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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晚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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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那天之后,温梁拉黑了阮冬青所有的联系方式。
办公室的人原先说办一场送别宴,温梁觉得太过隆重,私底下拒绝了欧杰的提议。
她知道,欧杰最舍不得她,连发几条信息炮轰,温梁在手机上安慰她:“我还会回来的。”
其实谁都不知道下一次再见的日子。
动身前往德国的那一天,天空突然下起了雨,雨丝绵绵,不偏不倚的落在了车窗上,温梁忘带了伞,躲不过这一场潇潇小雨。
钟许负责把温梁送到机场,找了一圈,车里没备伞,两个人淋了一点毛毛小雨,小跑着进入安全地带,一路推着行李到检票口。
温梁递出纸巾,两个人擦了擦湿润的发尾,笑了起来。
“这也笑?你是淋傻了?”
钟许不解的看着她。
“怎么会。”
温梁的重感冒难愈,现在想来,或许是当初那一场雨埋下的根,想法比浑浑噩噩的脑子更加清醒,说是要叫她忘却前尘,才会有回转的可能。
可那故事里的人,哪能随随便便就能忘。
温梁找了个垃圾桶丢纸巾,回来抱了抱钟许,小声说:“我走了。”
分别在即,钟许回抱了抱她,叮嘱她:“别再瘦了。”
“回来变胖点。”
“遵命。”
她还调笑的应了一声,鼻音依旧很重,拉过行李,转身离开。
钟许没再喊住她,只是看着她走,轻叹一口气,还是心疼她。
她与阮冬青分开的这段时间里,虽然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一样,但日渐消瘦下来的脸庞,都知道她的状态不佳。
去趟国外也好,就当是换个环境,换种心境。
机场登机的播报声音陆续响起,周围人来人往,温梁的身形晃了晃,伴着簌簌抖落的雨丝,随着阴雨绵绵的暗沉,进入值机口。
飞机上,空姐再三确认飞机舱窗口的夹板已放下,伴着她甜美的声线,起飞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依旧让温梁不安。
慢慢平稳飞行后,穿过层层云雾,城市的缩影变成了极小的一个点慢慢消失在眼里。
高空下的一切都变得很渺小,小到沧海一粟不足挂齿。
一切都会过去。
故事里的城市永远不会褪色,只有形形色色的人在各自茫茫人海的回忆里慢慢模糊,直到再也想不起来。
时代的洪流之下,我们都被名为时间的流水裹挟前行。
这一年,短剧开始兴起,快速占据影视圈市场份额,温梁在电脑前意外看见了婉清获奖的视频,连同新年祝福,贺她一声恭喜。
烟花照亮稀碎的夜,伴着万点星光,时间慢慢生根发芽赢过了回忆,陪伴她最久的是手心已经渐渐淡去的疤痕。
元旦过后,温梁裹着很厚的大衣准备出门上班。
她住的公寓离公司不远。
德国的生活比想象中轻松很多,除了不太适配的天气。
刚来的时候,温梁一开始并不适应,阴冷潮湿的天气常常让她自备雨伞和暖宝宝,尤其是冷空气让她措手不及。
有时候站在街头,突如其来的一场雨都能让她的内心有所波澜,慢下来的时候发现,周围就有人只穿着一身冲锋衣,直接把冲锋衣的帽子扣到头上继续走路,一点都不怕雨淋着。
看着他们一路向前,所有记忆似乎都慢慢模糊在了雨里,她已经很少再想起一个远在异国他乡故事里的人。
生活已经慢慢被其他东西填满,比如工作,比如美食,比如音乐,比如朋友。
Kity时不时会来找她参加一些派对,偶尔为了解闷,温梁也会出席。
除开休息娱乐的时间,工作时德国人的状态如果用中国人的古话来形容,温梁觉得还真有‘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味儿。
当初刚入新的职场环境,她一心在于推进事项,几个会议连轴开,但只要一旦碰上德国产品线项目的负责人,她都不得不习惯老外的作息时间。
有中国同事给他取了一个比较难缠的名字,铁公鸡,这不是中文意思里的一毛不拔,而是准时的意思。
印象里有好几次,喊着开会,到点就不见人影,美名曰享受生活,绝不加一点班,熟了之后,他难得在午休时间劝温梁:“温,放松点。”
温梁当时硬着头皮笑了笑,说着:“我尽量。”
谢季珩要是知道她来德国换了个工作作风,不知道会不会后悔让她来这,高效连轴转的状态在这里根本不适用。
所幸他来德国的频率并不高,绝大部分见面的机会是每周一次的线上会议,德国人重视时间观念,在时间上绝不含糊。
只不过有时候成也时间,败也时间,他们提前制定休假的计划也是一流,劳逸结合这个词简直就像是为他们而生。
温梁的工作时常遇到节假日会有股卸力的感觉,半年时间下来,跟着他们一起共事,不光德语在耳濡目染之下有所长进,还真学会了放松,有更多的时间去填充自己的生活。
不知不觉中,其实已经慢慢开始习惯本地的生活,不过当地人的一些冷餐习惯,始终适应不了。
德国的同事热情好客,偶尔闲暇的时候会带着她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
被推到橱窗前,稀奇百怪的海鲜放在眼前,温梁有些诧异,这还是她第一见这样奇怪的组合,反观旁边的德国同事兴高采烈的介绍:“这是我们的美味,你尝尝看。”
几个人有条不紊的排完队,在街边口毫无形象的吃了起来,在路边的笑声与劝说中,温梁尝了一口极力推荐的‘美味’。
仅仅几秒,皱着眉头,她难得说了一声国粹。
初尝银鱼汉堡的滋味她不想再尝试第二次,堪比酷刑。隔着7千多公里的越洋电话,她把这段事情告诉钟许的时候,被说了一声蠢。
温梁习惯她的稳定发挥,也不想反驳,絮絮叨叨说一些德国发生的事情,到了德国一年之久,透过视频电话,钟许能感觉到她的状态慢慢有所转变,放心了很多。
从当初离开时的沉默寡言到再度鲜活光彩,她开心最要紧。
有时候简单的快乐就藏在美食和啤酒里,在不自知的生活习惯里,温梁也变了许多。
现在她也会像当地人一样,在街边随地的一家酒Bar来上一杯清爽的啤酒,没有举杯消愁愁更愁的滋味,多的是工作之后的放松与解压,她找到了另外一种生活的方式。
昏黄的灯光像晕染开的橘子汽水,流淌的音乐敲打着神经。
要了一杯酒,她坐在了摆在街道旁的椅子上。
没过几分钟,有人走了过来。
外国人很热情,搭讪的方式比较直接,一位金发碧眼的小哥坐到温梁对面,熟练地与她聊起天气。
大部分的时候,温梁的注意力在酒上。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等到他的酒来了,还碰了碰杯,笑得很是畅意。
泡沫溢出了水杯。看着光影流转,深邃的眼睛和高挺的鼻子利落分明。
酒精在继续发酵。
只是一杯,醉不了。
他坐在对面侃侃而谈,说在德国金融街工作,想问温梁的联系方式。
来了德国一年多,温梁的社交软件依旧停留在Wechat,最多也是facebook或者短信。
滑开绿色的软件,他的表情有些疑惑。
温梁狡黠笑笑,解释:“这是我常用的聊天软件。”
聊到最后,两个人互关了facebook。
一杯酒很快就见底,温梁放下了酒杯,不准备再续杯。
找了个宽敞地,坐在街边,手机上的信息亮了亮:“给你寄了快递。”
国内联系的朋友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但每次都会让她有意外之喜的是婉清。
她与婉清的熟络是在她一本随手写的散文故事里,她当时看完也有些感触,跟她聊了一些感想。
不曾想,记得当初随口问她要了一本书,后来却成为了友谊的延续,每每她出书都会提前送她一本,哪怕是身在德国,快递也从不迟到。
温梁一早便知道,婉清不光是写文案一流,写起狗血剧本和实打实的现实主义故事也毫不逊色,一连马甲都在她面前掉了几个。
收到她的消息,放下了手中的酒,温梁打字问:“这次写了什么故事?”
“狗血故事,给你消遣。”
“看完记得好评。”
婉清最喜欢的就是温梁一针见血的评价,聊过几句之后便没了声,隔着屏幕,温梁总觉得她这次说的话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她很少用消遣来形容自己的作品。
那本书收到的时候正是周末,温梁刚刚做完中式早餐,就听到了门口的门铃声。
签收完后,她没着急拆开包裹,反而是慢慢吃完早餐,选择了午后打开。
婉清没骗她,一路读下去的故事当真有些狗血的意味,只是越读到后面,她的脑海里能够慢慢清楚的浮现一个人的轮廓,在对上书里的一些情节,好像就是如此。
按着耐心和好奇心,温梁用了三天的时间把这本书看完,全文不长,但胜在转折意想不到,一些添油加醋之后的故事,感觉有些都失了真。
身在异国他乡,合上书的时候,温梁想故事里的人物,也许她恰巧也认识。
某个夜晚,应婉清所说,温梁写下了留言:“我感觉是美好的大结局也不赖。”
这一句最为诚恳。
温梁猜出是段闻之的原因有点奇特,她与段闻之并不熟,有几次交谈都是跟公事相关,判断出来的唯一共性是当时书里穿插的场景。
怪不得婉清当初在咖啡馆约她见面的时候,看似无意间的疑问让温梁无端的感觉到一些试探。
她当时没反应过来。
明面上,温梁并不戳破她的这些心思,佯装着样子问她:“最近在哪里?”
婉清有几天没回信息,温梁有所了解,夜猫子的生活作息不定,晚几天才说窝在某个山清水秀的度假酒店里。
温梁祝她好运,再三在微信上跟她约了时间:“有时间等我回国见一面。”
只是这一句之约,迟迟兑现不了。
这一年回国的一次时间周期被工作冲掉了,她不算特别临时的接到了要出席这届德中经济峰会的会议通知。
总部下的通知,定的人。
温梁本来想脱身,都没理由脱身。
会议为期三天,拿到工作证件的时候,人还在办公室里写汇报文件,路过的同事都纷纷提前离开,言辞里带了点惋惜,她们都知道温梁来之不易的假期飞了。
中国人还是会挑中国人办公,尽管心有愤懑,温梁还是如期参加了。
内心那股短暂而过的喧嚣逐渐成为一股低回的旋律。
该有的会场礼仪要恪守。
出席正式场合温梁准备得极为仔细,一身低调的黑色系女式西装宽松穿在身上,简洁又大气。
一路直走在大厅中间,没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
会场中央的圆形演讲台尤为引人瞩目,一圈望下来,本想找自己所在的位置,倒是意外看见了熟悉的脸庞,谢季珩这次也一道来访。
她略显惊讶的表情出卖了自己。
谢季珩站在对面一览无余,与旁边的人交谈完后,走到她旁边直接点破:“没想到我要来?”
温梁干笑了一声,矢口否认:“倒也没有。”
他一开口没有熟悉的好久不见,只是很职业性的问起工作:“在德国还习惯?”
温梁收了些放松的劲,中规中规得回答:“还行。”
她总不能说自己习惯了德国的工作模式,也有点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趋势。
温梁化了淡妆,眉眼相较之前柔和了很多,但不知道是否是衣服的缘故,感觉也比之前更加沉稳。
碰完面,两个人在主办方人员的引导下一一落座,位置安排得很有考究,一前一后,温梁只看得见他的后脑勺。
谢季珩的到来总是让温梁感觉到一些漂洋过海而来的故土气息,神经中枢时不时会有些不安在提醒她。
她关注过国内的经济态势,没记错的话,TD集团现在和阮家旗下的公司达成的战略合作有不少。
人陆陆续续到齐,台下已经逐渐座无虚席,清一色黑压压的一片,随着轻扬的歌曲声音结束,主持人上台,会场谈话正式开始。
德中发言的带头人措辞大多都是严谨又正式,听了两三个人发言下来,温梁已经有些兴致缺缺,反观前面坐着的谢季珩,光看背影就已经感觉是全神贯注。
“接下来是采访环节。”
有声音在耳旁提醒。
望向前方的主舞台中心,屏幕上的主题字体已经转换。
每一场演讲都有几次提问的机会,大部分的名额都给了记者。台下的气氛很热烈,有人举手跃跃欲试,被点到的记者提问都没有特别的针对性。
温梁看了几眼,有些犯懒,把手机藏在了记录本上,玩起了消消乐,大部分的时间她其实都听着。
经济与科技的发展密不可分,这次峰会的重点聚焦在了云智能,拥抱智慧化经济是未来的主流趋势。
几轮回答之后,全场报以掌声。
只消停了一会儿,便敏锐的发现周围小声议论的声音四起,前方人员走动,主持人再次控场。
发言台上的人已经换了一个,听出是谢季珩的声音,他已经在上面侃侃而谈,全程几乎是脱稿。
前方突然没了遮挡物,温梁有些不适应,自觉收了手机,自己也融入了一列列规矩的坐姿中,无意识看向前方,注意力被一种熟悉的感觉吸引。
直到他侧过身,温梁定住了神。
她很熟悉这张脸的轮廓,隔着几排座位之远,仅凭侧脸,还是认出了坐在前排的人。
稀薄的灯光落在他的肩侧,身边有人时不时与他攀谈,他偶尔点头。
场内的热气翻涌而来,远在7224公里之外的云海,这个本该模糊的人,如今又出现在眼前。
不过好在,谁都没有认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