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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朋友 第二天郑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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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郑隐安托人进来,请林雪苔外出一叙,碰了灰,正逢贾宝玉出门,又托他请一声。
“郑兄自行入府上便是,雪苔兄弟想必已用了早膳,正读书呢。”
“不便,贵兄弟不知,昨日请他喝酒,闹了不快,若在下进去,不知被怎的轰出来呢。”
贾宝玉听了这话,又想到林黛玉的性子,了然地笑了笑,“那贵兄便等上一等,只是我去,也不知可请的出来。”
贾宝玉掀着袍角又上台阶,进了大门往书斋里寻人。
约半盏茶功夫出来,身后跟着林雪苔,穿一身半新不旧,深靛衣裳,头上只戴着一根细细的乌木簪。
郑隐安隔着段距离就看他脸上的神色,鼻梁陈如玉条,要比贾宝玉长上许多,不论如何,好歹压住了上面那双阴恻恻的凤眼。
他松了口气,迎上去先谢了贾宝玉,也没有避讳他,当面向林雪苔请罪,三言两语,又洋洋洒洒。
贾宝玉听了也是气愤,但说到寿永侯家公子为性情所致,实则私下底是个诗画绰约的正派人物,他才缓了些。
林雪苔一直没表态,等到薛蟠家人来请,贾宝玉劝解了几句离开,他才问郑隐安,“隐安兄可说完了?”
郑隐安见他脸上不好,又请罪。
“不必说了”,林雪苔道,“你当着贾宝玉的面说这些,不就是在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么,既如此,何必同我三令五申的道歉?请回吧。”
他说完便走,郑隐安用折扇拦住,“漱冰,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雪苔顿下脚,视线从腰前的扇子转到郑隐安脸上,淡淡道:“隐安兄,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你怪我昨日只顾饮酒,把你撂在一旁不顾?”
林雪苔摇摇头,“饮酒作乐,大抵就是昨日见到的那么回事,既是在作乐,必是全身心投入的好。”
郑隐也没了好气,“那我就不懂你的意思了。”
两个清客相公登门,回头朝他们打量,荣府门前的管事也伸长脖子,郑隐安说道:“上车吧,去东柳岸边走走。”
马车悠悠转出荣宁二府的长街,在外头一处河堤边停下。
两人从车上下来,一阵春风吹过,岸边数棵垂柳摆尾。
一时郑隐安并不接先前的话,只背着手看并不宽阔的河面,又低下头沿着堤岸慢走。
“不论你林漱冰怎么想,昨日我并非有意不睬你,使你陷入尴尬境地。”
林雪苔并不言答,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对岸几只赤麻鸭下水,林雪苔静静看了会儿,开口说:“去岁秋月末,你带着我去香山射猎,我记得当时有近二十人,大伙儿都是骑马挽弓,偏有一人,前月摔了腿也要来,教人抬着。我记得那人便是于执中?”
郑隐安突闻他出声,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还记得这个?我不大记得。怎么了?”
“昨日席上除却我们,余下十五人中没有一人是那次秋猎里的,只有那于执中……”
郑隐安盯了他会儿,突然大笑,“林漱冰啊林漱冰,你失心疯了不成,哦,你的意思是,那于执中是我请来的?”
“不然呢?我昨天想了一下午,想起来那声儿……”
林雪苔说到这儿,短了气,他想到去年,收场的时候,他猎到了两只兔子。
大伙儿散了,郑隐安在跟旁人说话,他骑着马走到木围栏边,突然一个老仆来买他这两只兔子,他觉得很奇怪,但对方出价高,他就卖了。
他记得他给了兔子,颠着手里的两大块碎银,突然远远的有人叫他,“林漱冰——”
“别说了—— 你的意思是,我郑固,心怀鬼胎,邀那于倚于执中来轻薄你,是也不是?”
林雪苔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年长四岁,一向敦厚待他、教他的朋友,喉咙里像塞了一片新鲜的秋苦瓜。
郑隐安咬着牙,扇子别上腰,负手在他面前转了转,突地回头,一双黑眼牢牢地望他,“那我便与你说了。那于执中,确实是托我引荐,要与你结识,但我并不知道……不知……”
“别说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郑隐安背过身,抽出扇子用力摇着胳膊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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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悠悠把林雪苔送回来,正赶在晌午饭上面。
林雪苔回到屋子,林杨正在收拾他的饭菜,刚装进食盒里,见他回来,道:“少爷可在外用过餐了?若是不曾,我拿下去热热。”
“嗯。”
等林杨出去,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右手肘搭上桌面,身体向后摊开,用尾巴骨支撑着不倒。
刚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去一旁洗脸架,就着盆里的凉水,打湿毛巾子擦拭自己的脸。
架子上镶嵌着一面镜子,倒映出他一脸的麻木和疲惫。
即使这样,在外人眼里,这张脸也是好看的,仿佛阴沉出一股真正的王孙贵族也没有的不怒自威。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自己什么也不是。
倘若那些人把他当成个人,而不是什么玩意儿物品,就也该知道,他什么都不是。
哦,不不,早就是玩意儿了,他们就没有想过他还能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镜子前面流泪,鼻子耸一耸的,不知道声音能不能放出来。
“少爷。”
他拿起毛巾按在脸上,说:“放在桌子上吧。”
林杨把饭菜端上桌,给他布好碗筷,退到房间外。
林雪苔拧干净毛巾,挂上横木架子,走过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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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观园里,林黛玉她们原本三月初二起的诗社,中间一直耽搁,到了月尾才得空,聚在一起,以柳絮为题作了回诗。
作完诗,姑娘丫头团在院子里放风筝,笑闹一番,林黛玉回房里歪着养乏。
贾宝玉走在诸人的前头,到怡红院又打了个转,让袭人去薛宝钗处取东西,自己径直往潇湘馆里来。
“林妹妹,今日可是累着了?”
林黛玉从栊中抬首,看到贾宝玉笑吟吟的站在房门口,也笑了,“这会儿子不去歇着,来我这儿做什么?”
“来看看你不成?”他一面笑着,一面走进来坐在一个绣墩儿上,紫娟进屋给他倒茶。
林黛玉起先没有起,待贾宝玉喝了口茶,紫娟才扶着她从床上起来,坐下说话。
“搅着妹妹午歇,是我的不是。”
“所以,你有什么话还不快说来。”
“这如何便看出我是有话?难不成我都写在脸上不成?”贾宝玉瞪瞪眼珠,扮个鬼脸,看完林黛玉又对着紫娟。
紫娟笑道:“宝二爷,快别在姑娘面前卖弄了。”
贾宝玉于是收了回来,只说:“前个儿碰到雪苔兄弟……”
他刚说一句,就见着林黛玉面色微微一停,他以为她担心,赶紧把话说完。
“他没什么事,就是说呀,不知道林妹妹你,什么时候能和他见一面,他已经快个把月没和你说上一句话了”,贾宝玉喝着茶,又添了句,“他想你这个长姐,想的紧呢。”
林黛玉听完,身子轻轻颤了一回,只不做声,点点头,“嗯。”
望去窗外,过了会儿才慢慢续上:“他可还说什么?”
“没什么事儿了。我看他呀,考完还一昧苦学呢,也不晓得放松放松,和那些朋友……”
那日从郑隐安处听来的,刚要脱口而出,他立马住了嘴,感慨道,“我见他也没几个朋友,整日待在房子里,不过读书,还有什么趣儿呢。”
“……当真一个可聚一聚的也不曾有么?”
贾宝玉认认真真对她笑说:“之前是有的,只不知道现在。苔兄弟他呀,只怕是和你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