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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疾走 “姑娘,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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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那会儿子少爷和你说话……”
夜里,嬷嬷和丫头们把林黛玉拥回潇湘馆,窗外紫竹斑斑,风动沙沙作响,一股清幽寒凛的味道。
紫娟便知她心里又有事了。
那事尚埋在心中不久,不是老根,是一颗新笋。
紫娟说上那句,止了声,权做个引子,“若姑娘肯说,便吐一吐……何苦这样压在心里头呢……”
林黛玉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攥在手里,两只眼蓄满了星水,抬眼朝紫娟一看,便锁不住,呜呜咽咽趴上檀木桌。
“你知道什么……”
紫娟听出她声音里满是委屈,不由跟着心塞,也像堵住了,焦急而又无可奈何。
她不再劝她,只等着她哭完这一回。
可见她哭的委屈、难受,她又想说,又是少爷不懂事了?
这话在口舌里转了一回,就作罢了,此时不该提少爷才是。
她聪慧,又兢兢业业,对姑娘真情真义,却不似那般也有颗敏感的心。
从自己的角度去看这姐弟两个……
看到少爷愈发依赖姑娘,猜到姑娘或忧心……为此,二人又将被府里人中伤。
但她又明白,姑娘早不似当年那般,为每个人的恶意而哭。
这些中伤,是害不得眼前这个姑娘作此悲哭的。
夜风歇了,呜咽的哭声渐止,紫娟只见她抬起头,两眼泡的像核桃,红红肿肿。
她忙去外间,一干小丫头已备了热水,她绞了温热的帕子,拿进去给黛玉敷眼睛。
“早春了,姑娘舒缓些,我便陪姑娘睡下。这园子里,报春、桃花打了骨朵,姑娘前儿不是说,待几日里吃饱睡足,可要赏花么?”
紫娟只字不提林雪苔,只往别出引。
“开了花,姑娘们一处赏玩,少不得又要作诗……”
提到作诗,紫娟立马转了话头,“哎!只不知道下回,宝二爷是不是又要落第了。”
手里的帕子温了,紫娟从黛玉脸上轻轻拿回,只见她面上无喜无悲,可有一股生气。
她心里只叫了声“阿弥陀佛”,松了口气,出去换帕子。
林黛玉并不痴坐,将手里的帕儿展开,取笔想要题诗,笔悬在眼前,脑中理好的思绪又开始翻飞。
她眨了眼,一滴泪又落下来,笔便痴了。
…他…他如何那般……
黛玉拭了泪,目光从那盏灯的芯儿上收回,泪眼犹自朦胧,只微微松懈些,好凝在帕上,提笔运如飞。
她不能跟任何人说,她的弟弟,对她有了不伦之情。
她也不能说,她其实不恨他,只是觉得害怕,觉得孤单。
这世上,唯一一个和她处境相似、能理解她寄人篱下之苦的人,却用那种隐秘的,让她连这点温暖都不敢接受了。
要她怎么办?
她晓得,明日她仍是会笑笑,看看桃花,或是与宝玉拌两句嘴。
她仍凭心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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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试放榜很快,今年是五天后出来,还算迟些。
林雪苔用了晌午饭才去看榜,公差约摸下值吃饭去,榜单前只零星些个人。
他从后往前找自己的名字。
他的性子如今愈发阴郁,而从前根深蒂固的一些正直、善良,又在对他生拉硬拽。
尽管花了心思去隐藏,可他的文章仍旧和他的这个少年心思一样,藏不掉,其间的拉扯割裂,哄不过考官。
倒数第六十。
他松了口气,又逗留找找看有没有熟悉的人名,正看着,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
“郑隐安?”
“是啊,漱冰贤弟。”
郑隐安一脸和煦,他是坐马车来的,没有去荣府,专程在这儿等他。
他拿扇子指指街边停的车,笑道:“这等喜事,若不痛饮一场,岂不辜负数载寒窗? 城东趙王楼,跟你引荐几位朋友。”
林雪苔有些迟疑,他并不觉着中了秀才就算了不得,更何况是在他们那片簪缨子弟中间,只怕取笑都还不愿花费口舌。
为他中了秀才举席饮酒,别逗他笑了。
“这些日子倒春寒,我身子不舒服,便不去了”,林雪苔笑笑,“你们玩儿的开心。”
郑隐安用折扇去揽带他,道:“不过是自己人,日后你在京中,做学问也好,做官也罢,多几个朋友,好有照应。”
他把“朋友”两个字咬的很轻,很寻常。
林雪苔顿了顿,闷了句,“席上我不便饮酒。”
“噗,那哪成,少说也随的半盏。”
酒桌上推杯换盏,是那种长条桌案,一桌两席,众青年两岸分坐,举杯相邀,一时痛饮,一时小酌,十分恣意。
食案尾一扇花鸟绣屏,四散着吹拉弹唱的乐工。
案首一副六扇纱隔,梅兰竹菊的工笔,外加一扇牡丹,一扇凌霄。
林雪苔不懂音律,也不懂画,跟着林黛玉读书,才渲染些许美学意识,因此那纱隔在他眼里不伦不类,并不美观。
他皱了皱眉,把目光收了回来,低头不再搭理旁人。
案首下那人却抿嘴一笑,招了下手,一个十三四岁的幺儿,过来给林雪苔的酒盏满上。
天青色的釉面泛着珍珠般的莹润,澄澈的清酿随着外撇的杯口,呼之欲出。
林雪苔的手在膝盖上合拢,长长的指骨咯吱咯吱响,不过在这拥挤笑闹的雅间,并没有人听得到。
郑隐安早在另一案上去斗诗拼酒,众人都向着一旁说笑、划拳,独留不合群的林雪苔,还有一个狼子野心的于侍郎之子。
那滚烫戏弄的目光令他作呕。
“那位是寿永侯之孙,父亲现任吏部侍郎一职,母亲是公主府上的姻亲,和他打好关系,对你将来多有裨益。”
“素问林贤弟具当年林公风骨,今日一见,果真是……不同凡响。在下于倚,表字执中,虚长贤弟数岁,贤弟称一声执中兄,亦使得。”
这于执中的眼睛便似黏在他身上一般,躲不掉,抠不下来。
起先他如坐针毡,不想中途离席,致郑隐安尴尬,他喝掉杯中的小半酒水,等了又等。
于执中又命人给他倒,他的太阳穴突突的。
他不是没有碰到过这样黏糊恶心,黏在身上放不下来的眼睛,只是它们要么是小厮家丁,要么是要面子的公子哥。
公子哥聚在一块儿,打着以诗会友的名号,场地很空旷,都维系着基本的必要人设,有的还要装上一装,表现一二君子之风,全不似今日,一室之内,狭小逼仄,满鼻脂粉。
他全不顾那目光怎么盯他,从坐垫上起身,去跟郑隐安说了句,郑隐安正在受罚,被几个人抓着灌,根本无暇顾他。
他想了想,出门去找郑隐安的贴身侍从。
楼梯间诗声一片,嘈嘈杂杂,又全是饮酒作乐的管弦丝器。
他快步下楼,楼梯咯吱咯吱,他撩开袍角,靴子又急又黑。
“漱冰贤弟。”
他没回头。
“漱冰贤弟,漱冰贤弟……”
“哦,是于公子”,他停下,回头没有平辈间的见礼。
于执中迈下楼梯,手中还拿着一柄扇子,微笑道:“贤弟何故离席?原以为贤弟是去解手,只不想下楼来了。怎的,是席间酒菜不合口?贤弟只告诉我爱吃什么,喝什么,我着人另备去。”
林雪苔面上不显,只道:“府中今日有宴,我需按时回去。”
“哦?听闻兄弟现今住在荣国公府里,不知一应可方便?”
“府上待客周到,并无不便。”
“如此便好,我只道寄人篱下,会有多番苦楚…贤弟这般说,我们也好放心。”
林雪苔皱眉,有一搭没一搭应他,那于执中也不管他敷衍,也听不出他话里的避嫌,只一个劲儿问来问去。
林雪苔烦不胜烦,脸上渐渐生了恼色,于执中眼睛立时瞪圆了,全没有方才有所收敛的样子,对着他薄红的面皮,露出痴色。
“我对贤弟……”
林雪苔心下吃了蚯蚓肥虫般,恶心非常,不再虚以委蛇,转身便走,于执中如何能放,一手抓住,手掌顺势滑到他的手背。
“你!”
他两腮咬紧,狠力一抽,全身的血液涌上大脑,愤恨地瞪出一眼,像要吃人一样,又恨不得刮掉自己手背的皮,在衣上用力擦拭两下,咬牙撂下“好自为之”,不再多说一句,奔出楼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