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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端阳 “你学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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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学这些是没有用的,你知道吗?”
……
“我知道,我知道——你要让我怎么办呢?”
“别敲了,别敲了,你住手罢!”
“我不能……”
林雪苔踏来踏去,一卷书握在手中起起落落,梆梆梆,敲出脑门一片红痕。
“为什么还是看不懂呢?”
他把书摊开在书桌上,两只手大大张开,袖袍展的挡住了光,只脑子低下,眼珠盯着墨字,转到飞快。
王何必曰利?
亦有……亦有仁义而已矣。
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未有义,……
几个文字在他眼前飘飞,他停住,眸光锐利,身形晃了晃,慢慢直起腰来,像船上的一轮桅杆,被小浪刮蹭。
室内的光线不好,他伸手,四个指腹摁在案上,稳了稳,披散着头发去挑灯,把书撂下。
烛火从豆大,被他用剪子挑起、压平,蹿成一颗星子。
这才满意的笑了笑,走出书房打开禁闭的大门,阳光一下铺进来。
这已是落日前后,那光黄的发红。
他眯上眼,院子里一个人没有,他穿着一身儿素简袍子,背着手,趿着粗布鞋底,拖拖拉拉转到小厮的耳房,看到一个人便喊:“要水沐浴,抬到里面去。”
那小厮翘着一只腿,在炕上哼哼,见到是林雪苔,忽的从上面溜下,又见他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不知道怎的,唯唯诺诺点头,“是。”
这已是五月初,不几日是端阳,贾府上在节前后不消停,只一年比一年忙的不知所谓,下人们只要有脑筋,钻空子躲懒的机会不少的。
小厮烧了热水,又布置了浴桶,小心逡巡,林雪苔挽一挽袖子,打发他出去,自己慢条斯理地宽衣沐浴。
这一个月,相比前些年,又算过的格外艰辛些。十四岁中了秀才,名次也还靠前,放在任何朝代都算英才,但在他这个位置上,就没什么用。
若还是平民小子,只怕很荣光吧?
他的后脑磕在桶沿上,闭着眼睛,眼珠还在转……
于执中又借郑隐安的声气叫他。
即使知道他是如此的抗拒、厌恶男风,郑隐安也没有拒绝过,甚至只当他还不开窍,毕竟时下,上到贵族,下到平民,哪个男人不好这呢?只当风雅罢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不是什么腌臜事。
可他不愿意,他爱的是女人呐。他自小的爱情启蒙模板是他爹和他娘啊……不是他爹和后院的驴子……
在这些人眼里,是无所谓爱的,只剩下寻找冲动和刺激的本能,只想找个地方钻。
亦或利益交换,以身体和臣服,交换一个活计,或是只是一个来自他人艳羡的目光,便也可得意上。
浴桶里,林雪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坐起来给头上抹茶籽粉和皂角水。
皂角好是呛人,弄的他抹了好几把清水,眼睛仍是涩涩的睁不开。
他起先以为,郑隐安是在他父亲授意下才跟自己结交的,代示着郑濛对这个故交之子的关照。
可现在发现也不是这么回事儿。
三年前芦雪庵养病,回到贾府上,给他在外面寻授业的老师,郑濛对他,已经仁至义尽。
官场上的交情,只有活着的时候才有用,死了只配拿来写祭文。
那读书考举人?
他只有一间前院的屋,一盏油灯,几本翻烂了的四书五经。
他可以继续读,夜里一个人读,但效率很低,而且会越读越焦虑——因为每读一天,他就多花一天贾府的米。
这口米不是白吃的,是欠的。欠多了要还。他还不还了?
那林如海的钱呢?他那么多钱洒进贾府里,现如今在哪儿?
安心读书……他现如今是个神经脆弱的废人,他做不到。
林雪苔从桶里出来,用细葛布擦掉身上水珠,穿了中衣,湿着头发,在窗下思来想去。
院子的瓦墙上,晚风吹来一抹蓝黑,把天地浸的均匀。
有了……有了……
他转身想,姐姐不给自己出主意,他就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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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贾宝玉给林黛玉带过话,一个月过去了,林黛玉依旧没和他见面。
她写了信笺,送了笔墨,甚至有一只秃笔,她在笺上说:笔头不中,你换一个毫,杆子还能用。
当然还有敲打他心思的典故书章。
林黛玉避他避的紧,忧伤过去一点,便是生气,贾母在花厅开端阳宴,她隔着一扇坐屏听到那席上刁难,最先涌上心头的是恼。
“霙哥,这儿在何处高就?这几天早晚不见回来的,前些日子……”
“来,你们几个小辈瞧瞧,琮儿,人家林少爷可比你还小上一岁半,环儿也看看……看看人家,……迎上虞南侯家那条船,虽比不得我们公府里……”
“霙哥,听闻穆小侯爷便对你青睐有加,现今你早晚不在府上,是在帮他家做什么事?”
“早知你读书不做,就该和赖大家的学个账房营生,跑去别府上……”
老的少的,喝了酒,声气便是一个腔。
林黛玉起先是恼,却不是恼他们刁难,她恼提到林雪苔自己脑子里的反应——林雪苔不该拿那样的眼神看她。
接着她便心惊,惊自己方才的心思竟是个俗人、小人,她该恼这伙子人捧高踩低,满是恶意。
林雪苔在这样的处境里,行差踏错,于情义上出现偏颇,她应该先恼这个吗?
她也曾试着去理解他,但三纲五常是天伦,他起那起心思,又与他们有何不同?
他可怜是真的,她恼他是应该的。
次日端阳正节,贾府上女眷也出去看龙舟。
前一天在河岸上搭了自家彩棚,两府上女眷乘轿撵到地方,钻进棚里,吃着瓜果,隔着珠帘看龙舟,只有她嫌吵,独自靠在棚子后侧。
龙舟比赛本身就是一项多人协作,几只龙船各显神通,又频频出现好笑场面的有趣活动,更不要说对她们这些常年待在府院里活动的年轻姑娘。
不论是小姐丫头,都喜欢看。
“诶诶,那领头的鼓手乱敲什么呢?!只怕是要撞上了!还不如我呢。”
史湘云贴在最前头,恨不能出去看,贾宝玉见她那样,给她要了一顶席帽,她戴上欢天喜地出去,两个嬷嬷赶在她两侧夹着。
贾宝玉见林黛玉歪在贾母身后的椅子上出神,便来问她,“要不要一同出去看看,我陪着你。”
林黛玉脸上淡淡的,“又吵又闹,可没趣儿呢。”
“你呀,哪是嫌没趣儿,是怕回去以后,一个人太静了。”
林黛玉没驳,对他翻了个白眼,继续歪着不理他。
贾宝玉笑笑,在旁边颠来倒去说了好些话,她被闹的没法了,才笑了说:“好了好了,我昨夜没歇好,故没什么神儿。你且去吧,看到好玩的了,说来给我听。”
贾宝玉看她这样说,心里也高兴,忙不迭地出去。
一时红船超了靛蓝龙船,因几乎是在最后一刻,打了个两岸观众措手不及,众人精神一下又高涨起来。
临近尾声,场面变的更混乱,所有人都涌上河边看颁奖,凤姐眉飞色舞,撺掇着老太太也出去看。
便搀扶着她一面让护卫赶人,一面带人移到另一个小小的遮阳彩棚里。
贾母一动身,邢王二夫人薛姨妈等也少不得挪动,丫鬟们见此,也跟着跑光了。
一时棚子里只剩薛宝钗、贾迎春、林黛玉,还有她们的大丫鬟。
所幸棚子周围都守着婆妇。
贾迎春见人走了,放下手指上的衣带,轻轻看了她们两人一眼,拿起手边一块乳瓜。薛宝钗静静的,好似在静坐散心,林黛玉仍在先前的位置,枕着自己的手绢。
林雪苔从侧面绕过来,隔着栏杆和林黛玉说话。
“长姐。”
林黛玉从含混的睡梦里一紧心,睁眼缓缓抬头,先看薛宝钗和贾迎春,见她们没有反应,才松了一口气。
兴许是林雪苔提前踩了点,看了时间,甚至先前就在外面晃过几回,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很显眼。
那时林黛玉隔着珠帘,看不清人脸,但能认出他的身影。
这会儿子他们隔着一层棚布,她看到林雪苔落在白布上的影子。
他长的很快,往高的抽条了,两只手搭在栏杆上面,微微朝棚里面倾身的样子,像一条鱼,也可能是影子扭曲了。
她微微蹙眉,没有应。
这时候,她并没有很生气,只是难得词穷,更怕旁人听见。
林雪苔便没有再喊了,撩开袍子轻轻一翻,落进了围栏里面,影子在棚布上越来越大。
紫娟也替他着急,走近前小声说:“少爷,有什么事?”
林雪苔顿了顿,“无事。”
他又走了两步,身体像和影子融为一体。
林黛玉的心口怦怦乱跳,一句“你忒不知进退”,梗在喉头没有说出口。
她回头瞧了眼薛宝钗,她从椅子上立了起来,又见着老太太等人正从那边回来,人声嘈嘈的。
薛宝钗已是准备迎接的姿态,同时视线也更好了,只要回头,就能看到棚布上的影子。
她急匆匆道:“你快说罢,要说什么?”
“我……长姐,我谋了份差事,现下在做科举时文的校对,未曾放下读书,我还是要考的……你别听府上瞎说。”
“我知道。”
“我……”
“快些走吧,她们要来了。”
林雪苔还在说:“嗯。如果我有能力,我会从府上接你出来。”
“……先管好你自个儿吧。”
“嗯。”
他的影子一晃,长长的如一道锥,稳稳地从布上晃了出去。
紫娟后知后觉,低下身,“姑娘……我们也去迎老太太吧。”
林黛玉坐的太久了,把手交给了她,站起来,两只脚底心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