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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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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见辞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纯粹看不惯她太得意。
但瞧她忍怒不发,他反而觉得这主意还不错了。
不置一词看她。
劝自己事有轻重缓急,谢君凝一横心说:“行。”
她轻吐一口浊气,拉开距离:“陛下要没别的吩咐,奴婢就先告退了。”
说完半截身子已要退出内殿了。
显然口是心非,一点也不想听他吩咐。
顾见辞头也不回把她叫回来。
“过来伺候朕更衣。”
谢君凝后背僵了下,一板一眼走过去拿起素色常服,抖开——
示意他自己把手伸进来。
动作间胳膊相撞了一下。
谢君凝顿时如被蛇咬,草草给他系上腰带。
“伺候的不错。”
顾见辞提溜系好的死结,没表情点头:“看来不用发配你去浣衣坊洗衣裳了,跟在朕身边当个洒扫宫女刚刚好。”
他心知怎么能让她最不痛快!
谢君凝深吸一口气。
*
得知她从囚犯一跃成为了御前宫女。
卓雅却满眼欣慰,认为两人既然说开了,转机就在眼前。
当然也要事在人为,于是她特地将谢君凝安排到了御书房当值。
御书房这个地方阴云郁积,时常争执不休。
谢君凝例行奉茶,大臣一个气不顺用力砸桌子,跟着精巧的工笔杯子碎掉的还有她的月俸。
不出三天,本月月俸一分不剩,她还倒欠了宫里一大笔。
第四天,她说什么也不肯再去御书房上值,问就是告了病假。
一早,同房宫女们各自忙活。
谢君凝一人留在居所,出门伸展筋骨,盯看燕子衔巢。
回过神来,陡然一愣,瞬间扶墙咳嗽。
顾见辞看了眼身后一脸讪讪的太医,淡淡说:“下去吧。”
被他抓了包,谢君凝索性不装了,稀奇:“陛下特地给奴婢叫的太医?”
“你的命是朕的,没想好让你怎么死之前,不能有所损伤。”
他不带一丝感情,冷若雕塑。
瞬间收回了觉得他有好心的想法,谢君凝转过身,当他不存在,顾自呼吸新鲜空气。
他问:“打算什么时候病好?”
她:“下个月初。”
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顾见辞:“给你一炷香收拾,现在跟朕走。”
她蓦然回头,看着他显然不达目的不罢休。
不豫说:“我不去。”
顾见辞也不恼,“这么说,既然你出尔反尔在先,朕也不必再遵守约定了?”
谢君凝僵了一下,凤眸死死看了他一会儿。
回房换上整齐宫装,出门冷着一张脸,站在他面前。
顾见辞瞧着她拧眉阴翳的脸,吩咐道:“笑,朕不想看人在御前顶着张晦气脸。”
谢君凝不愿伺候:“不爱看就别让我在御书房当值。明明那么多人供你使唤,你偏成天只使唤我。”
他不咸不淡道:“不是你求着朕当宫女的吗?朕想使唤谁轮不到你管,你有什么可委屈?”
“我就是要委屈。”
“你试试一天到晚越干越亏!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你当然不委屈!你每天三更半夜才睡,还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她说着胸膛起伏,忍不住控诉:“你的大臣砸了杯子,凭什么算在宫女的头上?不去体察下情,一味固守成规,你这样也算个好皇帝?”
顾见辞消化片刻:“说完了吗?”
谢君凝咬牙切齿,别开脸:“我就是骂你了,你最好马上赐死我!”
他扯下块玉塞到她手里。
“往后当值时间,准你跟朕一起用膳。”
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似的吩咐:“跟上来。”
谢君凝微顿,摸过手心里触手生温的美玉,追上去冷漠说,“用不着你假好心,你的东西我不要。”
宫里的东西都有记号,放外头不流通。
留在宫里除了一日三餐外。她也没有别的要花费的地方。
顾见辞目光落在她脸上,莫名注意到那因凌乱脚步,跑出来的几丝碎发,蒲公英似的,随风微蹭她嫣然饱满的唇。
视若不见,他继续往前走。
只说:“注意你的身份,别冒冒失失的。”
*
御书房,一地落红,秋意芬芳。
夜里贪凉,多开了会儿的窗,此刻一上午压不住的咳嗽。
吉春关窗提醒:“陛下要不传太医看看呢?”
只是有些畏风而已。
何况朝中还不稳定,宫里一点风吹草动,外头都能传的人心惶惶。
顾见辞不置一词,示意宫人去将窗户都关上。
不曾想次日凌晨,却烧的声音喑哑,只能暂且罢朝一日。
卓雅送走太医要亲自去御药房催药。
谢君凝撇见一队送盆栽的宫女队伍,发现了熟悉身影。
回眸撞上来,她主动说:“姑姑去床前照看吧,我去御药房催药。”
卓雅不疑有他,谢君凝转身朝外走去。
确认离开了含元殿周遭,她才在隐蔽树丛后停住脚步。
小香借方便掉队,一把抓住她手腕,摸向脉搏。
发现丹田空无一物,痛骂:“狗皇帝一定给你吃了散功药,少主别怕,只需忍耐两天。我们先救你出去,再想办法。”
谢君凝表情凝重劝阻:“你们先低调些,没有把握不要轻举妄动。”
小香目光笃定说:“钦天监呈上来了吉卦,算定两日后就是便是黄道日。到时候皇帝一定会出宫祈福。”
宫外必然比宫内更容易脱身。
谢君凝垂眸若有所思。
带着御药房的药碗,呈到龙床前说:“陛下该吃药了。”
顾见辞却仿佛病昏迷了,没有任何回应。
平心而论他生的姿色盛绝,素日里积威甚重,显得冷峻锋利。病起来阖上那双玄而近碧的眸子,倒显得秀色可餐了。
谢君凝挑开缠枝金纱帐,没什么同情心的放空思绪。
低头瞥见腰间他硬塞给她的玉佩。
她叹了口气,伸手去推他。
不防他突然睁开了眼,四目相对。
谢君凝抬了下手里药碗。
顾见辞跟病魔纠缠的心力交瘁,一声不吭坐了起来。
她将汤药一勺一勺喂过去,想到必须争取两天后,让他带上自己一起出宫。
拿起一旁湿毛巾给他降温。
不自然的僵说:“你快点好起来,我们才不用辛苦守着。”
顾见辞扯了扯嘴角:“怕是朕病死了,才更如你的愿。”
谢君凝脸色白了白,将手撤回来反道:“你不也在记恨着我吗?”
顾见辞不置一词。
谢君凝闭了闭眼,起身失意说:“不管你怎么怀疑都好,但我没想过要你死顾见辞。”
一瞬间浑身血液凝结,顾见辞说不清是嘲是怒,突然笑了出来。
谢君凝黯然低眼,见礼告辞。
顾见辞却一步下床,攫住她手腕,含恨质问。
“你说你没想过要我死?”
“可你是怎么做的?”
谢君凝沉默耷拉双肩。
两眼相看,他摇头讥诮:“同样的招数,你凭什么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
“当年为了骗我就藩放弃皇位,你不惜以身入局,为我编制一个美梦。”
“我深信不疑谢君凝,信到最后,还觉得你有苦衷,你是被逼的。”
“可在我不顾性命回京救你走的时候,你又是如何回答我的?”
他眼光闪烁,一字一句泣血:“你是何等的残忍?今时今日,还能站在这里大言不惭同我说什么,没想要我死?”
“我该谢你是吗?”
“我该对你感恩戴德,谢你只是将我拉入深渊毫无抱歉,谢你只是踩上一脚扬长而去,谢你如今还在同我讲什么公平交易?”
谢君凝讷然,喉咙哽住,痴痴看着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顾见辞看够了她总是这样,永远不肯迈出一步。
大力捏住她下颌,他咬牙摩挲她脸颊:“你不过是仗着朕还对你有点旧情,就来蹬鼻子上脸。”
“最好想明白了,什么才是你跟你一家老小的立足之道?朕留你不是缺宫女使唤,更不是让你来作威作福的。”
谢君凝不明白。
她只觉得,他就该是来索自己命的。
又或者是,比起去想眼前他给出的路,她更宁愿他用最暴力简单的方法,取走她的命。
可她却无可回避的想到了卓雅说过的话。
想到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哪怕对她恨之入骨,脑海中有千百种挫骨扬灰的手段……却仍含愤的帮她掖了被角。
她听到了自己死寂多年的心跳,在咚咚作响。
比起失去性命,这更让她恐惧。
茫然的拉下他的手臂,谢君凝转身大步离开。
顾见辞狼狈自嘲,掀翻了一旁都承盘。
这些年,他替她找出了千般借口。
可她只用站在面前,便会让他彻底明白不爱就是不爱。
从前她不爱他,弃如敝屣。
现在她不爱他,哪怕身不由己。
寂寂垂眼,忽而扫过地上一片桂花,在她站过的地方无端出现。
桂花味浓,易沾衣襟。因此宫中只有桂园植有桂花。
而她的行动范围,在他授意下一向受限。
今天也只帮卓雅去御药房催了药。
从含元殿到御药房,并不会路过桂园。
身上沾到了桂花,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她私自偏离路线去桂园见了别人,要么有在桂园潜伏的人主动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