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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Chapter 63 “我害怕。 ...

  •   做完值日,天已经黑了。

      李知鹤呼出一口白气,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

      眼前忽然冒出一个圆滚滚的面包,和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现在,她连回头都不用,就知道来的是谁。

      “我说了,不要老是给我东西……”话是这么说,她却知道,对方一定会不依不饶地把东西塞进她手里,不收都不行。

      果然,厉以年直接撕开包装袋,把面包递到了她嘴边。

      刚出炉的,香喷喷的,是后街那家店的味道。

      李知鹤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要喂你吃吗?”厉以年歪着头看她,嘴角噙着笑。

      李知鹤一把夺过面包:“别乱说话。”

      厉以年也不恼,就看着她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她脚边。

      李知鹤咬了一口面包,松软香甜,还带着余温。她低着头,慢慢嚼着,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忽然,身后的人轻轻“嘶”了一声。

      李知鹤脚步一顿,回过头。

      厉以年正捂着右边的胳膊,眉头微微皱着,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他很快松开手,若无其事地把手插回兜里。

      “怎么了?”

      “没事。”他笑了笑,语气很淡,“碰了一下。”

      李知鹤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她咬了口面包,含混地“哦”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厉以年跟在她身后,路灯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他走得不快,右手始终插在兜里,没有拿出来过。

      “真的没事?”她又问了一遍。

      厉以年抬眼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得有些过分。

      “你在担心我?”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李知鹤别过脸,没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可怜巴巴的味道。

      “李知鹤。”

      她停下脚步,回头。

      厉以年站在原地,右手还插在兜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委屈。

      “我受伤了。”他说,声音低低的。

      李知鹤一愣:“哪里?”

      厉以年慢慢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袖子上一片暗色的痕迹,在昏黄的路灯下看得不太真切,但足够让人心里一紧。

      “这里,”他抬眼看她,那双平时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居然湿漉漉的,“挺疼的。”

      李知鹤站在原地,攥着面包的手紧了紧,明知道不该心软,脚步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朝他走过去了。

      公交车上,厉以年非要陪她坐一段。

      “真不用,我自己能回去。”李知鹤站在刷卡机旁,看着跟进来的厉以年,语气无奈。

      “顺路。”厉以年说得面不改色,刷了卡就往车厢后面走。

      他家明明在反方向。

      李知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人赶是赶不走的,她早就知道了。

      车厢里没几个人,深冬的夜晚,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城市。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霓虹灯的光影在玻璃上流淌,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暖黄色的模糊。

      他们并肩坐在最后一排。

      李知鹤靠着窗,厉以年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咬着那个没吃完的面包,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车里暖风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不知不觉间,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习惯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存在感,习惯他什么都不说,却总是在。

      这种感觉像是温水煮青蛙,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厉以年已经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她有点慌,又有点懒得多想。

      “碧波公园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

      公交车在碧波公园站停下来。前方堵车了,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车子一动不动地趴在路上。

      厉以年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李知鹤察觉到了,转过头看他。厉以年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灭不定,下颌线紧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碧波公园对面是区图书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豪车,在路边格外扎眼。车旁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身形挺拔,气质矜贵。

      厉家荣。

      李知鹤一眼就认出了他——厉以年的亲生父亲。

      而此刻,厉家荣正微微低着头,和一个少年说着什么。那个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脚上是一双旧旧的帆布鞋,鞋边已经泛黄了。

      傅一衡。

      李知鹤愣住了。

      这个画面实在太过违和。黑色豪车、西装司机、锃亮的皮鞋。对面是傅一衡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和他脸上从未出现过的表情。

      那是惊恐。

      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真真切切的恐惧。像是被什么巨大的阴影笼罩,无处可逃。

      厉家荣怎么会在这里?他来找傅一衡做什么?

      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厉以年的拳头握得死紧,骨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也不觉得疼。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像是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李知鹤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应该看到这一切。

      公交车里很安静,暖风呼呼地吹着,窗外的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傅一衡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像一株被风雨压弯的草。

      而厉家荣站在他对面,体面、从容、高高在上。

      厉以年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愤怒,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恐惧。他忽然不顾周围人的目光,猛地抱住了她。

      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害怕。”

      李知鹤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是在怕厉家荣。毕竟那个男人对他做过的事,她多少知道一些。那些伤害不是轻易能抹去的,看到那个人出现在眼前,会害怕也是正常的。

      虽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抱住让她有些窘迫,脸颊微微发烫,但她还是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了他。手掌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公交车里的暖风还在呼呼地吹着。窗外的红灯还亮着,车流一动不动。

      厉以年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侧,温热而急促,慢慢才平缓下来。

      把厉以年送回公寓后,李知鹤本该回家了。可傅一衡那张惊恐的脸总在眼前晃。她站在公交站台,回家的车来了,她没有上。等到去傅一衡小区的车进站,她攥了攥围巾,走了上去。就看一眼,确认他没事就好。

      傅一衡住的小区比她家还要破旧。楼道逼仄狭窄,到处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往他家走的路上,李知鹤心里其实很忐忑。

      她不确定自己来这一趟对不对,会不会太冲动了。

      傅一衡家的地址是李潇告诉她的。从李潇那里,她也大概知道了傅一衡家里的情况:他母亲是改嫁的,现在的老公是继父,他还有个比他小十二岁的妹妹。奶奶在一年前去世了。

      李潇曾说傅一衡过得不好。但她从没想过,会是这种不好法。

      直到她看见浑身湿透、独自坐在楼道里的傅一衡。

      “傅一衡?”李知鹤愣了一瞬,快步走过去,“你身上怎么是湿的?这么冷的天,感冒了怎么办?你是住在这栋楼吗?”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傅一衡。浑身上下狼狈不堪,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眼珠漆黑无神,整个人冷得一直在发抖。

      “不行,你得换身衣服,这样下去会生病的!”李知鹤急了,“你住几层?我去跟叔叔阿姨说,让他们给你找件干衣服——”

      “不要。”傅一衡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力气大得指节泛白,“不要上去。”

      李知鹤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恳求,有难堪,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水是颜海宏泼的。这几个月他每天都酗酒,喝醉了就打人。傅柔香在医院,颜月在家,颜海宏还有点良心,不打自己的亲生女儿。他不想让李知鹤见到那个场面。

      李知鹤没有追问。她蹲下来,顾不得傅一衡是个男生,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绕在了他冰凉的脖子上,然后抓住他的手往下走。

      “这里风大,别坐在这儿,去那边。”

      她找了个没有风的墙角,和傅一衡一起坐在了台阶上。

      李知鹤犹豫着,不知道从哪儿开始问,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刚才在公交上看到的事告诉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傅一衡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别担心。”

      “不担心才怪呢!”

      李知鹤说完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怎么会这么大声?怎么会这么生气?

      “……对不起,不该冲你大声。”她低下头。

      傅一衡没有说话。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才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所以你打算什么也不告诉我,对吗?”李知鹤问。

      “其实冷静过后,事情也没有那么糟。”傅一衡低头看着地面,语气平静。

      这不是颜海宏第一次这样做了。他早已学会了忍耐。只是刚才骤然得知自己真正的父亲是谁,一时无法接受。事后想想,他几乎是故意地反抗了颜海宏。颜海宏才会那么生气,泼了他一盆冷水。

      李知鹤腾地站起来,可对上他那双黑漆漆、湿漉漉的眼睛时,满腔的火气一瞬间就泄了。

      那双眼睛里,有倔强,有执拗,还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安静。

      “好吧,我相信你。”她重新蹲下来。

      或许她能做的,只有这个——相信他。

      “你们明天就要出发去集训了吧?”李知鹤弯了弯嘴角,“加油,再给我们拿个冠军回来。”

      傅一衡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怎么会知道集训的事?是厉以年告诉她的吧。

      想起那些传闻,他滚烫的心慢慢凉了下来。

      “新年结束后,我有一场全市英语演讲比赛。”李知鹤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三月份,我会去江海参加国际信息学竞赛。傅一衡,和你一样,我也一直在努力。”

      她说的很小声,很轻。但他一个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

      那一刻,他觉得由于那个男人的出现而变得多愁善感、患得患失、胆怯懦弱的自己,实在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他必须继续往前走。好好准备奥数集训,在国际奥数竞赛中取得一个好成绩,才是眼下最该做的事。

      “谢谢你。”

      谢谢你点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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