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9、雪夜 它们应该已

　　他赤足走在金色的细沙上，身上的衣服被无形的风撕扯成碎片，继而湮灭成灰。面前是一片水光清冽的湖泊，波光粼粼。银白色的短发在风里飘扬，他的背后、腿上、肩上，都长满了密密麻麻、排列紧密的蓝色鱼鳞。这具残破的人类身体上，布满了致命的伤痕。

　　他回头望了一眼人间，眸中似有眷恋，随即目光决绝地跨入冰凉的水里。水渐渐淹没他的身体和头颅，晕红的血色在水中渲染开来。他的身体在水下分解成齑粉，不留一丝痕迹。一个人彻底消失，原来如此容易。没有人会记得他，也不会再有人控诉他做过什么。就这样结束，也未尝不可。他走过的地方，徒留一地碎羽，风吹即散。

　　苏临靠着说书，赚了不少银子。他也没想到，这些天马行空的无稽之谈，竟会吸引那么多听众，甚至当地人开始口口相传，将“林苏”的传奇故事写成话本，售卖得很火。但肚子里的存货用尽之后，生意便开始惨淡经营。

　　每个星辉黯淡的夜晚，他坐在临时租借的房子里，撑着头靠在桌前，点一豆幽幽灯火，凝视着手中的物件，一看就是半天。他又想起了沉泽。良久，默默叹息：“你……真的是神吗？若不是神，又怎会如此奇特？若真是神，又怎会出现在人间？”

　　他扭头瞅了眼案前供奉的土地神像，那是一个和气的老头儿形象。他又想：神……不应该都是这样的吗？

　　他心中有一个计划，已经酝酿了许久。苏临是个闲不住的人，不可能安居在一处。有的人，注定不会平庸。木柜里早就打包着一个行李，已经蒙上了一层灰。他想着有一天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去外面闯一闯。但现在，银子是最大的问题。

　　他抚摸着银色的流苏，将耳饰举起来，想象着少年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心情忽然愉悦起来。他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但只要想到沉泽，仿佛心有灵犀，内心便会止不住地生出亲近之感。像是一时冲动，他取出包袱，将耳饰贴近胸口的地方藏好，吹灭蜡烛，一个人悄悄离开了银泰。

　　又是一场未知的征途。

　　九天之上，碧落之下，有一个蕴灵池。蕴灵池方圆千里，整体呈现出叶子的形状，形成一个巨大的托盘，立于神境。蕴灵池里的水无穷无尽，生生不息，不停地流淌。星辰坠落在里面，化作星星点点，因此从蕴灵池里舀出来的水，都伴随着荧光闪烁。多余的水从四面八方溢了出来，形成一条银色的光带，坠落于人间，成为连接两界的唯一通道。

　　对应蕴灵池的地方，人间建了一座城，名为“雪夜城”。这里常年飘落零星细雪，雪粒仿佛水晶般晶莹剔透。雪夜城里的人穿着独特，不同于南方温暖地区的弱柳扶风、一眼就能看出女子纤细的小蛮腰，也不同于北地的裘皮毛毡、裹得严严实实，而是一种偏于中性的美丽。

　　苏临初来乍到，着实被这里的穿着打扮吓了一跳。他拿出银子想买衣服，却被拒绝了。他皱着眉头问：“你们这儿……不收银子？”

　　九州之下，竟有地方银子不管用！

　　店小二笑道：“这位大人，您是初次来雪夜城吧？我们这儿与外界不同。雪夜城是最接近神境的地方，被称作‘神都’，我们这儿只用青羽。”

　　雪夜城的风俗果然与外界不同，称呼客人都用“大人”。他们称城外的地方为“外界”，认为雪夜城是神都，足以见其傲气。

　　苏临更加不解：“什么青羽？”

　　店小二见他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便好心带他去城中管事处办个青羽。“我们这儿街坊小事都要去找城中管事处解决，也就是城管。”

　　苏临跟着他，走过覆了一层雪的街道，发现这里的人穿的靴子也很有特色，下面镶嵌着各色的钉子，想必是为了防止在这冰雪之城里滑倒。这里的房子皆是白色，屋顶建造得很独特，呈弯曲状，也十分美观。此时正飘着雪，只有少量落到地上，其余的在飘落过程中便已融化。

　　“这是仲夏之雪。”店小二道。仲夏之雪不会落地，亦不会染上尘埃。怪不得永远这么晶莹剔透，原来在不断融化、新陈代谢。

　　城管处值班的是个姑娘，看到苏临，一点也不意外：“神明大人的祭典快要开始了，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有很多外界人慕名赶来，办青羽的人也比往常多得多。”

　　“是啊，也不知道今年降临的神明大人，会不会和往年一样。”店小二接口道。

　　听到“神明”二字，苏临心中已是一动，像是突然陷入了某种回忆，脸上的表情都柔和了。

　　“今年迎接神明大人将选出新的少祀官，符涣大人应该会参加吧？”姑娘一脸憧憬。

　　符涣？苏临完全听不懂他们说的内容，纠结了几秒，心中暗道：真的会有神明降临吗？他不太相信。毕竟在外界，这种事情闻所未闻。

　　依照指示，他刺破手指，把血滴入一根雪白的羽毛。羽毛瞬间亮了起来，上面出现了“苏临”二字。

　　“麻烦您支付下手续费。”姑娘笑眯眯道。

　　“手续费？”

　　“对，我们需要您的一点血。”

　　苏临放下心来。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放了些血到一旁的透明容器里。里面原本已有半罐子血，苏临以为自己也要放半罐子，没想到这小容器像个无底洞，他的血放进去之后竟一点也没有升高。好在只放了一点血就被止住了。

　　临走前姑娘笑吟吟地提醒道：“这位大人，您的青羽还是空的。您可以通过在雪夜城里劳动或是交易获得积分，上面有个数字，代表您的财富。”

　　苏临低头研究起那片手掌大的白色羽毛。羽毛已经不发光了，上面在“苏临”旁边果然有个小小的数字，写着“零”。

　　出了门，正好有人对他身上外界的钱币感兴趣，便要用积分买下。“二十，买你一两银子，换不换？”那人道。

　　“换吧。”苏临心想，反正在这里银子也没什么用。

　　“那先加个好友，我把积分转给你。”那人拿出个一模一样的青羽。

　　“好友？”苏临心中诧异，但还是不动声色，看他把一滴血浸入自己的青羽。青羽短暂地发了光，数字从“零”变成了“贰拾”。

　　那人走后，苏临没走几步，又被一个当地人拦住：“这位大人，我想用两千积分换你的一两银子。”

　　“两千？”苏临一脸木然，结结巴巴，“你……他……”

　　那人纠结道：“这已经是市价了。要不然两千五，卖吗？”

　　苏临这才知道自己被刚才那人骗了。转完积分，他又一个人在街上转悠起来。

　　雪夜城的治安很好，因为是神都，这里似乎没有乞讨，也没有饥饿。他在这里大开眼界，见到了许多以前在外界没见过的东西。比如说，这里的人出行都不用马车，反而用一块稍厚的木板悬浮在地上。

　　“这是符涣大人制作的飞行木，符涣大人真是个天才！”路人告诉他。

　　符涣，今天已经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雪夜城每年都会举行祭典，在这隆重的一天恭迎神明的到来。无数清纯少女将在这一天盛装打扮，企图获得神明的注意。如果被看中带上神境，那可真是要羡煞旁人了。

　　苏临花了二百积分买了件青色长袖衫，拎起衣袖感慨着精致的绣工，衣冠楚楚地在街道上走着。他原本就面容白皙，这一打扮起来，一副外界书生的儒雅模样，倒吸引了不少人再三回眸。

　　天将暮时，他找了家客栈勉强住下，打算看完祭典再走。他想，既然沉泽是神，那不妨去神境附近看看。神境是不允许凡人进入的，那里是凡人的禁忌之地。

　　他仰面躺在客栈的床上，展开刚才在地摊上买的地图，举过头顶细细研究。他从银泰城一路西行，阴差阳错到了雪夜城，再往西就是著名妖都净月城，挨边的还有鬼域和幻城。银泰仿佛一道线，分割了人间与神都。他在妖都和幻城上多看了几眼，却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妖……”他暗叹一声，猝不及防想起了那两只小狐狸。它们应该已经死了吧？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惆怅与不忍交织着，在心头激起一阵阵柔软。

　　他下意识摸了摸挂在胸口的小石头。这块青石形状极其不规则，像一块从山上挖下来的原石，已被体温捂得温热。石身原本是浑浊的，内里一片混沌，但日复一日，已经愈发清澈，用不了多久，应当就会变得透明。那个奇怪小孩塞给自己的东西，想必也不是什么凡品。只是不知道，会起什么作用？

　　不知不觉，他浅浅入了眠。

　　窗外，一丝妖红的影子，在不知不觉间将皎洁的月亮染成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