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10、符涣 眼泪被人捧

　　苏临在睡眼朦胧中被外面的声音吵醒，触目之处是满眼的火光，起初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趴在窗口往外看，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女，身上翩跹的丝带被窗上冒出的钩子勾住，“哗啦”一声撕破了衣裳，雪肩赤裸，春光乍泄。但她顾不得这些了，抱着胸口急匆匆地奔过，可没跑出几步，就被一只红色的利爪刺穿了胸膛。那只爪子扭动着扒开血肉，掏出心脏，放在嘴里大口咀嚼，一双猩红的眼睛转向了苏临。

　　苏临一惊，赶紧关上窗子，后退了几步。但已经迟了，尖锐的红色利爪刺穿了窗子。

　　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怪物，一只手是爪子，仅有四根指头，指尖滴着腥臭的液体；另一只则是扁长的钳状物，十分锋利。看到它生食人心脏，苏临已经吓得浑身发软。

　　祭典前夕，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他见怪物快要破窗而入，顾不上别的，转身往门口跑去。猛地拉开门，目之所及，竟全是这些红色的怪物！它们身手极其灵活，攀爬在屋檐上、树上、房梁上。

　　雪不知不觉下得很大。满地晶莹透明的白雪，被洒上了点点滴滴的梅花印记。很多人倒在地上，胸膛被掏开，心脏不翼而飞。

　　苏临一个活人出现在它们面前，好几双红色的瞳仁齐刷刷转向了他。

　　“轰！”窗子彻底碎裂，一地残渣。

　　“神明大人，救救我们吧！”有几个少女跪在雪地里虔诚地祈愿。然而，她们心心念念的神明大人并没有出现。

　　“城管来了！大家快躲到符涣大人的阵法里去！”有人高喊。一些人闻声跑去，可苏临已经逃不掉了。四面八方的怪物朝他扑来，他甚至能想象到即将到来的剧痛，只好认命地闭上眼睛。他的手紧紧攥着某样东西，心里不免遗憾：沉泽……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你。

　　千钧一发！

　　他胸口的青石突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然后炸开了。

　　九霄云外的神境，青衣小孩百无聊赖地趴在蕴灵池的荷叶上，身旁两朵莲花里放着从苏临那儿换来的药草，正源源不断地吸收着蕴灵池的灵气。

　　“青阙，帝君要的东西，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别催嘛。这毓仙草和风羽花本就不是那么容易得的，这次机缘巧合，当然还多亏了我的机智——我还损失了一块紫母晶石，这才弄来的。再说了，这些都没长成，要过些日子才能成熟。”他顿了顿，又问，“暗神哥哥，你知道琴师哥哥躲哪儿去了吗？我怎么也找不着他。”

　　暗神九箫，一袭玄衣，英姿飒爽。他长了一双迷人的桃花眼，腰间佩箫。世人皆称：美人修玉骨，花间吟九箫。

　　“你说小月儿啊，我怎么知道。”暗神笑容微敛，多了些不明情绪，“先不谈他了，倒是你，小青阙啊。”他转了下扇子。

　　“什么？”青阙表情防备。

　　“你的第三只眼何时才能打得开？”九箫笑。

　　“你想干嘛？”青阙两手捂住额头，“我们神眼族人都是三百岁才能打得开的。”

　　“是吗？”暗神轻摇折扇，笑容意味深长。

　　青阙本能觉得他满肚子坏水，委屈极了，侧过身子：“我要继续睡觉了，暗神哥哥，再见啦！”只是他转过身子的时候，偷偷张开手掌，里面有些粉末。他的眸色沉了下来，终究还是碎了么？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发生。苏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身污血，身边尽是残肢断手。他忍着恶心站了起来。不远处仍有源源不断的怪物在咆哮，苏临打了个激灵，环顾四周，只觉四面楚歌，没有任何安全的地方。胸口只剩一条红绳，他猜想应该是那块石头救了自己，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明白，没有第二块石头能救他了。

　　他不知道符涣的阵法设在何处，触目所及，死的死伤的伤，基本上没什么活人了。面对满地尸骸，他竟还能保持镇静，这已远超他平日的胆量。他在尸骨间一步一步挪动，鼻腔里满是令人头晕目眩的血腥味，他不想踩到尸体。像这样一点一点地挪，根本逃不掉，他也不知道该往哪儿逃。一个人惊慌失措，风声鹤唳。

　　他的腿不知什么时候被抓了一下，留下四条血痕，此时阵阵刺痛，流出了黑色的血。

　　有毒！他心中害怕，唯恐一不留神就突然死去，可好像又真的没什么办法。原来离开了熟悉的人，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一个人真的会孤立无援。

　　拖着疲惫的身体，他在尸堆里寻找出路，一不留神，还是被一具尸体的衣袖绊倒了。他扑倒在地，抬起头，眼前是一双靴子。

　　他猛地往上看，只见一名男子站在身前，脸上是说不出的嫌弃。

　　“麻烦事儿！”男子道。他衣服上一片黑污，看不清原来的底色，光看穿着，倒是比摔得满身血污的苏临更加狼狈。那人不仅不修边幅，头发也像为了省事直接剪短，剪得参差不齐。整个人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邋遢。但他的脸上，却有一种高手的淡然。

　　“喂，小鬼，待会儿跟在我身后。”男人说。

　　“哦……哦。”苏临赶忙站起来，满手脏污，无处可放。

　　就在这时，男人动了。他随手一扔，丢出一个黑不溜秋的物件，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楚，扔得很远，扬起一串白烟。周围的嘶吼声近了，远远冒出几个红点，那些红点越来越大，四五个怪物朝他们的方向跑来。

　　“躲在阴沟里的老鼠都出来啊！”男人又丢出几个东西，遮蔽视线的白烟顿时升腾。他推了苏临一把：“跑！”

　　跑？往哪儿跑？苏临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红影，求助地望着男人。男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外界人，怎么都这么没用？”他一把勾起苏临的手，没等苏临反应过来，就把他扔了出去。

　　苏临整个人飞了出去。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一股力量甩出，再看那些红色怪物已经包围了男人，而自己却在天上离得很远了。他分不清自己是上升还是坠落，风在耳边飒飒作响，整个人脑子里晕乎乎的，一些记忆里不曾有过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迅速在眼前滚动。

　　一个小女孩站在荒芜的水塘边，天地一片空寂，唯有枯黄的芦苇荡无声摆动。她伸出了手，另一只白皙的、小小的手放在小女孩的掌心。画面突然一转，几片破碎的白光聚拢起来，被从中溢出的黑暗包裹。一根根铁柱出现在眼前，一个长着深蓝色头发的男孩，下身被白布掩盖，白布上透出斑斑血迹。笑容娇艳的女子站在铁笼外，轻抚他的面庞：“哭吧……你快哭呀。”

　　“你想要我哭吗？”

　　“是的。”

　　“那我，如你所愿。”

　　晶莹的泪划过脸颊，一侧坠落在地，另一侧却被一只手接住。眼泪被人捧住，在掌心凝成透明的珍珠。女子癫狂的笑渐渐平静，她涂满丹蔻的手指划到少年唇上，不顾他神色痛苦，强行划破他的嘴唇，然后吻了上去。

　　“谢谢你……”她呢喃了一个名字，苏临没有听清。

　　他重重落在地上，巨大的疼痛包裹全身，感觉骨头都要断了。地上有一个用白色细粉画成的法阵，苏临正好落在法阵边缘，差一点就掉出去了。幸好那个男人扔得准，否则掉到法阵之外，他必死无疑。但很快他的心沉了下去，四周有成群的怪物往这里赶，四面八方宛如潮水，让他无路可走。已经没有退路了！然而，这些怪物被拦在了阵法之外。

　　远处一道冲上天际的光柱，天地似乎都为之震撼。那个男人不知怎么飞上了高空，身后展开了形状怪异的翅膀。他张望几下，找到了苏临，一个俯冲飞下来，朝他伸出手。

　　“快走，这个阵法快要坏了！”

　　苏临这才看清他身上的“翅膀”是木头骨架，糊着一层薄纸。他暗里啧啧称奇，这种东西居然也能飞上天。他自己满手血污，但男人的手也干净不到哪儿去。他犹豫了一下，伸出了手。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一下子占据脑海，双脚离地腾空而起，阵法不攻自破。离了地，他才注意到地上有很多个这样的阵法，相隔不远。他不禁怀疑，那男人当时不会是随手瞎扔、碰运气的吧？

　　正想着，嘴里被塞了样东西。

　　“你，给我吃了什么？”一想到那双脏手，他心里很不对味。

　　“凝羽丹，不知道你会不会用。老拉着你也怪累的。”他松了手。

　　苏临直接坠落，但凝羽丹发挥了作用，他身后瞬间爆发出清浅的羽翼。

　　“木灵根的，不错嘛。”男人道。

　　“你……到底是谁？”苏临问。

　　“符涣。”像是不经意地，男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