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56、番外一 鲛人出生时

　　平静无波的水面上，忽然吹来一阵风，引起一片波光粼粼。在这片宽阔的海域，出现了一群美丽的生物。他们在浅水区快速地游动，时而露出鲜亮矫健的鱼尾，接而一头扎入更深的水域。

　　接下来，就像很多故事里描写的那样，人鱼公主遇到了她的王子。

　　“今天吃什么？”

　　“我要吃地面上烤着的虾！”

　　“不，麻辣锅才好吃！把小鱼小虾和海螺一起扔进去，烧得热腾腾的，散发出带着浓郁香味的雾气，真的是极致的美味！”

　　“真的吗真的吗？快带路，我们今天去吃哪家的？”

　　“这次该谁出钱了？”

　　这群活泼伶俐的鲛人一边在海里肆意翻涌，一边讨论着凡间的美味，同时卖力摆尾朝着岸边游去。

　　不多时，他们在一个天然的石坑里烧起了传说中美味的麻辣锅，撒着从人间买来的调味料。数位银尾鲛人坐在岸边的石头上，争夺着唯一的烤串。

　　“汐，你不来吃吗？”一个银尾鲛人朝着半身浸在水里的鲛人女子挥了挥手。

　　汐长着一双温柔的湛蓝色眼睛，如同她的鱼尾一样闪烁着冰蓝色的鳞光。她有一头海藻般颜色很淡的长发，湿漉漉垂在肩上。面对同伴的热情，她婉拒地摇头：“谢谢你，我不用了。”接着，她哀伤的眸子扫向海面，海浪拍打过她白皙如玉的身体。

　　“汐，看我给你抢到了什么？”一个银尾鲛人捧着个煮熟的海螺游到汐面前，十分得意，“好不容易抢到的，加点人类的辣子真的好好吃，快试试吧。”

　　“潮，谢谢你。”汐不再拒绝，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啃着。如果不看她的下半身，她确实是个人间的绝色，性格也温婉大方，一点也不似鲛人的残暴肆虐。

　　“汐，你看，天上那是流星吗？”潮指着天边一闪而过的白光，“它过来了！”

　　等汐反应过来去看时，那道白光已经砸在了她的身边。她听到同伴的呼声，紧接着一个个扑通跳进水里。原来那天上飞来的物件恰恰砸进了他们在石坑里架着的锅上，滚烫的汤汁溅了周围鲛人一身。

　　不一会儿，银尾鲛人们才抱怨着从水里钻出来，缓缓游曳到岸边，惋惜地看着满地的美食，同时愤愤不平：“这人谁啊？不声不响就从天上掉下来，也不知道提前打个招呼！”

　　汐也游了过去，发现昏迷在地上的是一个俊美的青年。即使现在满脸烟灰，也掩饰不了惊人的容貌。他身上有多处溃烂的伤口，火锅汤翻在身上，青年痛苦地皱着眉，无意识地呻吟着。

　　“是神族人，你们看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一个鲛人翻开他的眼皮。

　　其余鲛人兴趣缺缺地散开：“嘁，还以为是什么有趣的东西呢，打翻了我们的麻辣锅，真是晦气。走了走了，别管他，神族人不是对我们鲛人颐指气使的么？呵呵，没想到如今也是一副狼狈的模样。”

　　鲛人散去，夜色暗沉。这时候的汐同其余鲛人一样，没对这个神族人有多在意。

　　改变命运轨迹的是一只吐着气泡的海马，偶然误入了她的贝壳床。汐一时玩心大起，追着海马闯出了海底的宫殿，一路攀升，竟浮出水面。她看见白天那个受伤的神族人还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大概是死了吧。不多时，便会被潮汐吞没。

　　汐正打算回到海底，却被岸边人的咳嗽声留住。

　　就像故事里写的那样，他们相爱了。

　　金瞳的年轻神族和蓝发的鲛人公主，事情很快就传到了神族人的耳中。汐这才得知，这个神族人是帝子墨沂。她感到了欺骗和背叛，原来他们的相遇，连名字都是假的。何况，神族人和鲛人的关系一向不太好。

　　汐躲了起来，一方面是在躲避神族人的追杀——他们想要抹去这个污点——另一方面是在躲墨沂。尽管墨沂找她是想解释，或许是想护着她。这个柔弱的女人在某些方面却固执得要命。

　　但是，意外发生了。她怀孕了。

　　鲛人出生时没有性别，不分男女。这个孩子睁开眼睛的时候，左金右蓝，汐的手在颤抖，有一瞬间想要杀死他。

　　这个孩子叫羲痕，为光影后的阴暗的意思。他注定是个见不得光的人。

　　后来，汐死了。不是死在蓝天大海里，而是神境的囚笼里。墨沂亲自把她关在了玻璃的牢笼里。那一天，她眼睁睁看着楚离觞出现，一剑穿喉杀死了墨沂。她在哭，眼泪化作珍珠落满了玻璃水池。但她没能撑到楚离觞来救她，就匆匆咽下最后一口气，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也结束了一个少女天真可笑的梦。

　　之后，某一天，帝玄阁主云煌披着单薄的衣裳骑着独角兽经过时，小小的羲痕已经是满头银白色的发，从水池里爬出来，身后拖着一条蓝色的鱼尾，没几步便摔倒了。云煌轻笑一声，下了独角兽，把羲痕抱起，喂给他一颗化形丹，看着他的鱼尾变成了双腿，又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那时候羲痕刚刚从凡间被云煌带到神境，对所有人都有着某种莫名的仇视，唯独对云煌稍微亲近。

　　那一年，花开花谢，一朵不知从哪儿落下的梨花飘来这里，停在羲痕的指尖，宛如一只蹁跹的蝶。墙头上跳下来一个自称是“花神”的少年，递过来的酒和扬起的笑脸，时隔这么久竟还印象深刻：“来，梨花酿，本花神亲手酿的，你可不准浪费！”

　　羲痕用淡漠防备的目光盯着他，没有尝他递来的酒。只是后来每一天，他经常看到少年的影子。偶然喝了他的梨花酿，醉了，一不小心现出了原型，鱼尾站立不住，整个人扑倒在少年怀里，酒撒了二人全身都是。两人的关系，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后来，那个少年长大了，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花神”。然而，他们的交情并没有搁浅，依旧往来亲密。花神，大概是羲痕在神境除了云煌外最好的朋友了。

　　但是灾难来得也很快。他名义上的“父亲”墨沂在某一日后性情大变，尽管对他仍然很好，但是每一次的关切中又多了几分诡异的不怀好意。当时谁也没想到，墨沂会被楚离觞替换。

　　羲痕被囚弑神殿。他从神境跳下去的那一天，花神来看他了，只是不知为何，眼睛上蒙了白绫，像受了伤。

　　直到很多年以后，羲痕才知道，在他跳下去之后，花神也跟着一起跳了。

　　“临……”

　　羲痕总会做一个梦，和苏临做过的梦很相似，不过视角不同。梦里是一片海，海的中央是孤岛，孤岛上有一个落寞的男子，这个男子眼睛用白绫遮住。而羲痕自己仿佛变成了从前那尾小鲛人，他们被无形的屏障分割着，永世不得相见。

　　羲痕记得他当时用尽全力在喊花神的名字：“临——”

　　梦中的花神听不见，也看不见，从来没有回应过他。

　　直到——他遇到了苏临。

　　这又是另一个漫长的故事了，也是一个新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