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53、死亡 在他身上，

　　苏临循着自己留下的印记，确认了桃夭的位置。在他一路御风疾行之时，遭到了伏击。

　　流动的箭矢，扭曲的空间，将他层层包围。四周景象瞬间被黑暗吞没，没有光亮，找不到出路。唯一的光源仅仅是他眉心的半颗光神神格，但这也正暴露了他的位置，藏在暗处的攻击有了方向。苏临并没有太多实战经验，情急之下操纵起飓风，在周围构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风墙，挡住了部分攻击。尽管如此，身体仍有多处伤口。对方似乎想置他于死地，耳边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蛊惑着他：“放弃吧，放弃挣扎吧，你今天注定要死在这里……”

　　苏临心头惶恐极了，右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神术也出现了偏差，风障裂开缝隙，变成了碎片。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坠落进黑暗，意识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看着自己的身体被黑暗淹没。

　　“您现在放心了吧？堕入您的永恒地狱，他必死无疑。”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听起来十分模糊。

　　苏临心一凉——对方蓄谋已久，想要杀他。

　　黑暗覆盖的空间里，唯独光神神格熠熠生辉。他感知到黑暗将他包裹，一只苍白的手触碰到他的脸。那个人的声音十分熟悉：“原来是你啊，我说怎么那么眼熟。”

　　是谁？到底是谁？苏临拼命回忆，就是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这个神格，凡人不配拥有。”那是一句来自神的蔑视。

　　黑暗，无尽的黑暗。眼角有血留下，划过下颌，眉心神格发出灼热的刺痛。这个人想强行夺走神格。

　　“不，不行……”他垂死挣扎，却如同砧板上的鱼，动弹不得。

　　就在刹那，那只手在触碰到他的神格印记时倏然缩回，仿佛被烫到似的。苏临听到一阵微弱的电流声。

　　“红衣，你去。”他低声命令一旁的女子。

　　原来她叫红衣！苏临蓦然回想起来——红衣，这个名字，这个声音，他好像听说过很多次。

　　“那次在魔宫的刺杀是你……”他艰难地吐字。

　　“是我。”红衣冷声道，“你自己该死，碰了不该碰的人。”

　　“是啊，我都想起来了。”苏临苦笑着，满脸愁容。

　　“不该碰的人”、“不配得到的神格”，这一切都将线索指向了羲痕。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羲痕。是因为羲痕喜欢上了自己，他们才对自己痛下杀手的吗？

　　红衣不似之前隐藏在黑暗中的神，她的手可以直接触碰到神格印记，然后把它取了出来，毕恭毕敬地交给黑暗中的人。

　　“在临死前，我能不能知道为什么？”即使猜到了，苏临还是想确认一下。

　　“红衣，你去跟他解释明白。我的手下，不要不明不白的冤魂。”黑衣人道。

　　“是，主人。”红衣低声应了，又对苏临道，“好久不见，苏临。还记得我吗？”她似乎在笑，声音里都染上了几分清丽的笑意。

　　这句话一下子把苏临拉到了很早以前：“你是望仙宗的那个……红衣？”

　　“不错。你还记得吗，弑神殿上，光神殿下一直被囚禁在那里。那个时候，我的主人已经开始谋划这一切了。光神那次能够顺利逃脱，主人也是暗自出了不少力，只是光神不知道罢了。主人一心为了光神，为了得到他，费尽心思。然而，错就错在，他遇到了你。更错得离谱的是，你还与他走得甚近，形同亲密。主人很不高兴。”

　　“所以，弑神阵……也是你们的阴谋吗？”他的生命早就和神格绑在了一起。失去了神格，苏临感觉生命力在快速流逝，甚至喘息困难，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但在死之前，他想弄个明白。

　　“是的。弑神阵，是主人在试探，光神殿下是否对你动了情。结果不尽人意，因此，这决定了你的必死结局。”

　　“囚禁，试探，刺杀……哈哈哈……”苏临低声自嘲地笑，“我不过是一个凡人，何德何能让你家主人为我设局……”

　　“好了，想知道的你都知道了，想必你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吧。”黑暗中的人道，“那么，你可以去死了。”

　　身体失去了支撑，开始向下坠落。意识昏昏沉沉，仿佛随时都能睡去。苏临合上眼皮，心中几分释然，但仍然郁结着散不去的惆怅，或者该说是遗憾吧。不舍，又能怎么样呢？反正他快要死了。

　　他坠落了很久，只是数秒后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风托住，紧接着落入一双臂弯里。那人的怀抱很温暖，他能感受到那人细微的心跳。苏临满足地笑了，强忍着困意掀开眼皮，果然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只是他的胸膛已经没有力气起伏，整个人仿佛顷刻间衰老了几十岁，呼吸都微微颤抖。

　　“阿临，不要怕，我会救你，相信我。”那张一向云淡风轻的脸上此时竟破了防，染上了焦急。

　　苏临抬起手想抚摸他的脸，却发现浑身无力，手脚僵硬。余光从羲痕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那竟是一张布满褶皱、苍老的脸。他被包裹在雪白的羽翼中，漫天飞羽，有几片落在他的身上。苏临看见自己的手，竟在顷刻间变得如此衰老。

　　羲痕在疾速飞行着，不知要带他去哪里。周围的黑暗不知何时不见了，羲痕是一抹光芒，驱赶走了他身旁所有的黑暗。看着漫天的云彩、追逐的羽、湛蓝的天，苏临的心态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此生……无憾……”他低声呢喃。

　　只是放心不下——不知道桃夭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他们的孩子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害他的人是谁。只是有一点舍不得，舍不得过往的记忆，认识的人，舍不得羲痕。他想，如果早知道会死，他应该在临走前紧紧拥抱羲痕，亲吻他的唇，告诉他，他其实是很喜欢他的，非常非常的喜欢。只是，都来不及了……

　　风停了。世界是那样的安静，静到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苏临只能默默看着羲痕的脸，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此时此刻他变得手足无措，心情又是百感交集，他很想找个依靠，然后躲在他怀里，对他说“我不想死”。谁又想死呢？不过，他咬紧牙关，什么都没说。他最害怕、也最心疼的，是羲痕再为了他付出什么。

　　“神，是不该有眼泪的啊。”他心里默默地说，看着羲痕，又想到了自己藏起来的鲛泪。

　　羲痕将他轻柔地放在一棵树下，然后挡在他的面前，仿佛一堵无坚不摧的高墙。苏临听到羲痕淡淡的语气中的怒意：“九箫。”

　　“他就剩最后一口气了，你还想用神力吊着他多久？”九箫笑吟吟地摇着扇子，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云煌在哪儿？”羲痕问道，怒视着九箫。

　　“光神，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凡人，与我反目成仇吗？”九箫收起了戏谑的表情，“并且实话告诉你吧，早在很久以前，云煌就不住神境了。”九箫明晃晃地告诉他“你死心吧”。

　　“上天入地，唯有帝玄阁主可医死人肉白骨。如今他不在，你还是早早送这个凡人去投胎转世吧。若是留得久了，可能变成厉鬼幽魂，也可能就此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羲痕，反正你已经找了他这么多世了，也不差这一回了。”暗神语气诚恳地劝他。

　　他们在说什么？找了我……这么多世？虽然不解，苏临第一反应居然是欣喜——如此，他们便可来世再见了吧，尽管到时候自己并不会记得今生发生的事。

　　羲痕不语，似在沉思，做出选择。苏临却看见他袖中有电光闪过——他这是要动手了吗？

　　羲痕果然不领九箫的情，十戒化剑，飞了出去，困住了九箫。

　　九箫惊异：“你这是做什么？”

　　“阿临身上残留的暗神领域，你当我傻？”羲痕冷声道。他原来早就发现了——袭击苏临的人是九箫。

　　看到事情败露，九箫也没有太惊慌，也没有否认，只是露出几分惋惜的神情：“羲痕，为了一个凡人，你真要与我为敌么？你我本是九天之上的神明，我们二人更是光与影的存在。以前一见到你我就有种感觉，我们是注定同生共死的。谁曾想你竟误入歧途，跟一个朝生暮死的凡人在一起？羲痕，他是凡人，如同蝼蚁，转瞬即逝。在他身上，你不该有一丝一毫的情欲。”

　　九箫神情不似作伪，看着羲痕的眼神里也有淡淡的欣赏和倾慕。他耗费精力所布下的这个局，耗费百年时光，只是为了把羲痕留在身边。所有的囚禁、试探和刺杀，都是为了羲痕。他自以为自己是站在正义的一方，他没有罪，只是喜欢上了某个人而已。尽管，这个人并不领他的情。

　　“被你惦记，真是一种悲哀。”羲痕语气冰冷，收敛起杀气，转身去抱起苏临，温声安抚他，“别怕，阿临，你不会死的。”他腾起羽翼，神识游荡，寻找着云煌的踪迹。

　　暗神却在此时放出领域拦住他，用一种悲悯的语气劝阻他：“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羲痕。停止你的愚蠢行为，放弃这个凡人吧。我们是永恒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