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48、重生 这五年，到

　　他记得尹陌殇在一个阴冷潮湿的地牢里，可这里的地牢成千上万，他对尹陌殇的感应又断了，根本找不到他，一时之间焦头烂额。

　　幸好桃夭的根须布满了整片大地，找到了尹陌殇。桃夭也累得虚脱了，深入地表的手指被魔气腐蚀得溃烂发脓，但她没喊一句疼，背过身去默默抹去了泪痕。

　　被关了好几日，尹陌殇又不肯吃送来的东西，等发现人时已经快不行了。他的那把神器“灵均”竟也被折成两段扔在一边，不知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眼下也没空追究这些了。苏临下定了决心要救羲痕，那他只能狠下心去杀了尹陌殇，因为他们的灵魂是连在一起的，要提取其中一小缕，只能摧毁另一半。

　　我一定会救你的，羲痕。

　　他斩断了锁链，又注入一缕神力进入尹陌殇的紫府。

　　“我要杀了你，你还有什么遗言吗？”苏临直接在他意识里问。

　　回应他的是一道微弱的、附着一丝反抗精神力的波动。“凭什么……我就是我，你……这是草菅人命！”尹陌殇艰难地吐字。在意识里，他的四肢被密密麻麻的精神网缠绕束缚，动弹不得。

　　苏临不语，抬手布下屏障，将人包裹其中，接下来就是精密的灵魂分离了。不知因何缘故，羲痕的一缕灵魂掺杂在这个凡人的灵魂里。苏临小心翼翼地释放神力，抽丝剥茧地分离出羲痕的灵魂。

　　分离过程中，尹陌殇痛苦地挣扎着。随着他的灵魂被一分分凌迟销毁——这比身体上的凌迟要疼百倍千倍——他喊得撕心裂肺。苏临的手也一直在抖。他害怕，羲痕等不及。

　　快点！再快点！

　　巨大的疼痛竟驱使尹陌殇不顾一切挣断了精神网，爬过去抓紧苏临的衣袂，放下身段去恳求：“不要……求你，不要……”

　　用那张与沉泽何其相似的脸去恳求他，苏临于心不忍。但羲痕还在等着他！他闭上了眼睛，不去看，只是手抖得愈发厉害，心底愈发不安。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救命！他也想找个人喊“救命”，可是，还有谁能来救他啊？

　　他的整个世界在瞬间崩塌了。但他咬紧牙关，重新站了起来，告诉自己不能哭，他必须这样做！

　　尹陌殇死了。他最后的眼神中没有恨意。这个纯洁的少年，只有不甘和绝望。苏临看着他，心里很忧伤。他从那个眼神里看到了太多事情，包括一个少年对仗剑天涯的满腔热血，以及对世事不公的嫉恶如仇。他就这样，亲手粉碎了一个少年的梦。

　　他将“对不起”咽在肚子里，聚精会神地收集着分散的魂魄，储存起来，然后火急火燎地跑去找羲痕。

　　他的神明，翅膀聚拢在身后，正悠哉游哉地靠在一块岩石上欣赏最后的风景。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他身上，不停灼烧着他的灵魂，他也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淡定从容地接受这个事实。看到苏临出来，他淡淡一笑，扬了扬十戒，看样子像要还给他。

　　苏临却一眼看到了地上打滚的几颗透明的鲛珠。他的神明，其实也在伤心吧。他故作轻松，自己却躲在一处无声落泪。不过碍于面子，苏临没有说出来，只是偷偷把那几滴泪藏了起来。

　　“嘘！你先别说话，看看，能合在一起吗？”苏临献宝似的把灵魂捧到他面前。

　　羲痕把手指伸进锁灵袋里的灵魂，感应片刻，点了点头。

　　“太阳越来越大了，羲痕，你快点吧，我，我害怕……”苏临挡在他身后，想帮他遮挡一些阳光。

　　羲痕却用一道轻蔑嘲弄的目光扫过谢君衣那具失去灵魂的身体，嘴角弯出一丝不屑的弧度。然后，火焰无风自燃，瞬间点燃了那具身体。

　　苏临吓呆了，一时也忘记了使用神术。他震惊地看向羲痕，表情却像是快要急得哭出来一般。羲痕给他一个安抚的笑，苏临这才安下心。

　　那具身体灼烧殆尽后，前一刻还透明得快要消散的羲痕瞬间有了实体。他轻笑：“阿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苏临笑出了泪，上下检查着他的身体，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

　　“五年前你……”

　　苏临话音未落，便被羲痕打断：“我们去别的地方。这里太脏！”满地尸骸，还有些未散尽的魔族人，用仇恨敌视的目光盯着他们。

　　羲痕倏然打开神翼，如同以前那样，抱住了苏临的腰。只是蓦然间觉得，苏临长高了，他竟抱不起来了。苏临退后了几步，自己用神力仿造出雪白的羽翼，俨然一个缩小版的神翼。他轻轻牵起羲痕的手：“我会飞了，走吧。”

　　他们就这样腾空而起，消失在众人视线里。桃夭呆呆地仰着头，伸出一截藤蔓：“哥哥，你把我忘了。”

　　苏临确实忘了桃夭。见到羲痕活生生地在他身边，他感觉这一切都不大真实，害怕一醒来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可是现在，他又舍不得醒。

　　他们一起飞在高空，俯瞰大地上星罗棋布的房屋，感受冰冷的空气拂过发梢。苏临突然有了一个奇异的想法：从这里到达神境，应该不是很远吧。

　　桃夭是陆地上的妖，很害怕在空中飞行，苏临就把她护在怀里，用神力包裹着她。看到她的手臂都是伤，赶忙又把手指扎个洞，让她含在嘴里，吸着血治疗。在此过程中羲痕看了桃夭好几眼，眼中温情减了许多。苏临见状，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起了作弄的心思。他故意问羲痕：“你觉得桃夭可爱吗？”

　　“可爱？”羲痕冷冽地扫过桃夭的脸，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桃夭感受到杀气，吓得一哆嗦，把头又往苏临怀里埋了埋。

　　“我特别喜欢她。你看，这么可爱的小女孩。”苏临态度诚恳地赞叹。

　　“五年不见，你的品味，什么时候这么差了？”羲痕淡然一笑，话里带着嘲讽。

　　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苏临心想。

　　“她叫桃夭，是个女萝成精的小妖。她很单纯，羲痕你不要吓坏了她。”苏临坚定地选择护着他的小崽子。

　　“苏临。”羲痕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控制他飞行的方向，骤然找了块平地落了下去，然后松开，居高临下地支臂看着他，“我不在的这些年，你找了别的女人。”他说话时眼角微微上扬，气质凛冽，一阵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时之间，苏临哭笑不得。他的鱼，居然吃醋了。

　　桃夭贴在他身后，紧紧抱着他的腰，探出头去偷看羲痕，眼神慌乱得像只受惊的小鹿。苏临安抚地拍拍她的头，示意她先去一旁玩。然后走向羲痕，仰着头，大大方方地笑着，给了他一个拥抱，顺势蜻蜓点水地吻了他的唇一下，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他目光与羲痕近距离对视，眼睛在笑：“怎么会呢，我的神明大人！”他把羲痕的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轻声道，“五年来，我的整颗心里都装着你，只有你。你要是不信，就把我的心挖出来看看？反正……你肯定能把它安回去的。”

　　“呵……”羲痕低声笑了，“好，姑且不和你计较。”

　　“谢谢你！我的神明大人！”苏临扑到他怀里，在他侧脸上又吻了一下。

　　他发现羲痕虽然面色不显，眼睛却是享受地半眯着。

　　桃夭捂着自己的眼睛，悄咪咪地望着：“哥哥……是在做什么？”虽然她不懂，但心底总有几分难受。她还太年轻，无法准确诠释那抹朦胧的情窦初开。

　　“这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月色如练，二人依偎在临时用神力搭建出来的秋千藤椅上，低声细语。

　　“我从留影珠里看到你跳进了海里，然后你消失了。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的灵魂和躯体会和尹陌殇、谢君衣扯上关系？”再次提到这二人的名字，苏临心底似被压上了重担，拂不去的凄清。他故意挤出轻松的笑容，忽视心里散不去的忧郁和愧疚。靠在羲痕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他的温度，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小桃夭坐在一旁的藤椅上，高高兴兴地荡着秋千，无忧无虑。

　　羲痕为他讲述着他消失的五年里发生的事。风似乎停了，桃夭也悄悄竖起了耳朵，偷偷听着。

　　“那时我感知到身体已经承受不住神力，便打算自我了结。鲛人有个传统，所以我潜意识里想着要死在海里，但……”但他的身体羽化之时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或许是天道眷顾，或许是别的什么，总之有外力驱动，控制了他的灵魂。一部分被撕裂揉入尹陌殇的魂魄，另一部分则被封印到魔族人谢君衣身上。由于他的灵魂力量太过霸道，于是在潜移默化下就改变了宿主的容貌，使其长得愈发与他的原体神似。只是他的灵魂被分开后就陷入了沉睡，直到谢君衣受到苏临刺激，才意外惊醒了沉睡的魂魄。

　　“这些，必然有人在幕后搞鬼。”苏临眸色暗了暗，突然大惊失色，“所以说，谢君衣并不是你的本体，你当时只是在安抚我，那他……”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对谢君衣做过的那些亲密举动，羞红了脸。

　　“嗯？”羲痕发出危险的轻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