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49、离开 那个游魂，

　　苏临自然不敢把自己做过的事告诉这条会吃醋的鱼。他连忙撒娇似的整个人贴在男人怀里，指尖缠绕着羲痕及腰的银发，讨好地蹭了蹭：“没什么啦，羲痕，你回来就好。”

　　“哼。”羲痕轻笑一声，没打算追问，摸了摸他的发顶，惊叹于他的小男孩真的长大了许多，问道：“这几年，外界都发生了什么？”

　　其实具体发生了什么苏临也不太清楚，只是把自己一路上的见闻说给他听。中途桃夭又插了几句嘴，补充了一些她所知道的事。

　　良久，羲痕抬眸望向天边，轻声道：“不周山……么？”

　　“羲痕，接下来，我们不要掺和那些神仙的事情了好吗？我们找个没有战乱的地方，就这样共度余生不好吗？”看到他的神色，苏临心跳漏了几拍。

　　“好，我答应你。”羲痕低眉温柔地看他，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安抚着他。

　　他确实是这样说的。苏临听着也安下了心，靠在他怀里，在这如洗月色下，不由自主竟睡着了。

　　他被惊醒时已经是第二天。身边没有了人。他靠在秋千上，身上被披了件云织成的白衣，被一堆云雾缭绕着，因此没有掉下去。

　　“羲痕……”他蓦然清醒了，跳了下去，寻找着他的神明的身影。然而，一切就像是一场梦，那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快要疯了，方圆百里地寻找，不顾神识疲惫。他感受到自己的体内，分明就只剩下半颗神格了。

　　“哥哥，你……你在找什么？昨天那个大哥哥呢？”桃夭在树上倒挂着，伸出个头。

　　“他不见了。”苏临咬着唇。

　　“啊？”桃夭跳了下来，翻了个跟头，把手按在地上，瞬间五指化藤。片刻后，她摇头，“不行啊，我找不到他的气息。”

　　羲痕阻隔了有关于他的一切气息。他再一次，弃了他。

　　苏临神情倏然变得冰冷，掩去眸底痛苦，拾起一旁落下的外袍，随意披在身上。风很冷。

　　“我要去不周山。”苏临道，“桃夭，我们就此别过。你……以后若没有我护着你，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避着点，等我回来帮你报仇。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

　　“哥！我跟你一起。”桃夭站了起来。

　　“不周山是魔族人聚集的地方，那里的是天魔气，会要了你的命的。”苏临考虑过，桃夭这种妖精，只适合吸纳纯净的灵气修炼。

　　“你是说，我到那里容易被污染吗？”桃夭不依不饶，“我就要去，我想跟你在一起，哪怕是化魔都在所不惜！”

　　“别任性，小桃夭，听话。”苏临腾空而起，身后凝出双翼，“别跟上来，我会回来的。”

　　“哥……”桃夭抬头望着，目光淡淡的，闪过哀伤，“你不会回来了，对吗？”

　　她又不是人类小孩，蠢得听不出谎言。

　　“我一定要去，死都要跟着你！”她倔强地抬起头，握紧拳头。

　　羲痕即使有意切断了他们间的联系，但有一样东西是无论如何都断不了的，那是灵魂。苏临的身上，有羲痕留下的灵魂印记，即使已经被他的神力消磨得很淡，快要消失。

　　不周山旁边，却也驻扎着某些神族旧部。

　　神境已经住不了人，里面尽是弥漫的天魔气，等到它被天地灵气净化不知要几万年。所以残留的神明们纷纷又在灵力之源——蕴灵池边建立了新的神权。彼时新上任的神帝暗神九箫掌控了大权，与上任神帝，即帝君墨沂——或者称其作魔尊楚离觞，形成了势均力敌的场面，获得了短暂的和平。

　　之所以叫楚离觞，是由于这位魔尊某日忽然厌倦了顶着别人的皮囊生活，于是在魔族人里换回了自己原本的相貌和名字。诸神这才知晓，原来他们一直敬仰的帝君，竟然一直是个魔族人假扮的。这下很多未解的事故便都拨云见日了，连此前多次他自导自演的“魔族进攻神境被帝君一人击退”之事都被人翻出来。诸神恍然大悟：都是自己演的，无间道！

　　此次魔宫寄居不周山中，整个不周山皆被天魔气覆盖，各路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皆来投诚，楚离觞可谓是东风得意、势头正盛。反观之新天庭，反倒狼狈萧条。

　　这一天，新天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来时，漫天飞羽如流星般纷纷坠落，新神旧神皆被这盛象惊动。新神帝九箫也在第一时刻接收到这个消息。彼时他身着华服，小立窗前，掌心躺着一片冰冷的白羽，眸色中闪过暗沉。那片羽毛在他的手心化作齑粉。

　　“少帝殿下，好久不见！哦对了，现在应该喊你，光神殿下了。”九箫从天而降，拦在那人面前。

　　看着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容，羲痕面若清霜，神翼上下扇动，停留在半空，淡淡地垂着睫毛。九箫知他心高气傲，看不上如今的天庭，又见他没有客套的意思，自然也收起了虚假的一套，问道：“你不声不响消失了这么久，现在突然出现在这儿，想要什么，直接说吧。”

　　羲痕在凡间突然没了踪迹，在原先神境也是稀奇的一件事。只是当时情急，符涣又出手得快，倒没人去追究这事根源。苏临有意无意避免和这些神碰面，十分低调。魔族在不周山的燃眉之急迅速转移了诸神的注意力，新的神帝又没有下令，诸神自然乐的清闲，谁也不想无缘无故给自己去找麻烦。因此羲痕死过一次这事，竟没几个人知道。

　　“我来和你联手。”羲痕道。

　　“什么？”暗神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有几分戏谑地笑道，“无缘无故，没想到光神殿下也会掺和到这些俗事中来了。稀奇！真是稀奇！”

　　“呵。”羲痕冷冽一笑，“我自有我的理由。不过，没必要告诉你。”言罢，竟也不与他商量，直接飞进了新天庭大门内，留下一句：“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九箫苦笑：“还是老样子。”他望着羲痕离开的方向，眼角弯弯，“嗯，不过看在你是个美人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

　　羲痕在天空审视着新建好的天庭。这个位于九天与神境中间的金碧辉煌的宫殿，相比起神境，终究显得鳞次栉比、十分逼仄。他唇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倒是委屈这些矜贵的神明了。

　　“光神哥哥！”一个人影骑着青鸾飞了过来，留下一路清脆的铃铛响声。

　　少年长大了许多，稚嫩的脸庞也多了几分沉稳。以前扎着的两个角也换成了深青色的发带，在风里飘扬。只是全身的银铃仍未减少，缀得满身青银交替，十分闪烁。

　　“有一段时间我感受不到你的任何神元，可把我吓着了。可是四处又找不着你，你究竟躲哪儿去啦？”青阙在他身边打着转，好奇地问。

　　“我离开了一段时间。”沉默片刻，羲痕没打算把实话告诉他。

　　“我只是想知道你去了什么地方。当然知道你离开了。”青阙翻了个白眼，只是他不知羲痕口中“离开”的意思。

　　“啊，那个……凡人哥哥呢？怎么不见他来？我记得你们两个总是形影不离的。”青阙又想起了什么。

　　不料羲痕没理他，反而聚拢翅膀落了地：“你太吵了。”他环顾四周景象，眼底染上淡淡的幽深。

　　青阙也随之跳下了青鸾的背，轻盈地落了地，亦步亦趋跟着羲痕，只是不敢随意去碰他。

　　“哥哥这次回神……这里，不走了吗？”

　　“何出此言？”羲痕淡淡扫过他。青阙被他的目光吓得一颤。

　　“凭直觉，我觉得你不会走了。你回来应该有某种目的的吧，比如……报仇？”青阙笑了。

　　这句话存了试探的意味，羲痕却没有上当。他早就深知，神境之内，唯独不能把青阙当成孩童看待——他是个外表天真的小恶魔。

　　“羲痕。”青阙竟直接喊出他的名讳，眼睛像狐狸般微眯，“前日我路过奈何桥，看到了一个游魂的记忆。那个游魂，生前叫做沉泽。”

　　羲痕一顿，异色双瞳看向他，神情淡淡。

　　青阙继续直言不讳：“那个游魂，生前受尽欺凌。他向一个神明许下了愿望，把自己的身体献祭出去。之后，他突然性情大变，一夜之间虐杀了全村人，手段极度残忍——或是被掏空了身体剥下皮囊，或是被活活烧死，或是全身皮肉凌迟成片。之后，那个少年离奇失踪了。”

　　“你想说什么？”羲痕眼含戾气地看着他。

　　“如此虐杀凡人，若被‘天道’察觉，你的光神神格，怕是要消散吧？”届时，世上就不会有光神这个人。

　　“哈哈哈哈……”羲痕大笑，异瞳里闪过危险，“你在威胁我么？”

　　白羽划过青阙的脸颊，划出了一道血痕，一切不过发生在瞬间。羲痕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他身前晃过，声音冰冷：“下一次，就是你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