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47、羽霰 他的神

　　他的神明拥抱住他，身上的光传导给他。他们共享着同一个光源，看见相同的世界。

　　雪白的羽毛无声落下，触及地面的那刻分散成羽屑，在黑暗里仿佛一哄而散的萤火虫。

　　苏临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触碰他，手却先一步被那人握住。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入身体。

　　神明不开口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中藏着一抹意味不明，又有几分淡淡的忧伤。

　　谢君衣终于坐不住了，出现在羲痕面前，勾勾唇角：“光神殿下？”他也很震惊，没想到这个名不经传的光神，真的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羲痕这才抬头看向他，目光锐利得直透心底。但他却不开口，只是用那种凉薄而敌视的眼光冷冷盯着。

　　“你们——”怎么了？

　　苏临隐约觉得要发生些什么他无力阻止的事，一时急了眼：“先等等！既然都聚一起了，我们好好聊聊，没必要……”

　　双方的杀气充斥着整个空间。

　　“阿临，过来，到我的身边来。”谢君衣目光戏谑，挑衅地朝羲痕示意。他向来放荡不羁，不管羲痕是谁，他都不肯让步。

　　苏临一头雾水，不知谢君衣又抽的什么风，本也没想过去，只是转身去看，手臂便被羲痕固执地抓住。他本能地反手抱住羲痕，深深地呼吸着他的气息，指尖在微微颤抖，生怕一不小心他会消失。

　　谢君衣看着这一幕竟是十分刺眼。他“呵”了一声，抱臂旁观，冷白的长发在风中飘扬。一身玄衣，整个人似要融入黑暗之中。

　　羲痕安抚地拍了拍苏临的肩，微微摇了摇头，不顾他惊讶的神情，走向了谢君衣。

　　谢君衣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实则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曲，呈警戒的状态。

　　“光神殿下？看你这么久不说话，莫非是个哑巴吗？”谢君衣原意是讽刺羲痕，没曾想羲痕淡淡看着他，露出一丝笑。那个笑容中，分明势在必得。

　　谢君衣这句话也点醒了苏临。他一直没觉得羲痕见到他不说话有什么奇怪，此时也察觉出不对劲来。

　　“羲痕……”他担忧的目光紧随羲痕。

　　忽然想起来桃夭，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苏临赶紧放出一缕神力，确认桃夭安危。这只小藤妖坐在一个坟包上掐着叶子玩，撑着头，正嘀咕着“哥哥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头顶窜出来的那片叶子抖动了一下，她忽然就从土堆上跳了下去。她知道，苏临在找她了。

　　羲痕与谢君衣相视而立。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只能通过眼神和服饰来区分。

　　谢君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羲痕的翅膀，语气透着赞叹：“这就是传说中的神之翼吗？”他先前并不了解羲痕，甚至连他这个人都不知道。直到苏临喊出这个名字后，他表面上假装愠怒，不屑一顾地甩袖而去，但总是偷偷地折回书房，让手下的人给他查关于光神羲痕的一切。他不想输给一个未知的人。

　　结果是愈查愈心惊。他不止一次怀疑过自己和羲痕的关系，但他始终确信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格，羲痕是他的替身才是！

　　思及此处，他看羲痕的目光愈发渴望。他从未如此想吞噬并且取代一个人过。安知，羲痕不是想吞噬他呢？

　　翅膀打开，漫天飞羽。

　　两人只对视了片刻，不知是达成了什么协议，相视一笑。然后同时出手，白色火焰瞬间从二人掌心喷涌而出，包裹着对方。这种焰火在羲痕面前自动伏低做小，在刹那间被羲痕收为己用，融入他的火。谢君衣也不甘示弱，折扇一滑，火焰像是被拦腰截断，火星散落在四周地面。

　　但这些白色焰火似乎对羲痕的神格有着绝对的服从，尽管在苏临身上并不明显，但在二人对战中，这种优势明显显示出来了。谢君衣的火，不受他本人的控制。

　　不妙的是，不少魔族人已经被这里的动静吸引来了，竟一个个加入战局，攻击羲痕。黑压压的魔气顺着火焰在羲痕身边炸开，苏临看着都呛得慌。随后赶来的桃夭险些窒息得晕倒了。

　　苏临赶紧扶住她：“你没事吧？”目光又看着羲痕，顺便也出手解决了几个靠近的魔族人。

　　“人类！你背信弃义！我们魔君待你不好吗？”一个魔族人慷慨激昂。

　　“我早说过人类信不过！每次都是你们反咬一口我们魔族人！”

　　“哥哥！我害怕……”桃夭捂住眼睛，钻进苏临怀里。

　　“别怕，哥哥在，哥哥会保护你的。”苏临随口安慰了几句，又加入战场，扫平靠近的魔族人。

　　“羲痕，接住！”苏临把“十戒”扔了出去。

　　羲痕头也不回，直接在空中接住，手指间有电光闪过。

　　“你原来是灵魂之躯，根本支撑不了太久。等天亮了，你就消失了。我说的对吗，光神殿下？”尹陌殇轻声一笑，指出端倪后，心情放松了许多。“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灵魂一直藏在……我的身边。”不知想到了什么，谢君衣的眼神晦暗了几分。

　　羲痕不言，相当于默认了他的说法，只是冷淡地看着，像是在说“那又怎样”。

　　谢君衣的设想成真了。他无法反驳，也无法再欺骗自己。他的身体，就是羲痕的身体。然而，他有自己的神志和思想，他是一个独立的人格，这是与生俱来的，就算是神，也没有资格剥夺。

　　此时已过了午夜。他天真地期盼着，等第一道晨曦照过来的时候，羲痕魂飞魄散，不复存在，这世上只有他一个谢君衣。

　　“十戒”在羲痕手中变成了一柄精致小巧的匕首，被他拿在手里把玩。然而，在谢君衣说完那席话后，数十根翎羽破风而来，擦着谢君衣的身体而过，直接射杀了他身后的魔族人，穿体而过，可见力道之大。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双方僵持着，谁也奈何不了对方。

　　却在这时，苏临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出现在了谢君衣面前。藏在手心的坚硬翎羽根动作狠厉迅速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杀了你，只要你的意识泯灭，在天亮之前，他还是能夺回这具身体的吧！”放完这句狠话，他的泪竟掉了下来。

　　“对不起……”看着这张与羲痕极其相似的脸上写满的不可置信和谴责，他感到了深深的愧疚自责。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谢君衣待他还好。他为他解开了束缚行动的项圈，为他治疗了全身的伤痕，还有他每一次喊“小苏临”、“阿临”时眼底深藏的珍重与情谊。他只是故意视而不见，谢君衣则是故意隐瞒。

　　“是我对不起你……我一直，向你隐瞒了身份……苏临，我……我是……”他用一种忧伤、温柔、沉溺的眼神看着他，终究住了嘴。“是我太自私，我不希望在临死前还这么自私。”

　　谢君衣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角残留着一丝微笑。

　　死了？这就……死了？

　　鲜血浸透了黑色的衣衫。魔族人潸然泪下，接二连三扑倒在地。

　　“恭送魔君！”一声声响不绝于耳，可见谢君衣在这些人当中很得民心。

　　苏临却一下子跪倒在地上，抱紧了头嘶吼：“哥！啊啊啊啊——”

　　谢君衣，这个藏在羲痕身躯里的灵魂，是他久未谋面的哥哥。他一直以为他早就死了……可是，如果人没有死，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失去了谢君衣统领的魔族人宛如一盘散沙，再没有人能重新拾起斗志。他们一个个目光呆滞地看着苏临痛苦的模样。可笑的是，这些魔族人竟也会出现那种悲悯同情的神情。

　　“苏临哥哥……”桃夭跪坐在他面前，跟着他流泪，“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哭，你哭得桃夭心里难受……”

　　这个世道，连一只妖都会跟着难受！

　　你看看这所谓的人性，哈哈哈！

　　苏临又哭又笑，形似疯癫。直到他被一双羽翼包裹起来。那个不会说话的灵魂燃烧着自己的神元在温暖着他。尽管天边已经有几缕霞光透过云层倾泻下来，他也丝毫没有焦急的模样。

　　苏临心里把羲痕看得比自己还重要。他强行压抑住悲伤的情绪，拨开包裹他的翅膀，擦干了泪，声音犹带着哽咽：“天快亮了，你快去做你该做的事吧，不用管我。”

　　然而，他面前的神明只是静静看着他，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不能去，还是不愿意？他在骗我？你根本无法进入这具身体？羲痕！”苏临一下子慌了。

　　羲痕依旧是摇头。微弱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看起来连发丝都透着黄金色的光芒，然而触碰到阳光的地方都出现了灼烧的印记，灵魂在阳光下加速灼烧。不出片刻，等云散之后，他的灵魂就会被灼烧殆尽！

　　苏临身体变得冰冷，头脑空白，手足无措。

　　羲痕单膝跪在地上，微微笑着，亲吻他的额头。笑容愈发温柔，他的灵魂在不停消失。

　　苏临一下子崩溃了，刚止住的泪再次决堤。他死死抓住羲痕，扑倒在他怀里：“羲痕，你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救你呢？你告诉我啊！我真的，真的没办法了……”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然而，他的神只是在温柔地抚摸他的发顶，吻去他的泪，像在用最后的时间记住这张脸。

　　“羲痕，我不会让你死的！”苏临蓦然起身，咬牙道，“我一定会救你，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哦。”

　　你会等我吗？

　　他如离弦的箭般飞奔了出去。“桃夭，尹陌殇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