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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我只碰聚气丹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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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江鲤被药草味熏醒。带着苦腥气、混着柴火热气的药味,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整个房间都腌入了味。她想尽一切办法麻痹自己的嗅觉,那味道还是钻进脑海,一丝一丝的,不知道还以为有人在她鼻子底下熬了一整夜的药。江鲤只好认命地坐起来,揉着眼睛推开窗。
客院外头的石阶上蹲着两个药宗弟子,守着一只小炭炉,炉上的砂锅热气腾腾地往上窜。其中一个拿长柄木勺搅了几下,舀一勺尝了尝,摇头,从旁边药篓里又抓了一把什么丢进去。另一个弟子托着腮蹲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说已经熬了三个时辰了,再熬一个时辰就能出锅。搅勺的那个没抬头,说火候不够,还得再熬一个半时辰。
江鲤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在她看来那锅药汤已经浓到可以当墨汁写字,但在药宗弟子眼里还差火候。知秋山讲究一剑破万法,一剑下去,干净利落,成不成就是一瞬间的事,江鲤这辈子也理解不了凌药宗弟子拧巴起来能有多精确。
她洗漱完推门出去,正碰上郎书立从走廊另一头过来。狐狸眼今天换了身药宗借的素色短褐,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了不少。腰间那把引人注目的佩剑跟他这一身粗布打扮实在不搭,剑柄上嵌的翡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路过一个洒扫弟子时对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看见江鲤便展开给她看,纸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几种丹药的名字,旁边还有小字标注了用法和用量。江鲤扫了几眼,聚气丹、续骨膏、清心丸、止血散等一串初级丹药配方,字迹清隽工整,但写到后面几行明显有些潦草,大概是写到半夜困了。
“应师兄昨晚给我的,说是在药宗期间给我备的,让我按单子去丹药房领。”郎书立把单子折好收进怀里,表情有点复杂,“凌药宗人都这么大方?我这种陌生人也能学他们门派的丹方?”
“啧,爱济世救人么,可能是有教无类惯了吧,见人就想教。”江鲤一边扣好袖口的束带一边往外走,她也不懂应青山的动机,嘴巴里顺势胡扯起来,“他也找你聊天了?你昨天跟他聊了多久?”
“聊了……半个时辰?他问了我好多宁城的事,什么郎氏酒楼有多少道招牌菜、我爹平时喝什么茶、彩云街那家点心铺是不是还开着,太多了,我还以为他是在拉家常。”
“就是在拉家常吧,顺便探一探你的底。”江鲤跨过连廊上一块松动的石板。
两人还没说几句话,凌云间就大步流星地从连廊那头走过来。回到宗门后她没再扮男装,长发利落地束成一条高马尾,走起路来发尾在肩头甩来甩去。她看起来是特意来找江鲤的,看见郎书立也在,脚步顿了顿,目光在他那身粗布短褐和宝贝佩剑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唇动了一下,忍住没说。
江鲤已经无心猜测凌云间原本想吐槽郎书立什么!忙得天昏地暗的凌大师妹终于肯找她完成凌宗主留下的待客之道,江鲤开心都来不及,前几天流窜在那些自习室一样的炼丹房不知道有多无助,每天擎等着凌云间踩着七彩祥云来带带她。
“今天带你去个不一样的地方教炼丹。”凌云间转向江鲤,语气接近警告,“掌教真人把你交给我爹看管,我爹把你交给我看管,所以你最好别给我惹事。别碰称心炉,别碰高阶丹方,别碰我师兄的东西,别——”
“我只碰聚气丹。”江鲤举手投降。
凌云间盯了她几眼,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响。然后她转向郎书立:应青山给他的单子,去丹药房领之前最好再拿给他再看一遍。他有时候写药名会漏字,上次把紫花地丁写成了紫花地,药房师弟拿着单子看了半天不知道他要的是哪味药,最后把紫花、地丁、地榆各抓了一把,凑成一包五颜六色的东西送到他手里。
郎书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单子,又抬头看了看凌云间,嘟哝着这年头连药单子都要校验之类的话,揣着单子往应青山的院子方向走了。
凌云间目送他走远,转身示意江鲤跟上。她走得很快,穿过连廊、绕过药田、登上一段石阶。江鲤跟在凌云间身后,看着她一路跟人打招呼、一路越来越快的脚步,忽然觉得凌云间在药宗的状态跟在外面完全不一样。在外面她是那种随时绷着、随时准备跟人斗嘴、凡事都要争一口气的模样;但在这里,她每走几步就被人叫一声师姐,每个人都在自然地朝她点头致意,真心实意地觉得她是这座宗门里值得信赖的人。
青云剑凌师妹这个称呼貌似更实体化了。
两人穿过整座药宗的上半部分,沿着一条碎石铺的小路拐了几道弯,最后停在一座旧木匾前。匾上写着“陵阳阁”,笔法古朴,匾额两侧刻着药炉纹样。为什么取这个名字的典故凌云间没细说,只随口提了一句便推门进去。江鲤也没好意思追问,刚跟着跨进去就被一股混着硫磺、焦炭和各种药材的浓烈气味扑了个满脸。
甬道两侧各开着几间小丹房,最大的那间在最里头,门楣上刻着一道极深的火焰纹,那里便是称心炉所在。此刻那扇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金色的光,通天烈火昼夜不息。门框上方贴着三道封印符纸,符纸上画着和赵管家那些碎瓷片同源的禁锢符,但这里的符文画得更精致端正,每一笔都干净利落,完全没有那种歪歪扭扭的模仿痕迹,是正宗凌药宗的手法。江鲤路过时多看了两眼,门缝里透出的金光把她的瞳孔映成淡淡的暖色。
时辰还早,弟子们各忙各的,有的在称药,有的在研墨调朱砂准备画符,没人对生面孔多加留意。外来访客在凌药宗不算稀奇,时常有其他宗门派人来求丹药、请药宗帮忙鉴定药材真伪,偶尔还有翻山越岭来求医的寻常百姓。比起来路不明的生面孔,显然凌云间居然肯带人来参观陵阳阁才是更罕见的事。
凌云间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一张空着的操作台上:“曲湘灵呢?”
“还没到时辰吧,”正在称药的弟子头也不抬,手里的戥子稳稳当当地悬在半空,“她昨晚在藏书阁待到半夜,今早起晚了。不过她说了今天会来,她听说江师姐要来这边,昨天就帮江师姐把药材备好了。”
江鲤没想到自己的名号这么快就被传开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凌云间带外人进宗门这件事本身就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加上应青山也围着他们几个转,再加上郎书立没事儿就在药宗各处晃悠,药宗上下大概已经没有不知道“知秋山的人来了”的弟子了。
她正想着,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曲湘灵抱着一摞书从甬道小跑进来,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趔趄好几步,书从她怀里飞出去几本,她自己却奇迹般地站稳了。
“没迟到吧。”她喘着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亮亮的,一点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劲儿。她从那小堆药材里拣出来给江鲤介绍:这是聚灵草、这是回元花、这是凝气果的干片、这是一小撮引火用的火硝。
凌云间接过去逐样检查。曲湘灵备的这四样基础药材品相都挑得很好,聚灵草的叶片完整无损,回元花花苞饱满未开,凝气果干片颜色鲜亮没有霉斑,火硝的颗粒大小均匀,显然是花了心思的。她扫了一眼旁边那摞书,最上面那本的书签已经夹到后半本了。
“你昨晚又没睡?”凌云间把药材搁回曲湘灵手里。
“睡了两个时辰,够的。”曲湘灵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轻车熟路地转身去角落里清理操作台,把那摞书挪开,腾出一块足够宽敞的地方。
江鲤深吸一口气,学着旁边弟子的样子挽起袖子,把药材在台面上按曲湘灵写的顺序排开,再去拿炉刷。手指在格子里摸了一圈没摸到,才发现刷子被搁在窗台上,刷毛上还沾着前一炉留下的药渣。
刷炉子这件事比想象中麻烦得多,那些药渣不知是哪个弟子上一炉炼的,硬邦邦地糊在炉壁上。她用刷子干刷了几下,纹丝不动,沾了点清水再刷,还是刷不掉。最后是曲湘灵从旁边递过来一小碟药油,说这个能软化旧药渣。江鲤倒了几滴在炉壁上,等了片刻,果然一刷就掉了。
凌云间全程站在她旁边,双臂环抱,一言不发。这个架势让江鲤想起自己在知秋山交第一份符法作业时师尊站在身后的表情,不过师尊至少会在她画错时叹一口气,凌云间连气都懒得叹,只用一种仿佛在观摩一场注定失败的炼丹事故的平静目光看着她。
“我开始了。”江鲤深吸一口气。
第一步是将聚灵草放进炉内,以文火烘烤,逼出草汁。江鲤放入聚灵草,盖上炉盖,右手按在炉壁的聚火符文上,缓缓注入灵力。符文亮起来,炉内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股淡淡的草香从炉盖缝隙里飘出来。
但到了第二步就开始出问题了,第二步要求一边维持在文火的温度,一边从回元花上剥下花瓣,一片一片投入炉中。江鲤左手按在炉壁上不敢离开,右手去剥花瓣,回元花半开未开,花瓣裹得很紧,要从层层叠叠的萼片里逐片拈出来,用指甲尖小心翼翼地挑着边缘往外拨。
往炉里投第一片时,灵力微微一颤,炉火忽地跳了一下,文火变成了中火,炉内噼啪声陡然加大。江鲤连忙把灵力往回压,手忙脚乱地把最后几片花瓣全投进炉里,盖上炉盖,长长呼出一口气。
凌云间在旁边一言不发,她的安静本身就是一种评价。曲湘灵倒是很认真地给江鲤记了时,用了将近一炷香,正常速度应该是半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