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正如台亭雨一般 药宗正 ...
-
药宗正厅建在一块天然突出的大石坪上。石坪边缘没有护栏,只有几棵盘根错节的老松树挡在最外面,云雾就从松枝底下一缕一缕地飘过去。站在正厅门口往外看,能俯瞰整条进山的路,从山脚的药田到山腰的石阶,再到山顶的建筑群,层层叠叠尽收眼底。江鲤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觉得虽不如知秋山雄伟壮丽,却有一种和草木土地长在一起的、踏实而朴素的安稳感。
正厅里,凌药宗宗主凌霄已经等候多时。
他站在厅中央的一张长案旁边,正低头翻阅一卷摊开的竹简,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和凌云间眉眼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清癯沉稳,两鬓微霜,目光平和而专注。锋利眉眼在他身上被岁月磨成了一片安静的湖水,几乎看不出什么波澜。
台亭雨上前行礼,报了知秋山掌教解辰座下弟子台亭雨的名号,以及介绍身侧是闻梦师叔座下弟子江鲤,语气恭敬但不卑微,和面对自家长辈时差不多。江鲤也跟着行礼,偷眼观察凌宗主的反应,在他说到“闻梦师叔”时,凌宗主的眉毛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解辰真人近来可好?”
“师尊一切安好,临行前嘱弟子代为问候凌宗主。”
凌宗主微微点头,转向江鲤。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便移开视线,没有多余的打量,语气平常:“闻梦真人呢?”
“师尊也很好,”江鲤说,“还命晚辈见到您时代她问好。”
其实师尊根本没提啊!
凌宗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不必拘束,宁城赤练碎片的事我已有听说。你们赶路辛苦,让云间和青山带江贤侄和这位小友先去休息吧,台贤侄留步。”
凌云间在她父亲面前少见的沉稳,应下之后没多言语;应青山则是完全不介意,笑着比了个“请”的手势。几个人从正厅退去,凌宗主留下师兄有话说,江鲤没什么所谓,倒是郎书立感觉有点被忽略,修仙之人爱摆谱的刻板印象增加了。
但是凌云间出了殿门也急切地要离开他们这个新成立的药宗观光团,应青山自然放她走,这个短暂的四人小队减员至三人,只剩下她和郎书立两个队员。应青山边走边朝两旁的药田指指点点,说这块种的是止血草和续断混栽,那块是专供内门弟子炼丹用的高阶药材,闲人勿近,“不过你们知秋山可以不算闲人。”
郎书立:“喂!”
应青山笑着摆摆手表示开个玩笑,压低声音说了句:“上个月有人偷走了一株早就枯死的试种药引,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来,偷药的人一定是懂行的。”
他说完便恢复了正常音量,指着前面一丛开得正盛的淡紫色小花继续介绍药宗特产,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江鲤面不改色地跟在他旁边,心里却翻起一层涟漪。凌药宗内部也有人在暗中动手脚,宁城的事还没冷透,同样的阴影又在这座山头上若隐若现。
晚些时候回到正厅,凌宗主已经和台亭雨商谈了一轮关于西南碎片的事。江鲤进门时正好听到台亭雨在转述宁城招魂阵的始末,从郎仲平到灰斗篷,从赵管家招魂阵被利用到幕后之人至今不明。凌宗主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食指轻轻敲着桌面。
过了片刻,他道:“解辰真人信中曾询问西南碎片是否有异动,确有此事。碎片封印曾被人试图破开,结界出现了裂缝,魔气外泄被护山大阵捕捉到。我们连夜将碎片转移到称心炉中镇压,情况暂时稳定,但封印松动的原因一直没有查出来。”
“现在应该有一些眉目了。”台亭雨说。
凌宗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端起茶抿了一口,跟应青山那种谜语人有一拼。凌药宗宗主与首席弟子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而凌云间显然不在这个默契里,她正站在窗边双臂环抱,眉头拧在一起,和她爹沉得住气的性格完全相反。她这什么都写在脸上的脾气,愤怒写在脸上,担心写在脸上,想不通也写在脸上。
江鲤更喜欢她的脾气。
接下来的几天,在凌宗主的安排下,台亭雨每日往返于客院和正厅之间,江鲤在保证不炸炉的前提下开始尝试最简单的聚气丹练习。聚气丹是所有炼丹术里最基础的一种,材料便宜,火候要求低,就算炸了也不会太丢脸。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那个小丹炉还是炸了。
炼丹房的门虚掩着,一个虽然没交流过但江鲤来炼丹房的每天都能遇到的圆脸小姑娘抱着一摞比自己脑袋还大的药书从走廊上跑过。从凌药宗的正厅到山道石阶再到弟子房,整条路上每次都在差点摔倒时奇迹般地稳住,最后在进门前没撑住,被门槛绊倒,药书撒了一地。
江鲤蹲下来帮她捡书,其中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在地,露出扉页上三个娟秀的字:曲湘灵。
“你的书好多。”江鲤帮她把最后一本摞上去,看着那摞摇摇欲坠的书堆有些担心,“每次都搬这么多吗?”
“今天借了八本,明天还有五本要还。”曲湘灵眨了眨眼睛,“我都看完了,所以来借新的。”
她抱着那摞书站起来,书堆从下巴一路摞到胸前,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师姐你是知秋山来的吧,宁城的事我听说了,谢谢你照顾云间师姐。”
“我没照顾她,是她照顾我。”江鲤有些意外地挑眉。
曲湘灵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抱着书堆转身走,没走出几步便回头,朝江鲤点了点头,头还没点完就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连人带书踉跄了几步。她稳住身子,又回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钻进走廊拐角消失不见。
也太局促。
江鲤保持一种无奈的笑容目送她走远后,忽然注意到走廊另一头有个人站在药田边缘,远远地看着这边。面生,沉默,身形瘦削,穿一身深灰色衣袍,不像药宗弟子统一的青色着装。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太友好,是审视。
她想起应青山在田边低声说的话,下意识地往那人的方向多看了几眼,那人却已经转身走了,灰袍融进暮色里,轻飘飘地离去。
晚饭时她没有提起这个人,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总想着这片模糊的灰色人影。远处不知哪个弟子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一堆书碰倒了,接着是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
青宝山的夜比知秋山安静得多,听不到秋水台的涛声,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和偶尔几声不知名的夜鸟啼叫。
月光从窗纸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极薄极淡的银色。有点郁闷到睡不着,江鲤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纸张翻动声,师兄还没睡。她盯着那面隔开两间客房的薄墙看了一会儿,在枕头上蹭了蹭耳朵,莫名觉得安心了一些。
向上拉被子时隔壁的翻书声停了。
静了一会儿,再响起来,这次翻得更慢,像是看书的人忽然走了神,手指搁在纸页上忘了动。
江鲤盯着帐顶,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今天的事。凌宗主想起师尊时的停顿,应青山在药田边说的话,暮色里那个远远看过来的灰色人影。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停在了和师兄初次相识的那个画面上。
那天的细节她记得好清楚。秋水台风光无限,涛声不绝于耳,晚风吹过,师兄的衣衫微动,整个人被落日覆上一层金辉,孤零零又笑眯眯地冲她点头。
江鲤把被子蒙过头顶,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在心里骂自己总是想些不该想是要干什么。
下山那天早晨,师兄跟在她身后一步三回头地往山门的方向看。那时候她还觉得师兄太黏糊了,下个山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现在想想,她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下山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会碰到谁,不知道会跟谁一起走多远的路。更不知道几个月后的某个晚上,她会躺在一间陌生的客房里,因为隔壁那个人翻书的声音而睡不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江鲤愣了一下,这些心情莫名其妙到让她手足无措,只能疯狂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想了别想了快睡觉吧。
隔壁的翻书声又停了,这次停得比较久,久到她以为他睡了,才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师兄在想什么?是不是停下翻书的那瞬间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看进去,回忆里跑题一片,只顾着想心事根本没看书?江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从一个呼吸声里分辨出这么多东西。
大概是因为跟这个人待太久了?久到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眼神,只要隔着一堵墙听到他翻书的节奏,就能大致判断出他在想事情还是在发呆。久到她开始觉得,下山这件事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自由?师兄站在她旁边时她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在任何地方都会下意识地找他的身影,没找到会想师兄去哪了,找到了又装作没在找。
江鲤把被子从头上掀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侧过身,对着那面薄墙,犹豫了很久,屈起手指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如果是睡着的台亭雨,绝不会被吵醒。
但那不是睡着的台亭雨。
墙那边传来一声回敲,同样很轻,同样只敲了一下,带着不确定的、试探的意味。
江鲤把手按在墙面上,没由来地笑了一下。薄墙那边没有再传来翻书的声音,窗外松涛起伏,云雾漫过山腰,把整座青宝山裹进一层薄薄的、温柔的湿意里,正如台亭雨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