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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如是   越靠近 ...

  •   越靠近青宝山地界,凌云间的话就越少,江鲤注意到她肩背绷得比平时直,连郎书立问她还有多远的时候,她回答的声音都比平时短了半截。

      “翻过前面那座山头就到了。”

      郎书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山头看起来和周围的丘陵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山顶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被云雾遮了大半,只露出几角青灰色的飞檐。

      “看着不远。”郎书立说。

      “看着不远,走起来要半天。”凌云间说完便加快了脚步,没有回头。

      郎书立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转头看了江鲤一眼。江鲤耸耸肩,表示她也拿凌云间没办法。台亭雨走在最后面,从出发到现在一共只说了不到十句话,江鲤觉得师兄今天可以说是心事重重。他每次想事情的时候都是这样出神,不说话,不看人,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在场的点位上。

      她放慢脚步,落到和台亭雨并排的位置,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师兄在想赤练西南碎片的事?”

      台亭雨没有否认:“凌宗主信中提到碎片状况不稳定,如果是和西北碎片同样的原因,那凌药宗那边可能也有人动过封印。”

      江鲤想了想,“那至少动手的人失败了,碎片还在凌药宗。等到了药宗,我们可以跟凌宗主把宁城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把招魂阵的事告诉他。碎片在药宗,怎么处置碎片应该由药宗来决定,我们只负责把消息带到,让他们宗门上下有所防备?”

      台亭雨偏头看了她一眼,好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头。江鲤没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她正低着头小心地跨过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小沟。这一路上几乎找不到平整的地方落脚,灌木的枝条时不时扫过衣摆,草叶和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浓烈得有些呛鼻子。

      气氛正静谧得有些不可控,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是郎书立踩塌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幸好凌云间及时伸手拉住了他的后领。她把他往地上一掼,动作看起来粗鲁但力道控制得很精准。

      “看路!摔下去没人背你。”凌云间冷着脸丢下一句话,甩手继续往前走。

      “我这不是在看嘛……”郎书立揉了揉后脖颈,“谢了。”

      那点欲言又止的奇异感被这俩人的拌嘴打断。

      一行四人在山路上走得江鲤快崩溃,她正要不管凌云间那套青宝山有空中管制不许御剑的说辞强行起剑,路边却渐渐多了药田。一排一排的低矮木架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和藤茎透出深浅不一的绿色,有些开着细碎的白花,有些结着指甲盖大小的红果子。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不太苦也不太甜,闻久了倒觉得头脑清醒了些。

      江鲤好奇地凑近了一块田埂,蹲下来端详一株开着白花的药材。叶子狭长,边缘有锯齿,花心是淡黄色的,看起来很像她在知秋山藏书阁里见过的某种治风寒的草药插图。但她不确定是不是同一种,因为插图画得太丑了。她正要伸手去拨开根部看看土质,身后传来凌云间的声音:“别碰。”

      江鲤收回手。凌云间从后面走上来,指了指那丛小白花旁边一株几乎看不见的暗紫色植物,蹲下身将那株紫草往外轻轻拨动了一下,露出根部一团细密的黑色根须。

      “旁边那株是毒药,两种混栽能防虫,但碰到会起疹子。”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药宗的每块田都混栽了三到五种不同药材,外人看着差不多,实际上有的能救人,有的能毒人。别乱摸。”

      江鲤用指尖推开那株暗紫色的草叶,根部的黑色根须在泥土里交错缠绕,散发出一股很淡的腥气。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团根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学到了。你们凌药宗的药田,连杂草都会害人。”

      “杂草?”凌云间冷笑,江鲤感觉又被她嘲笑了。

      药宗的路子跟知秋山完全不一样,山上教的是更大众的修道之法,接触的对象不是人就是妖,而药宗的一切都在和草木、土壤、药性对话,每一种植物都有它的用途和分量。她开始理解为什么凌云间身上总有一股“不太想跟人打交道”的劲儿了,整天跟这些能救人也能毒人的花花草草待在一起,人的戒备心是会变强的。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山路开始往上升,青宝山的主峰才到。凌药宗山门没有知秋山那么气派,只是一道青石垒成的拱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凌药宗”,刻痕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看起来年代很久。

      但山门只是起点,真正的凌药宗建在一座形似药炉的奇峰之上。山腰以上常年云雾缭绕,从山脚往上看只能看到浓密的植被和偶尔露出的一角青瓦。山道两侧种满了各色药材,随着入宗之路周围的药草种类也在变。空气里的药草香混合着松针和薄雾的清冷,越往上走越感到神清气爽。

      一个背竹篓的女弟子站在山道旁的石阶上,正用一柄小铲子仔细地翻弄一株药材根部的泥土。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先是看到了凌云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

      “师姐回来了!”

      看到了凌云间身后跟着的三个人时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她手里的铲子顿了顿,迟疑地打量着江鲤和台亭雨的衣着……袖口有金色秋叶纹,是知秋山的人。

      “云间回来了?”一道爽朗的声音从山门后传出来。

      年轻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下石阶,穿一身药宗弟子的苍青色衣袍,剑眉星目、轮廓凌厉,是张不好对付的面相。但嘴角、眼中皆有明显笑意,冲淡那股尖锐,剩下一团少年气的张扬。

      他走到凌云间面前,伸手就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怎么瘦了?在外面吃不好?我就说你不会照顾自己,下次出门必须带上我——”

      “师兄,”凌云间额角一跳一跳的,“你能不能不要在客人面前……”

      “哦,有客人啊。”这位道友好似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人。他转过身,目光在台亭雨和江鲤身上各停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在下应青山,云间的师兄。两位是知秋山的道友吧?路上辛苦,云间一路上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

      江鲤早听说过同辈之间的天才逸闻,这一代正道各宗门的年轻弟子中,百年难遇的人不少,各有闻名,而凌药宗出名的正是面前这两位。凌云间以青云剑凌师妹之名行走,青云剑是凌药宗镇宗所传,闻名遐迩,她故意不用,加之江鲤和台亭雨认错男女,才迟迟没发现凌云间的闪躲之处。而应青山与她不同,凌药宗大师兄应青山的名号广为流传,连带着他的千秋剑也为人所知。

      “师兄!”凌云间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应青山回头看她,一脸无辜:“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上次出门回来把人家客栈的招牌拆了,招牌掉下来砸碎了柜台,我还要赔人家的柜台钱。一个月月钱赔招牌,两个月月钱赔柜台,你还问我为什么攒不下钱。你说呢?”

      凌云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江鲤从来没见过凌云间这个表情,想反驳但是反驳不了,想发火但是又觉得理亏,最后只能别过头冷哼一声。

      郎书立“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应青山听到笑声,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郎书立腰间的佩剑上停了一瞬。一把很名贵的剑,但剑柄上的缠绳磨得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握过很多次。他又看了看郎书立的站姿和呼吸,判断出一个结论:这个人没有灵力。

      “这位是?”

      “郎书立,宁城郎氏。”

      “哦,宁城郎氏……”应青山点点头,笑得坦荡,“失敬失敬。我看你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不会武功?”

      郎书立的表情僵住。

      应青山接着说:“不会武功没关系,在凌药宗不会武功的人多了去了。我们这儿炼丹的弟子十个里有八个手无缚鸡之力,全靠药丸护身。回头我给你配几瓶保命的丹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对了,你们宁城郎氏的酒楼是不是有一道桂花酿圆子?我上次下山尝过一次,念念不忘了好几年!味道确实好,就是我们药宗的桂花总是种不好,不知道是土质问题还是品种问题。后来我就想开了,能吃现成的就行,何必非要自己种呢。”

      ……这人话一直这么多吗?江鲤有点遭不住了,传说中的凌药宗大师兄,怎么比她还自来熟!

      郎书立愣了一下,笑出声来:“那道菜确实是郎氏酒楼的招牌。不过桂花酿圆子的关键不在桂花,在圆子,糯米要泡够时辰,揉面的时候要加一点点米酒。”

      “米酒?”应青山眼睛一亮,“怎么个加法?回头你教教我们药宗的厨子,真可惜现在没空,不然我必定先实践一番。好了好了,再说这位知秋山的师妹要瞪坏我了,几位里面请,宗主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他转身带路,步伐轻快,衣摆随着走动扬起。路过凌云间身边时他又停下来,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江鲤隔了几步听不太清应青山的话,只看到凌云间接过油纸包后迅速把纸包塞进怀里,语气扬起来,“知道了,少操心!”

      应青山头也不回,只举起一只手随意挥了挥。那个手势看起来散漫得不行,却有种说不出的契合他。江鲤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台亭雨,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做了个对比,真是两款完全不同的师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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