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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淮上与友 赵管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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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管家的葬礼很简单。
没有停灵,没有做法事,甚至没有几件像样的陪葬。郎老爷说一切从简,护院们便在后院忙了一下午,掘土、入殓、填埋,在天黑前把一切都办完。坟茔立在郎家祖坟西边的坡地上,新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旧土深了一截,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
郎书立站在坡地下方,远远地看着那块新垒起来的坟包,没有走近。他站了很久,久到暮色从山脚漫上来,久到花园里的桂花香气被夜风彻底吹散,久到他身后传来一阵轻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江鲤在他旁边站定,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并肩站着,看着坡地上那座孤零零的新坟。
过了很久,郎书立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赵叔以前跟我说,他年轻时有一个女儿,后来女儿没了,他夫人也改嫁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就留在郎家当了一辈子管家。”
风吹过坡地上的野草,草尖擦过新土的表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江鲤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赵管家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杀人、害人、骗人,但他最后一刻攥着郎书立的手说的那句“你别怪二公子”,至少是真的。那份对一个人的亏欠是真实的,而对另一个回不来的人的执念,也是真实的。
“走吧,”郎书立收回视线,转身朝坡下走,“风有点冷了。”
江鲤跟在他身后走下坡地。她没有回头去看那座坟,但她记住了这个位置。或许以后路过宁城的时候,她还会想起这里埋着一个用尽一生去追一个影子的人。
回到客院时天已经黑透了,台亭雨的房间亮着灯,门虚掩着,一道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上拉成一条细长的亮痕。江鲤走过去正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条缝,台亭雨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正要找你。”他侧身让她进来。
桌上摊着一封信,封口处压着一枚极浅的朱砂印,是知秋山的山纹印。台亭雨已经拆开了,信纸叠得整整齐齐。
江鲤拿起信纸扫了一眼。字迹是掌教真人亲笔,笔锋圆润厚重,收笔时微微上挑,和掌教真人说话的语气一样不急不躁。信中写了两件事,第一件是说西南碎片的事,掌教真人已与凌药宗宗主通过信,命台亭雨与江鲤到青宝山后先去凌药宗见宗主一面,协助凌药宗确认西南碎片的状况。第二件,昆仑山宗门大会定在两个月后,各派掌门已陆续收到请帖,知秋山届时会由掌教真人亲自带队赴会。若他二人宁城事了、凌药宗的事也处理完了,可以留在青宝山,随凌药宗一同上昆仑。
江鲤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说:“两个月后,时间上倒是来得及。西南碎片如果没什么大问题,我们去凌药宗待上一阵子,再随凌药宗上昆仑山,正好顺路。”她折好信纸还给台亭雨,“掌教真人连路线都替我们安排好了。”
“我也是这般想的,方才已经问过凌云间,”师兄确认信息,“她那边也收到了凌药宗的信,凌宗主让她尽快回宗,西南碎片的事需要她旁听。她说如果我们也要去的话,明天可以一起出发。”
江鲤眨了眨眼:“她主动说的?”
“我把掌教的信给她看了一眼,她看完后想了一会儿,说那你们跟我一起走吧。”台亭雨的语气很平淡,但江鲤总觉得他在转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高了一点。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花园里静悄悄的。江鲤了解完师门没完没了的任务追加,从台亭雨房间出来,正碰到方竹从连廊另一头走过来。方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看见江鲤便笑了:“正好,红糖圆子,刚煮好的,我想你肯定愿意试试。”
两人在凉亭里坐下来分食这碗圆子,糯米圆子煮得恰到好处,软糯弹牙,红糖汤底里加了几片老姜和一小撮干桂花,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江鲤舀了一颗圆子咬,含糊地说了声好吃。
方竹自己也舀了一颗,低头吹了吹热气,忽然说:“凌少侠说她明日要回宗复命,我这边的事情了结,想着也是时候启程回京。”
江鲤的勺子停在半空,她抬起头,方竹正在看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江鲤把勺子放回碗里,等着她往下说。
方竹双手捧着碗,目光落在碗里浅褐色的汤面上,声音平缓而清晰:“枯兰寺那边来信了,说有些事情需要我回去处理。我出门太久,也该回去复命了。”
不知为何江鲤心里总有些怅然,方竹要用后面这一长段话来解释她之前短短的告别,在她心里有当自己是朋友了吗?江鲤正这样想着,便见方竹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阿鲤。”
江鲤知道她说得对。方竹有自己的来历、自己的背景、自己要还的人情和要赴的约,她不可能一直跟着自己走。方竹不属于知秋山,不属于凌药宗,不属于江鲤生命里任何一条线的轨迹,她是路过靳塘镇时顺手捡到的同伴,能在宁城同行这么久,已经比意料之中更长了一些。
虽然知道,但那种轻微的不舍还是像红糖水里的姜味一样,不浓不淡地浮了上来,吞下去之后余味还在。
“枯兰寺在哪个方向?跟我们顺路吗?”
“不顺路。”方竹笑了笑,“我走东南那条道,你们往南去青宝山,岔路口大概就在出城后一个时辰的地方。”
江鲤想了想,忽然道:“那明天我送你到岔路口。”
方竹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第二天卯时,天色还没有全亮。
郎府侧门口的石板路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江鲤和台亭雨到的时候凌云间已经站在那儿了,青云剑在背上,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肩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台亭雨将一封折好的信笺递给郎府的门房托其转交,大概是定期寄回知秋山的普通信件,需得以最传统的方式传信回山,表明他俩有老老实实出差、确确实实到此一游的工作留痕。
郎书立是最后一个到的,贵公子死缠烂打要跟着他们出去历练,没有人敢伤这个被命运连续痛击的可怜人的玻璃心。不知道闹了凌云间多久,凌云间大手一挥,好脾气地叫他跟上,也算是游学吧,凌药宗多一双筷子的事。
方竹牵着马,五个人沿着彩云街往城门方向走。清晨的宁城还没有完全醒来,早市的摊位刚摆出蒸笼,城门方向传来挑担的农人进城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
一切都和任何一天早晨一模一样。
出城门后,官道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漫上来。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路亭,路亭旁岔路折向东南,顺着一条小河蜿蜒而去。岔路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路碑,碑上刻着的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大致的走向还能分辨出来。
终究到了告别的时刻。
江鲤不喜欢这种感觉,即使是认识未久的方竹,她也不喜欢这样分离。与她相熟的同门只会因为离开山门执行任务而暂别,下次见面时会讲起山下的趣事、任务的苦闷,她的认知中从来没有最后一面。而今面对方竹,这个新的朋友,这一别或许真的是永远。
方竹转过身看着江鲤,她穿着干净利落的短打衣袍,箭筒斜挎在背上,银色长弓横在鞍前。她的行装从来都很简单,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温柔但利落,不带多余的行李,也不留多余的话。
但她走到江鲤面前时,还是停住。
宁城一共待了十几天,没有靳塘镇那样惊心动魄,也没有那么多生死一线的时刻,但这座城里发生过的事让江鲤感觉自己在下山之后第一次学会的一些东西,是自己走出来的、撞上的、熬过去的。她站在岔路口,总觉得几句话不够把要说的话说完,但真要让她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竹先开了口:“赵管家背后之人还未寻到,你们去凌药宗的路上多小心。”
“你也是。枯兰寺那边的事办完了,如果没什么要紧的,就来知秋山找我玩吧。”
方竹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眼角的笑意慢慢浮上来,像被风吹开的一层薄雾:“那说好了,知秋山见。”
“知秋山见。”
方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江鲤的手腕。力道不重,手腕抵着手腕,脉动贴着脉动,像她们这种人之间最郑重的告别方式。然后她松开手,翻身上马,晨光落在她背上,把银色长弓的弓梢镀上一层亮色。
她勒转马头,沿着那条通往东南的小路北上去,走过几丈远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不用送了。
江鲤没有想到告别是一件这么安静的事,看着方竹一个人骑着一匹马沿着一条路,消失在一片树林后面。她收回目光,转身面向南边的官道。
“走吧。”台亭雨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不高不低,正好够她听到。
凌云间已经走出去一小段了。她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背上的剑袋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郎书立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江鲤深吸了一口气,晨风带着稻穗和露水的味道灌进肺里,清冽而新鲜。她想起昨晚那封信里写的“两个月后”,想起掌教真人信末那句淡淡的“不必着急赶路,路上一切小心”,想起方竹走之前说的那句“知秋山见”。
希望幸运能再次照拂她和她的朋友们吧。江鲤快走几步追上了前头的人,南去的官道在她的脚下延伸向远方,秋日的田野在道路两旁平铺着,远处已经开始有一层又一层的山影浮现。初升的太阳将四人的影子投在稻浪之间,随着他们的步伐无声地向前移动。
“喂!走那么快干嘛,我和师兄御剑带你俩啊!”
“不早说!”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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