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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青云剑   昨夜吹 ...

  •   昨夜吹了点凉风,江鲤睡得很不踏实,断断续续地睡到早上,索性起床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在厨房里碰到同样早起的方竹,她在煮一锅红糖姜水,说郎书立昨晚又有点发热,今天一早却爬起来说要练剑,谁也拦不住。江鲤舀了一碗喝了,味道说不上来,总之是很诡异,又舀了第二碗。

      “喜欢吗?”方竹笑着说。

      “啊……滋味很奇妙。”这也算是实话实说吧,难得有人厨艺不精仍旧热爱,江鲤觉得要多鼓励。

      她从厨房出来时在连廊上遇到了台亭雨。师兄也是一副刚起不久的样子,但头发束得整齐,衣袍也穿得端正,和她这副还带着起床气的懒散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早。”台亭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端着的那碗姜汤,“着凉了?”

      “没有,就是闻着香。”江鲤把碗往他那头递了递,“尝尝?”

      台亭雨低头看了看碗里浑浊的液体,停滞了一瞬,伸手接过去抿了一口。然后把碗还给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说了两个字:“还行。”

      江鲤盯着他看了几息,放弃了从他脸上读出任何评价的企图。

      两人沿着连廊往花园走,走到一半时台亭雨停下脚步。花园里有几株晚桂刚开了零星几朵,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但混在晨风里意外地好闻。他站在一丛半人高的月季前面,忽然开口:“赵管家那边,凌云间今早去了一趟,他说赵管家的经脉被招魂阵反噬侵蚀得很严重,对他所问之事闭口不谈,很不配合。”

      江鲤点点头,赵管家难对付在她意料之内。她把最后一口姜汤喝完,碗搁在栏杆上,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见后院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声音很沉,似乎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地面跟着颤了一下,紧接着是几声连续的沉闷撞击,中间夹着砖石碎裂的脆响。

      江鲤和台亭雨对视一眼,同时朝后院方向奔去。

      后院的假山此刻正从中间裂开,山石之间的缝隙里不断涌出黑气,浓稠得近乎液态,顺着碎石边缘蔓延开来,所到之处草木枯萎、石板发黑。几个护院远远围在院子边缘,没人敢上前。

      江鲤拔出慢慢,剑身在晨光下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台亭雨也出剑了,肃在他手中低低地颤动了一下。

      方竹从另一个方向赶到,银弓已经握在手中,箭筒挎在肩上。她看见假山中心涌出的黑气时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翻身跃上对面的屋檐,占据了一个能俯瞰后院的制高点。

      凌云间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没有拔剑,剑还背在背上,看见假山裂缝里涌出的黑气时脸色变了几下,但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江鲤旁边。

      假山裂缝中的黑气忽然猛地向外一冲,碎石飞溅,整片假山从中间炸开,一个人影从烟尘中走出来。

      是赵管家。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深灰色衣袍,衣扣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如果忽略他周身缠绕的黑气和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他看起来和平时那个恭敬殷勤的管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手在抖。经脉被超出承受范围的力量撑到极限,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他的右手攥着一块巴掌大的瓷片,瓷片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符文,就是在矿洞里找到的那种,内圈禁锢、外圈招魂,中间是一道极细的传音线。

      “他被附身了!”凌云间低声道,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少见的凝重,“他经脉里的黑气浓度太高了,本体的意识已经无法控制,身体完全被黑气接管。他手里那块瓷片上的魔气不少,哼,果然一直在吸收招魂阵失败后残留的魔气,现在整个人被魔气烧穿了,撑不了多久。”

      “烧穿?”江鲤问。

      凌云间没有说话。

      赵管家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晨光里空洞洞的,瞳孔深处有一点极暗的红光在缓慢跳动。

      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多少年了,我替郎府管了多少年的账簿了,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件东西都归置得妥妥帖帖。老爷待我不薄,郎家的每一个人都拿我当自己人……哈哈哈哈招魂阵是我自己开始练的,是我自己找到阵的另一端的那个人的,他帮我复活我想复活的人,我替他找法器。这么多年我偷法器帮他试阵,我在阵里看见过她,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能回来了……”他忽然停住了,声音哽了一下,然后放得更低,“她在阵里叫了我一声爹……我听到了……”

      没有人接话,江鲤握着剑的手紧了一下。

      “我本来想收手的,”赵管家说,“但那个人说我停不下来了。只要他还在阵的另一端,我就停不下来。我的经脉已经被阵法侵蚀得太深了,就算关了阵我也活不了,所以今天我要把你们一起带走!这座后院、这个地窖,就是我的最后一道阵眼。等我死了,招魂阵会彻底失控,整座郎府都会被阵法的力量吞噬,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台亭雨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但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种平稳的不带多余情绪的声调:“你说他帮你复活你想复活的人,可招魂阵每一次试阵都失败,你还不觉得他在骗你吗。”

      “他没有骗我!”赵管家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震得屋檐上的瓦片簌簌作响。他周身的黑气剧烈翻涌,整个后院的光线都被压暗了几分。

      “女儿只是他说来操控你的假象吧,”江鲤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入戏太深,被骗了十六年,什么都做了。”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一道黑气从赵管家身上弹射而出,直冲郎书立的方向。好呀,还知道柿子挑软的捏?那一瞬间江鲤袖子的纸人不断跳动,江鲤想起身扑救,却怎么也移不开身子,祸心隐隐地控制着她。

      不要动。

      郎书立正站在连廊拐角处,他是闻声赶来的,发热并未好全,脸烧得有些红,手里攥着他那把被江鲤打飞过一次的佩剑。他不会武功,不知道自己的位置正好在黑气的攻击轨迹上,他甚至没来得及往后退,黑气已经逼到眼前,浓稠如墨,快如蛇信。

      一道青碧色的剑光横空切入。

      剑出鞘的声音那般清亮,像一泓深潭被石子击破,在满院黑气翻涌的闷响里格外清晰。那一刻所有黑气都顿了一下,被那道剑光的锐利所震慑。

      江鲤离得最近,她看到凌云间拔剑的动作是从腰侧而起,在拔剑的同一瞬间扭转手腕,从剑锋到剑尖划出一道完整的弧线。

      剑光从黑气中间穿过,剑尖精准地点在黑气最浓的那个点上,那道浓稠的黑气就在这一抖之下从中间被剖开,一分为二,从郎书立两侧滑过,重重地砸在他身后的石板上。整条连廊都震了一下,郎书立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柱子,眼睛却一直盯着那道剑光。

      台亭雨的目光在剑身上停了一瞬,那柄剑通体青碧,剑身细窄,剑脊上刻着一道极深的纹路,纹路在剑身出鞘后会泛出微光,像有活水在其中流淌。

      他认出了这道剑纹,剑脊上刻的是凌药宗独传的护主剑纹,想来这柄剑正是传说中的“一剑青云”青云剑,持剑者的身份自然也只有一个。台亭雨抬头看向凌云间:“青云剑凌师妹。”

      凌云间没有回头。她站在郎书立身前,青云剑的剑锋横在胸前,剑尖朝外,剑身上的光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明灭。黑气在她剑锋所指的方向翻涌着、试探着、却不敢再轻易扑上来。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她说。

      战斗还没有结束。

      赵管家站在原地,黑气从他身上不断翻涌而出。失去了瓷片,他周身的黑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四散,每一道黑气都裹挟着招魂阵的残骸,落地便是一个爆炸,碎石飞溅,地面被炸出坑洞。

      台亭雨出剑挡住几道溅向江鲤的黑气碎片,向前踏出一步,剑光劈开一条通路,整个人切进黑气中心,剑锋斩向赵管家肩膀。但黑气竟然凝成实质挡在赵管家身侧,剑锋砍在上面发出脆响,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台亭雨眉头微皱,从容收剑回身,没有勉强。

      方竹在屋顶上放了四箭。每一箭都精准地射中赵管家周身黑气的薄弱点,黑气在那几处的流转速度比别处慢,是经脉被侵蚀后留下的缺口。箭头碰到黑气便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金属箭头很快发黑变脆,没能伤到赵管家,好在成功逼得他往后退了好几步。

      “郎书立!退到后头去!”江鲤喊了一声,自己却往前冲了几步。她把慢慢横在身前,左手从袖中摸出一张雷符。符纸刚夹上指尖便被黑气侵蚀了一半,边缘迅速变黑,她来不及念诀,直接将残符扔向赵管家面门。符纸在半空中炸开,声势远不如完整的雷符,但足够炸散赵管家身前的护体黑气。

      就是这一瞬间,凌云间提剑。

      青云剑在黑气被炸散的那个孔隙里闪电般刺入,剑锋贴着赵管家的颈侧擦过。目标是要断他手里那块瓷片。

      瓷片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碎石堆里碎成七八瓣。瓷片一脱手,赵管家周身的黑气即刻失去了控制,开始倒灌回他体内。他整个人被黑气裹挟着朝后撞去,重重地砸在假山的碎石堆上,往复循环了三四轮才渐渐平息。

      等黑气散尽时,赵管家靠在那堆假山石上,再也无法行动。他的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眼睛也闭上了,经脉已经被招魂阵的残骸彻底腐蚀,生机在飞速流失。

      凌云间收剑走过去蹲下身,翻开他的眼皮检查了一下,她的手指搭在脉门上停了很久,久到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花瓣的声,才轻轻放下他的手站起来。

      “没救了。”

      郎书立从连廊上走下来,多年、万般感情在克制翻涌,该如何面对这个伴他长大如同亲人一般的坏人?他静默许久,叫了一声:“赵叔。”

      赵管家的睫毛动了动,脸上勉强维持着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的表情,他的手摸索着碰到了郎书立的手背,手指冰凉。

      “……你的那件事不是因为二公子,你烧了三天三夜退不了热,药灌不进去,银针扎遍了穴道全都没有反应,没人治得了你,太医院院首来也治不了。老爷后来下令所有人不能再提这件事,是不想让人知道你是因为郎家旧事丢了修为。”赵管家的声音越来越弱,“小少爷,你别怪二公子。”

      没有怪过……反而是……

      郎书立攥紧他的手,垂下头,肩膀轻轻耸动着,但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赵管家咽气了。

      没有交代招魂阵另一端是谁,没有说他这些年到底偷了多少东西,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能被追查的遗言。只说了郎书立的事,用尽最后一口气把那个缠了郎书立十余年的死结松了一点点。

      江鲤看着他的手从郎书立手背上滑落,看着那张看了十几天的脸从红润变成灰白。

      死亡,再一次离她这样近。

      凌云间缓缓将青云剑收进剑鞘,剑身上的光纹渐渐黯淡,青碧色的剑刃被剑鞘一点一点吞没,最后只留下鞘口一圈极淡的微光。她似乎并未被这样的场景困扰,低声说了一句:“我本来没想瞒那么久。”

      想到初识她的第一印象,想起无论如何也不出鞘的佩剑,还有方才祸心的克制,江鲤懒懒摊手:“怪我们没有多想,以为你是个男人来着。”

      说起来师兄面若好女,凌云间又雌雄莫辨,这样令人混淆的几个人天天在她面前晃悠,江鲤认错男女实在是情非得已。

      凌云间没接话。

      郎书立还跪在赵管家身边,背影一动不动。江鲤走到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站了一会儿才说道,“他们都不想害你。”

      “我不知道,”郎书立的声音闷闷的。他抬起头,“我这些年一直不知道是该恨他还是该放下。现在知道了,他不是,从来都不是……”

      江鲤不想追问这个“他”是某一个人,还是一次又一次利用郎书立的他们。此一战发生突然、结束突然,每个人都有各自烦恼,郎书立面对的这些是他本当面对的,江鲤插得了这次手,插不了下次手。

      “也谢谢你救了我。”郎书立转向凌云间,他想说的话太多了,骤然发生在一起、要他集中处理的事也太多。

      凌云间极为宝贝青云剑,正在擦拭剑鞘,闻言抬头看了郎书立一眼:“不用谢。挡一道黑气而已,不算什么。”

      郎书立愣了一下,又笑起来,虽然只有一点笑意,但终归是发自内心的,江鲤暗暗舒心。

      正午的日光照在后院那些炸裂的石板上,黑气侵蚀的痕迹叠着碎裂的纹路。赵管家的遗体和碎裂的假山石堆在一起,被一道从檐角斜斜落下来的日光轻轻笼住。江鲤看着这片狼藉的后院,想起灰斗篷临走前说的那些话,赵管家欠郎书立一个真相,灰斗篷欠郎仲平一个交代。这些人欠来欠去,欠的都是回不来的人。

      而她还站在这里,师兄也还站在这里。慢慢在她腰间轻轻颤动了一下,那是剑身感应到主人心绪的微妙波动,她把慢慢按回剑鞘。

      郎书立站起身,低头看了赵管家最后一眼,“赵叔以前教过我记账,那时候觉得他啰嗦,现在有点后悔没多听他讲几句。”

      郎书立说完,沉默许久,还是转身离开,走得很慢,背影看起来有点落寞。江鲤没有追上去。

      台亭雨也是目送着他穿过连廊拐角,等待着身影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外后,偏头看了江鲤一眼:“你刚才冲得太前了,雷符没念诀就丢出去,万一炸不散黑气,你自己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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