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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短暂的习惯 矿洞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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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口聊天之后,灰斗篷说他还要在矿洞里再查一遍,碎片虽被取走,招魂阵的痕迹还在,他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台亭雨留下了自己的传音印,说如果有什么发现可以联系他。灰斗篷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把那枚印收进了怀里。
回府的路上凌云间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着他。江鲤和台亭雨跟在后面,彼此都没说话。矿洞里那块灰布和折剑岭的镇山玉,这两件事叠在一起,把所有人都推到了同一个方向上。
进了郎府大门,凌云间径直往客院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江鲤和台亭雨,脸上是他最常摆的表情,“我去查一下赵管家的房间,灰斗篷说镇山玉是在地板下头找到的,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我跟你去。”江鲤说。
凌云间犹豫了一瞬,接着点了点头。
赵管家的房间在郎府西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和管事们住的那排厢房挨在一起。房间不大,摆设也简单,床、桌椅、衣柜,桌上搁着笔墨账册,墙角摞着几只木箱。看起来就是一个管事该有的住处,不奢华也不寒酸,和他在府里的地位完全匹配。
凌云间一进门就蹲下去翻地板,江鲤则走到桌前翻了翻那摞账册,都是府里的日常开支记录,采买、修缮、月钱发放,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字迹端正,看不出什么异常。
“这里。”凌云间说。
他撬开了床边第三块地板,地板下面是一个浅浅的暗格,暗格里空了大半,角落里散落着几片碎瓷,和在矿洞里看到的那些一样,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凌云间捻起一片凑近看了看,很快放下来,换了另一片,又放下来。他翻捡的动作很轻,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些符文……”
江鲤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凌云间把其中一片递给她看。这片瓷片上的符文和矿洞里那些确实不同,矿洞里的符文是往外扩散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引出来;而这片上的符文是往内收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困住。
“这个是禁锢术,”凌云间压低了声音,盯着手里那块瓷片边缘的缺口,“不是招魂用的,是困魂用的,不让魂魄散掉,也不让魂魄离开。画法很粗糙,但核心纹路是对的,和我派灵宝青云剑上刻的那道护主剑纹很像……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赵管家的暗格里?他背后有凌药宗的人?”
江鲤接过瓷片仔细看了看,符文确实很陌生,不是知秋山的路子,但笔画间的转折方式隐约带着药宗那种规矩工整的味道。她把瓷片还给凌云间,问了一句想了很久但一直没问出口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宗门让你来宁城查折剑岭的案子,会不会有其他原因?”
凌云间不回答,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收进随身的药袋里,“折剑岭的宗主折剑老人是我爹的故交,他们这几十年不常走动,但每年开春,折剑岭都会派人送一坛自酿的梅子酒到青宝山。我小时候偷喝过一次,被我爹罚站了一下午的桩。”
他说到这里嘴角自己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很快就平了,“今年春天酒没有来,我爹让人去问,才发现折剑岭已经没了。”
江鲤忽然理解了凌云间这些天所有的不耐烦和尖锐,原来他追查惨案并非只是为了正义,还有幼时情感在。
凌云间没再往下说了,转身走到门口:“走吧,这些瓷片我先留着,回去找我爹对一下剑纹的出处。”
江鲤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出了门。两人沿着厢房外的窄巷子往回走,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跳,发出空洞而沉闷的回响。
走到客院时听到方竹和郎书立的声音,郎书立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他今早淋了一场雨,有些轻微的发热,被赵管家按在床上灌了一碗姜汤睡了大半天。此刻正裹着一条薄毯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上去好些了。
方竹坐在他对面的栏杆上,膝上横着那把银色的弓,正拿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弓弦。夜风吹动她的发梢和弓弦的余丝,她擦得很认真,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周围有人在走动。
江鲤在连廊拐角处站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美好。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地方、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没有人急着要离开,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恋旧的人,在山上那些年她从来没有舍不得过谁。但此刻她想起方竹来自京城枯兰寺也一定会回到京城枯兰寺,想起凌云间说顺路一起回青宝山,想起郎书立说不想在家待下去了,忽然发现这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某种习惯。
短暂的习惯。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到了台亭雨身上,师兄正背对着她站在檐下,手里拿着刚从后院收回来的传音印检查,月白衣衫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江鲤没叫他,就靠在连廊拐角的柱子上,心里无端跳出一个念头:如果下山这件事有一个终点,她不希望它是很快到来的事。
这个念头太大胆了,大胆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压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想到这个的,大概是多天来的调查容易让人脑子发昏。
“站那儿发什么呆?”凌云间在前面回过头来,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台亭雨又扫回来,眼神里多了一丝嫌弃,“看够了没有。”
江鲤回过神,咳了一声:“我在看假山。假山那边那个地窖入口,赵管家出事以后有人去封了吗?”
“我爹今早派人封了,”郎书立从廊下接了话,他站起来把薄毯从肩上取下来,动作还有些不利索,但语气已经恢复了三分平时的利落,“你们不在的时候我爹亲自去了一趟后院,回来以后就让人把地窖封了,哦,那间废院也封了。”
江鲤望了一眼东边的方向,废院被锁了那么多年,忽然封了,是因为赵管家的事让郎老爷想起了从前?有些事情他大概也不想再打开了。
方竹把弓弦擦好,挂回背上,站起来走到廊檐下看了看天色:“明天应该是个好天。”
她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在说天气,又像是在说别的。几个人谁也没接话,但每个人都知道,宁城的事差不多该收尾了。
三更时灰斗篷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直接翻的客院后墙。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片瓦,动静不小,惊得郎书立从椅子上跳起来差点拔剑。灰斗篷从墙根阴影里走出来,脸色比白天更沉,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碎瓷片,瓷片上画满了符文,和赵管家暗格里那些是同一套,但更大、更完整。
“矿洞里找到的,”他把瓷片搁在石桌上,声音有些沙哑,“压在碎片原本那个位置的正下方,被碎石埋着,白天找的时候没翻出来。”
台亭雨拿起瓷片翻看。符文密密麻麻画满了整片瓷片,内圈是禁锢符,外圈是招魂符,两道符文之间夹着第三道线,极细、极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顺着那道细线绕了两圈,抬起眼:“中间这道不是符文,是传音线。”
“传音线?”凌云间凑过来。
“有人在这上面附了一道极小的传音阵,范围最多覆盖宁城城内,让画符的人能随时听到阵法这边的动静。”台亭雨把瓷片放在桌上,手指在传音线的一个接口处停住了,“但这个传音阵已经失效了,另一端主动切断了联系。”
江鲤和灰斗篷对视了一眼。
“他知道碎片被取走了。”
“也知道传音阵被我们发现了。”
灰斗篷沉声道,目光紧紧盯着桌上那片瓷片,“赵管家是他放在明处的眼睛,眼睛瞎了,他就把耳朵也关了。”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郎书立轻轻问了一句:“那他还会再找赵叔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夜风从客院后墙那个方向灌进来,带着花园里金桂残留的余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方竹裹了裹外衫,往檐下退了半步。
灰斗篷站在后墙的阴影里,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那柄玄铁重剑漆黑的剑鞘轮廓。站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说了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
“矿洞里一定还有线索,明天我会回去再搜一遍,搜完我就走。”
“去找那个切传音的人?”江鲤问。
灰斗篷抬起头,月光终于照到他脸上的那道旧疤:“想当年郎护法帮我挡了一剑,如今我连他的魂魄都没护住,我欠他一个交代。”
他说完便转身翻过后墙,黑色剑鞘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便消失了。方竹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人要是放在话本里一定是那种到死都不肯死的那种。
郎书立问哪种。
方竹想了想:“就是……他欠别人的东西没还完之前,阎王都不敢收他。”
郎书立听了这句话没再问,心事困扰着他久久不想回房,只是缩在竹椅里看着石桌上那片瓷片发呆。江鲤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两个人各想各的。
他们离得比平时近一些,方竹从旁边看过去,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郎书立裹着毯子缩在江鲤旁边,看起来像一只刚淋过雨被人捡回来的狐狸。
她本来想提醒郎书立早点休息,但看到他那副不打算动的样子就没说了,只是把自己那杯茶也喝完,飘飘然回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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