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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命运的眷顾   从矿洞 ...

  •   从矿洞回来后,江鲤把变成废铁的碎片放在桌上,对着它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晚风掀动窗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碎片安静地躺在阴影里,那块灰扑扑的残铁边缘有几道裂纹,裂纹深处隐约还能看到一丝极淡的幽蓝色,但也只是残光,就像烛火烧尽后留在烛芯上那一点将灭未灭的微芒,吹一口气就散了。

      她伸手翻了一下碎片,指腹擦过铁锈粗糙的表面。

      “看够了没有。”祸心的声音忽然从心底冒出来,懒洋洋的。

      “看够了,”江鲤把碎片往桌上一搁,往后靠进椅背里,“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说用碎片力量招魂的人是在试阵,试了很多次都失败了。那他试阵是为了练手,还是为了招一个比郎仲平更难招的人?”

      祸心没有回答。江鲤等了几息,确认她这次是真的不想说了,便也不追问,把碎片收进袖中,站起来推开房门。

      连廊上没有人,傍晚的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金桂的甜香。不知道是哪棵树上开了第一茬桂花,香味很淡,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她深吸了一口,正打算去找台亭雨,迎面碰上从连廊另一头走来的郎书立。

      狐狸眼换了身素色衣袍,袖口的金线拆了,腰间玉佩也摘了,只有那把剑还挎在身侧。他看见江鲤便停下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真没用啊,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你……”

      “只是路过,我先回去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平时张扬得意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像一层薄纸糊在脸上。

      路过客院?明明是有话要说又说不出来吧。

      他转身走了,江鲤望着他的背影穿过连廊拐角消失在暮色里,没有追上去。她在原地站了一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碎片的边缘,然后继续往台亭雨房间走。

      台亭雨正在灯下摊着一张宁城周边地图。地图上标了七个红点,他听见推门声没抬头,只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来。

      江鲤凑过去看了一会儿,指着矿洞的位置问:“矿洞加上去的话,招魂阵的覆盖范围有多大?”

      台亭雨拿笔在矿洞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笔锋顿了顿,在矿洞和郎府之间虚虚地连了一条线。线还没画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

      凌云间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竹筒。竹筒上封着淡青色的火漆印,是凌药宗的标记。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把竹筒往桌上一搁:“刚收到的飞鸽传信,我爹亲笔。”

      台亭雨拆开火漆,抽出竹筒里的纸条。纸条很窄,上面只写了寥寥几行字,字迹工整但力透纸背,看得出写信的人压了很大力道。他看完后面色沉了沉,将纸条递给江鲤。

      江鲤接过扫了一眼,信上说的是凌药宗附近有一个小宗门被灭门的事。折剑岭,全宗上下三十余人,虽挂靠在凌药宗名下,但宗门弟子并不修道,只是习武。三个月前一夜之间被屠尽,凶手至今没有找到。被盗走的镇派法器是一块镇山玉,和宁城失窃的那几件镇压类法器作用相同。唯一幸存的小弟子近日醒了,能开口说话了。他说灭门那晚看到一个背重剑的人,独自一人,没有灵力,但动作极快。

      “背重剑,没有灵力。”江鲤把纸条放在桌上,“灰斗篷?”

      “我爹也是这么猜的。”

      凌云间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没有走进来,“他让我在宁城查的就是这件事,宁城连环失窃和折剑岭灭门案手法同源,都像是同一个人做的。”他顿了顿,“但我一直没找到证据。直到刚才收到这封信,那小弟子醒了,他的描述和灰斗篷一模一样。”

      房间里沉默了一瞬。

      江鲤说:“但灰斗篷一直在追查郎仲平的案子,如果他同时是灭门的凶手,他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在郎府外徘徊?为什么要在郎家的矿洞做阵法?”

      “但万一凶手真的是他呢?”凌云间反问,语气忽然有些尖锐,“万一他查郎仲平的案子只是借口,万一他另有目的,比如找碎片、找镇压法器、找招魂阵,那这些年里他杀了多少人、偷了多少东西,谁知道?”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紧绷感。片刻后台亭雨把灭门案的纸条放在地图旁边,声音很平:“如果他真的灭了折剑岭满门,他为什么不连那个小弟子也杀了?一个习武之人,不可能没发现还有一个活口。”

      凌云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眉头拧在一起,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两下,显然是在压着什么话,最后却也没有反驳。台亭雨继续说了下去:“与其在这里猜,不如当面问他。”

      “怎么当面?”凌云间问。

      江鲤从袖中掏出矿洞里找到的那小半片灰色布料,放在桌上。布料边缘磨损严重,但颜色和质地都很有辨识度,灰扑扑的粗织布,和灰斗篷身上那件一模一样。

      “这东西落在碎片旁边,不管他是去布阵的还是去查案的,他一定会回矿洞确认。我们在洞口留一张追踪符,符上叠一个极小的传音阵,只要他触发符纸,传音阵就会把他的话原封不动传到我们这边。如果他心里没鬼,自然会来找我们。如果有鬼,”她把布料翻了个面,“那我们也能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凌云间看了她一眼:“你学符法的时候是不是专门练过这种捉弄人的招数?”

      “这不叫捉弄,这叫策略。”江鲤义正词严。

      凌云间没有反驳,也没有夸她,他只是把桌上那封密信折好收回袖中。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入伙了。或许是觉得江鲤和台亭雨的判断有道理,或许是觉得灰斗篷身上有太多解释不通的地方,不弄清楚不能安心。

      “你们定吧,”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不耐的、随时准备结束对话的腔调,“反正不管怎么设局,抓人那一步我必须在场。”

      江鲤想说点什么调侃她一下,但凌云间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门口晃了一下,很快融进连廊的昏暗里。

      台亭雨把地图收起来,开始准备追踪符的材料。江鲤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师兄画符的手法很稳,但速度不快,每一笔都规规矩矩,跟她那种信手画来、笔锋乱飞的路子恰好相反。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说灰斗篷没有灵力,他怎么知道碎片在矿洞里?光靠查案不可能查到这么准。”

      台亭雨停了一下:“遗物和碎片之间有共鸣,就像碎片认主。”

      他继续画符,声音放得很轻,“我觉得他不是在追碎片,是在追郎仲平。”

      江鲤想起祸心之前说的话,郎仲平是她的护法,她死后郎仲平应该也活不了太久。但祸心的语气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感受,过去离开太久,久到连感受都已经模糊了。

      安置追踪符和传音阵的事台亭雨一手包揽,江鲤没有什么能留下的借口,她在门口站了几息,推门出去了。

      江鲤沿着连廊往回走,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花园里的桂花香比傍晚时浓了一些,被夜风一缕一缕送过来。方竹的房间灯已经熄了,不知道是不在还是已经入睡。凌云间的房间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她走来走去的身影,大概在写信回宗门?

      快到自己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散得差不多,只剩月亮一弯细钩挂在树梢上。她想起在山上的时候师尊跟她说,你这个性子太急了,总想把所有事都想清楚再动,但人间的事不是公式,不是你想就能想通的。

      那时候她没听懂,现在好像也没完全懂。但至少她开始学会在有些事上等一等,等师兄把符画完,等该来的人来。

      第二天日落前,矿洞口留下的追踪符亮了。

      台亭雨画的符,符上有三缕极细的青色丝线缠在一起编成一个小小的回环。回环亮起来的时候三人正围在后院石桌边喝茶,茶是方竹新沏的,送过来还不到一刻钟。台亭雨食指一点,几道青色碎光从回环中散出,化作一缕极细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勉强听得清。

      先是风声,然后是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响,停住了。有人停顿了很久,声音粗粝低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别人说:“果然有人来过,碎片被取走了。”

      传音停了。

      江鲤和台亭雨对视一眼。此人先确认的是有没有人来,然后才确认碎片在不在。

      凌云间放下茶杯站起来,他今天把剑提在手里,时刻做好大战一场的准备:“走吧。”

      语气很淡,但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

      三人赶到矿洞口时,灰斗篷正坐在洞口外面的一块大石头上。他看见他们从远处走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拔剑。他头上没有戴兜帽,面容看得清楚,四十多岁,脸上有道旧疤从左眉划到颧骨,脸色很沉但眼神不躲。那把极长的玄铁重剑斜靠在石头旁边,剑鞘漆黑不反光,剑柄上的缠绳磨得起了毛边,显然用了很多年。

      台亭雨走上前两步,没有拔剑:“你在矿洞里说的那句话?”

      灰斗篷沉默了一下:“是对他说的。”

      “郎仲平?”

      “他的魂魄在这里,被那个阵法当成了引子,”他在矿洞口看着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又重复了一遍,“他生前那样好的人,不应该死后还被如此利用。”

      凌云间一直没说话。他站在江鲤旁边半步的位置,剑没有拔出来,一直在看灰斗篷。看他的剑、看他的手、看他说话的神态,在他说他不应该被当成引子的时候,凌云间忽然开口了:“三个月前折剑岭被灭门,死了三十余人。”

      灰斗篷转过头看她。

      “那个人是你吗。”

      灰斗篷的沉默久到风声都停了,久到江鲤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弯腰,从石头后面拎起一个很小的包袱放在地上,里面是一块碎成两半的玉。

      “折剑岭的镇山玉,”他说,“不是我偷的,是赵管家偷的。他已经偷到手了,但镇山玉跟折剑岭历代宗主血脉相连,一离开宗门就碎了,镇压法器的效力散了。”

      他边说边把玉的碎片推到凌云间面前:“赵管家把碎玉藏在他房间的地板下头,我趁他每天去郎老爷那里报账的那两刻钟翻出来的。”

      凌云间弯腰拾起碎玉,断面锋利,他翻过来看了一眼玉背上的刻字,平复片刻说:“确实是同一块。”

      他把玉收好,抬起头,声音仍然不客气,但那股尖锐的语气已经退了大半,“灭门的事,你还有多少知道的?”

      “全部。折剑岭、白沙渡铁牌、朱桥铜镜、柳集石印,”灰斗篷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江鲤和台亭雨,“这些东西都是同一个人偷的。赵管家偷法器,把灵力通过阵法传给另一个人。那个人没露面,但他用这些灵力一直在试阵。赵管家这些年不择手段地替他收集法器,越来越狠。”

      “传给谁?”

      灰斗篷摇头:“不知道。我查了三年没查出来,只知道阵的那头有人在做一件很大的事,招魂阵只是他做的其中一件事。”

      凌云间没有再问,“折剑岭的事,我要亲自跟我爹说。处理完赵管家之后,顺路的话,你们跟我一起回去吧。”

      “顺路?”江鲤歪头看他。

      凌云间别过头去:“不是顺路就算了,当我没说。”

      江鲤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下山以来自己很少主动去想的事正在一件一件地被别人替她想好。师兄替她想回宗门的事,灰斗篷替她盯住赵管家的动静,凌云间替她在药宗和众人之间架了一座桥。她向来觉得自己是替别人想的那一个,但此刻站在矿洞口吹着微凉的山风,她忽然觉得被命运安排也是一种奇怪而陌生的安稳。

      如此幸运吗?如此得到命运的眷顾吗?

      洞外天色渐暗,灰斗篷重新坐回石头上,背对着他们朝矿洞里看,像是在看一个很遥远的什么东西。凌云间把那半块玉收进了袖子里,动作很轻,像怕再弄碎了它。台亭雨也收起罗盘。

      临走前灰斗篷说了一句话:“见到赵管家以后,替我问他一句。问他在准备招魂的时候有没有见过郎仲平。他知道我找了他多少年,哪怕是一道影子也该告诉我。”

      他之于郎仲平,如郎仲平之于祸心,难道人只要有了权力,便会有如此忠诚的下属?江鲤忍不住地想。

      没有人答应他,但也没有人拒绝。

      江鲤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灰斗篷还在洞口坐着,那柄玄铁重剑靠在石头旁边,剑鞘黑沉沉的,一点云缝中漏出的月光落在上面也毫无反射,像是被吞掉了。她从袖中摸出那张追踪符残留的纸片捏在指间感受了一下,符纸已经凉了,灵力和传音一起散尽,只剩一张普通的黄纸片。

      符纸的灰烬碎在她指间,被风吹散。她把碎片收好,跟上师兄和凌云间的脚步。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官道两旁的稻田上,稻穗泛着淡淡的银色。风吹草动,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儿叫了一声,夜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说的那个阵法另一端的人,你觉得是魔教吗?”凌云间忽然问,声音被风裹着,有点模糊。

      台亭雨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看向前方,月下的官道隐约有一点点山形在天际线上沉默地起伏,像是谁用淡墨在天的边缘轻轻画了一笔。

      “说不好。”连台亭雨也不知道该如何猜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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