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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沉默的墓碑 江鲤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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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鲤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外的树顶着一片灰蒙蒙的天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下来的水珠子啪嗒啪嗒打在窗纸上。她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被一个念头叫醒的。昨晚临睡前想到的那件事,睡了一觉在脑子里自己长好了。
锁魂草,镇压法器,被抽干的碎片。祸心说这是招魂,有人要招郎仲平,或者已经招了。但如果郎仲平的魂魄真的需要镇压法器来压制反噬、需要锁魂草来稳固形态,那说明这场招魂根本不是“请客吃饭”,是硬把一个已经消散的魂魄从某个地方拽回来。
那祸心是怎么知道的?
她翻了个身,在心里叫了一声祸心,没有回应。快起来,睡醒了吗?
“……姑奶奶我都这样了,还要睡觉吗?”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上次说锁魂草加镇压法器是招魂,你怎么认得这种上古巫术?”
“因为我见过,”祸心说这话时很不情愿,“有人在我身上用过。”
江鲤愣住了,她以为祸心是死过一次,残魂附在赤练碎片上一直飘到现在。但如果是这样,不需要招魂,招魂是针对已经消散的东西。除非祸心不是在赤练被震碎时死的,她是在更早之前就死了,赤练碎片只是锁住了她最后一片残魂。
“你在想什么我都听到了哦~”祸心的语气里难得没有嘲讽,只是很平很淡,“不用猜,我是死了之后才附在赤练上的,但死的过程不是一刀一剑的事。那个死老头用的是招魂阵,把我最后一缕意识硬拽回尸体里,然后用镇压法器封住所有出口。我的魂魄散不掉,也走不了,困在那具身体里直到身体烂掉。”
即使是对祸心这样的魔头,困死灵魂直至□□腐烂也太过残忍。更何况与魔教对立之人是何阵营无需猜测,正义之师有如此之人,江鲤实在是觉得心寒:“……谁干的?”
祸心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宁城有人在准备招魂,那这件事就不只是查清楚谁偷了碎片这么简单了。招魂阵一旦开了,阵法周围所有人都会被波及,所有还留着残魂的碎片都会响应。”
“响应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手上那块废铁片可能会重新发热,也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
江鲤彻底睡不着了。她从床上弹起来,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她想去敲台亭雨的门,走到廊下又觉得自己太性急了些,这天还没全亮,师兄就算醒了估计也在打坐。她在廊下来回走了两遍,最后决定先去厨房找点吃的垫垫肚子。厨房里只有一个起得早的厨娘在揉面,看见她进来也不奇怪,大概是习惯了这位女侠异于常人的作息时间。
江鲤从蒸笼里摸了个热乎的馒头啃着,推开厨房后门走到了花园里。一夜凉风过后树下又掉了一层叶子,石板路被泡得发黑,脚踩上去滑溜溜的。她在一丛半枯的月季前面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一回头,台亭雨正站在廊下看着她,头发还没束起来,披散在肩上,比平时少了三分冷峻,多了几分……说不上来。江鲤看了几息,把视线移开了。
“师兄起得早。”
“你也是。”台亭雨朝她走了几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有心事?”
“有!”江鲤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吃东西呢,等我咽下去。”
台亭雨没催她。他站在月季丛旁边等着,晨风吹过他的发梢,几缕碎发扫过眉眼。他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动作很随意,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在做什么。
江鲤咽下馒头,深吸一口气,把祸心告诉她的关于招魂的事用自己想通的说法全部说了一遍。她说得很认真,细节都到位了,语气也压得恰到好处的平静。
台亭雨听了没有立刻开口,他沉默的时间比往常更长一些。晨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他垂着眼帘,睫毛投下的阴影盖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所以郎仲平的魂魄可能还在宁城附近,而碎片的力量被转移了,转移去维持那场招魂?”台亭雨最后说道。
“对。”
“如果是这样,碎片本身也许还没被带走。”
江鲤眼睛一亮:“对!赤练碎片再怎么抽干也是个魔剑碎片,招魂的人如果把碎片直接丢了反而会暴露自己,最安全的做法是把它藏在招魂阵附近。碎片的残留气息,你能探到吗?”
台亭雨取出秋水罗盘。罗盘上的指针微微偏转,指向西北方向,但抖得很厉害,像是被什么干扰了。他皱起眉头,右手在罗盘上轻轻抹了一下,重新校准灵力。
“信号很不稳定,但大方向有反应,应该在城外的某个地方。”
“山里?”江鲤脱口而出。
台亭雨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你想,镇压法器都是从周边村镇偷的,说明招魂阵不可能在城里,城里灵气杂、人流也多,布不了这么大的阵。城外的话,废弃洞穴是最合适的地方:隐蔽、空旷、没有闲人、离宁城又不太远。郎家生意这么大,如果有涉及矿业,便肯定有废弃矿洞。”
“不错,”台亭雨的眼神荡着明晃晃的赞赏,“今天就走,叫上方竹和凌云间。”
“方竹可以,凌云间就算了。”
“嗯?”
“他不会御剑,去了也只能在洞口望风。而且她那个脾气,”江鲤想了想措辞,“万一在矿洞里磕了碰了,还得我们背他出来。”
台亭雨犹豫了几息,似乎想替凌云间说句公道话,但他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想起凌云间确实不会御剑,这个事实面前什么话都显得苍白。就在这时候,他身后那堵墙的拐角处传来一句憋着火气的声音:“姓江的,我听得一清二楚。”
凌云间从墙角转出来,脸色比天还灰。江鲤又是一点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反而扬起笑容冲她一抱拳:“失敬失敬,听力真好。”
“你夸我也没用。”凌云间走到近前,目光先瞪了一眼江鲤,然后扫了一眼台亭雨。台亭雨正默默把视线投向天空的云层,就差把与我无关写在脸上了。
“你们要去找赤练碎片。”凌云间直接跳过了所有废话,语气肯定的。
江鲤和台亭雨交换了一个眼神,默认了。
“行。”凌云间拍了拍袖口,用一种我早料到你们会这样的口吻道,“我本来想跟你们一起去的,但我另有事要查,你们去你们的。矿山在城西北大概二十里,从城门出去沿着官道走到第三个岔路口往北拐,走小半个时辰就到了。我以前来过宁城,知道宁城矿脉的分布。”
江鲤眨了眨眼,说了声多谢。
凌云间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活着回来,欠我的那架还没打呢。”
“谁欠谁的?”江鲤冲他背影喊道。
凌云间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随意挥了两下。那动作潇洒得很,和他平时那股不耐烦的劲儿判若两人。江鲤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对这位凌药宗弟子的观感又更新了一轮。
台亭雨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说凌云间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靠得住。江鲤点点头:“就是嘴上不饶人,跟我是不是挺像的啊师兄。”
台亭雨扭头看她,没做任何评价,但那一瞬间的眼神已经替他把话说完了。江鲤推了他一把:“走啦,收拾东西去。”
江鲤揣了一沓符箓,把慢慢仔细地挂在腰间,又往袖中塞了两块干粮。出门路过方竹的房间时她犹豫了一下,敲了对方的门,但没人应。方竹大概又出去了,她这些天一直在外面跑,比他们俩都忙。
江鲤没有等她,她走到侧门口时台亭雨已经等在那边了。他看见江鲤走近便拔剑出鞘,御剑腾空。江鲤紧随其后,踩上慢慢,剑身微微往下一沉随即稳稳升起。
两人御剑飞过宁城城墙,飞过城外一片片泛黄的农田和零星的茅草屋顶。风吹在脸上有点干,江鲤眯起眼睛,往脚下一看,城外的农田和水塘越来越小,人比蚂蚁还矮。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闷了好几天的浊气总算被风吹散了些。
按凌云间指的方向往西北飞了二十里,果然看到第三个岔路口。从路口往北,地面上的植被渐渐稀疏,路边出现了几堆废弃的矿渣,长满了杂草。再往前飞,一个不起眼的矿洞入口出现在山脚下。矿洞口不大,大概能并排走进去三个人。洞口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几根朽掉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上面系着的绳子早就烂断了,只剩几截残绳在风里晃荡。
两人在洞口落下收剑。江鲤蹲下看了看地上的碎石,碎石上有新鲜的踩踏痕迹,不止一个人,鞋印大小不一,至少有两个不同的人进过这个矿洞。
“有人比我们先来过。”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一直跟在别人后面算什么……
台亭雨也注意到了,他从袖中化出一枚飞燕,在洞口停了一息,飞燕没有消散,说明洞口的灵力屏障已经被人撤掉了,“至少阵法不在入口,进去看看。”
矿洞里比外面暗得多,空气湿冷,石壁上不断渗出水珠,一滴滴砸在脚下的小水坑里,回音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拉得很长。江鲤走在台亭雨身后半步,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握着火石。火石的微光只能照到面前几步的距离,再远就全黑了。每过一个拐角,洞壁上的矿物都会反射出星星点点的暗光,有时候看起来像有人在暗处睁着眼睛,仔细看又只是石头。
两个人沉默地往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矿洞越走越宽,头顶的岩壁越来越高,到最后连脚步声都带上了回声。台亭雨忽然停下来,江鲤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他伸手拦住她,另一只手指了指前方。
黑暗深处,有一点蓝光在闪。
“碎片。”江鲤低声说。
两人放轻脚步靠近。随着距离拉近,那点蓝光渐渐变大,碎片被放置在洞壁凹槽里,周围画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符文,符文绕着碎片旋转,散发出一层一层的暗蓝色光晕。碎片四周散落着六件法器,铜镜、铁牌、玉圭、石印、木尺、骨笛,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每件法器上都贴着符纸,符纸上画的纹路和江鲤在靳塘镇幻境里见过的阵法同出一源。
江鲤蹲下身仔细看那些符文,画法确实很粗糙,有些笔画明显是描了好几遍才画直的,但核心的几笔纹路都对。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是有人看了阵法的运行痕迹之后自己试着复刻的,跟之前猜测的一样。
“碎片旁边有东西。”台亭雨绕过外围的法器,在碎片正下方的地面上捡起一小片布。布料很旧,边缘磨损严重,上面沾着暗红色的痕迹,不像是血,更像是朱砂或某种颜料。
江鲤凑过来看了一眼便怔住了,这块布的颜色和纹路跟灰斗篷身上那件斗篷的颜色一模一样。她靠近碎片,右手慢慢伸出去,指尖离碎片还差一寸的时候,碎片上的蓝光开始剧烈闪烁,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在做最后挣扎。她咬咬牙,手指触上碎片。
一瞬间整块碎片的蓝光全部熄灭,所有旋转的符文停在半空中,像是被定住了似的。碎片从凹槽里滚出来,落在江鲤手心里,变得冰冷、沉重、暗淡,和一块普通的碎铁没有任何区别。周围的法器也在同一时间失去光泽,贴在上面的符纸无风自燃,纸灰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人脚边。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空了。”江鲤握紧碎片,声音在矿洞里回荡了一圈又落回她自己耳朵里,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台亭雨没有说话,只是从她手心里拿起碎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碎片边缘有烧过的痕迹,铁质变得极脆,稍微用力就能掰断。所有灵力都被抽空了,而且不是自然流失,是被暴力抽取的。
“回去再说。”他拉起江鲤的胳膊,带着她往洞口走。江鲤跟着走了几步,忽然反应过来,师兄拉的是她的手腕,不是袖子。他的手很暖,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怕她走散了。江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于是什么都没说,矿洞出口的光越来越亮。
出了矿洞之后阳光刺得两个人都眯起了眼,正午的太阳还很猛,照在山坡上,野草被晒出了一股干燥的草香。江鲤摊开手掌看那块变成废铁的碎片,被抽干的赤练碎片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有人赶在我们前面了。”她说。
台亭雨没有松开她的手腕,低头看了她半晌,说了一句:“至少碎片找到了。”
“找到是找到了,但没用了。”
“有没有用不是现在就能判定的,先回府。”他拉着她走了一段,快到官道的时候才松开手。两人在山脚下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来吃了点干粮,江鲤啃着馒头,侧头看了一眼台亭雨,忽然觉得师兄今天看她的时间好像比平时长了一点。
有些微妙,但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