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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已死之人真的值得那么留恋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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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雨就停了,江鲤推开窗,一股清冽的泥土气扑进来,混着被雨水泡过的草叶味。院子里那棵树落了一地叶子,铺在湿漉漉的石板上,黄绿相间。天还没完全放晴,云层薄了些,透出一层蒙蒙的白光,有鸟雀在屋檐下探头探脑,抖着翅膀上的水珠。
江鲤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两口气,觉得脑子总算清明了些,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索在睡了一觉之后并没有自动拼成答案。
她去敲方竹的房门,敲了两下没人应。正纳闷,身后传来方竹的声音:“在这儿呢。”
方竹坐在连廊另一头的栏杆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旁边搁着个空了的酱菜碟子。她看上去也是刚起不久,头发只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搭在颈侧。
“你起得倒早。”江鲤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昨晚回来得晚,倒头就睡了,今早反而睡不着。”方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将碗搁在栏杆上,“昨天去了趟朱桥村,找到了一户失主。”
“有什么发现?”
“失主说他们家丢的是一面铜镜,祖传的镇宅镜,平时供在正厅里的。丢的那天晚上,他跟他媳妇都没听到动静,但是第二天早上发现大门门闩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拨开的。”方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划痕的位置很低,离地不到一尺。”
江鲤想起台亭雨说的那户人家门闩上的磨损痕迹。两件事对上了。她从栏杆上跳下来:“我去找师兄说一下这个。”
方竹点点头,端起碗筷往厨房方向去了。
江鲤走到台亭雨门前,刚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开了。台亭雨又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束得齐整,看她站在门口也没意外,只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吧。”
江鲤把方竹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台亭雨听完后想了想,从桌上拿起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江鲤打开一看,是宁城周边简易的地图,上面标了几个红点。
“失窃的七个位置,”台亭雨道,“如果把它们连起来……”
江鲤顺着红点的分布看了一眼,不太规则,没有什么明显的几何形状。她摇摇头:“不像是阵法,也不像是刻意选的点。”
“对。更像是在找特定的东西,而不是要画什么阵。”台亭雨道,“偷东西的人可能事先并不知道哪家有、哪家没有,只能挨家挨户试。偷到了就收手,没偷到就换下一家。”
“那他怎么知道谁家有镇压法器?”
台亭雨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有碎片残存的力量做引子呢?镇压法器碰到碎片的气息,会起反应,发热是其中一种。”
江鲤放下地图,看着窗外晨光渐亮。话说到这儿,事情的大致轮廓已经浮出来了:有人在收集镇压法器,用碎片做引子感应法器位置。但碎片本身又被人抽干了力量,成了废铁。碎片的力量被抽到哪去了?用来做什么了?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通,决定暂时不想了。站起来刚要告辞,忽然想起什么:“师兄,郎书立跟我说,他二叔走的那晚他见过他。那之后他就开始发烧,醒来经脉就废了。”
台亭雨抬起头看她,这个细节他之前不知道。
“他当时离郎仲平很近,”江鲤慢慢说着,手不自觉地捏着衣袖的边角,“如果郎仲平是被人害死的,那郎书立体内的真气,会不会就是郎仲平在最后一刻传给他的?不是废了他的经脉,而是往他身体里塞了什么东西,超出了他能承受的限度。”
台亭雨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帘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是这样,也许郎书立自己也不知道他体内的东西是什么。”
“但如果有人知道,”江鲤接上他的话,“那个人可能会来找他。”
台亭雨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江鲤从他房里退出来,站在廊下。院子上空一片浅灰色的天光,云隙间漏出一点淡金色的日光,照在湿漉漉的瓦片上。
下午的时候她决定去街上走走。
待在府里闷了大半天,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反而理不清。她跟门房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郎府,沿着彩云街往东走,漫无目的地逛过了几家铺子。石板路上的积水倒映着半阴半晴的天,偶尔被人踩一脚溅起一小片水花。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车在巷口吆喝,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勾得她肚子里咕噜了一声。江鲤摸了摸袖袋里的散碎银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买了一包。滚烫的纸袋揣在手里,栗子壳被糖裹得亮晶晶的,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又甜又糯。
她边走边吃,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不太熟的街。这条街比彩云街窄,两旁多是药材铺和杂货铺,招牌都旧了,有几家连牌匾上的字都褪了色。来来往往的人不多,偶尔有伙计蹲在门口洗药材,倒水声和药渣的苦味混在一起。
江鲤正想掉头往回走,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凌云间。
他站在街对面一家药材铺门口,背对着江鲤,正低头看手里一样东西。江鲤下意识想过去拍他肩膀,脚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凌云间的动作有些不自然。他不是在挑药,他在跟药材铺的伙计说话。那伙计指着他手里的东西,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凌云间听完之后脸色变了。
江鲤认识凌云间以来,那张脸上最常见的就是骄傲和不耐烦,偶尔是窘迫,但从来没有过这种表情,紧张。
凌云间把那东西收进袖中,付了钱,转身往街尾走。他走得很快,江鲤差点跟不上,好在凌云间没有回头,似乎心思全在手头的事上,连路过小摊时被人撞了一下肩膀都没有停下来骂人。
这简直不像他了!换成平时,凌云间被人撞到肩膀是一定要瞪回去的。
江鲤隔着几步的距离跟着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窄,光线暗,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凌云间走到巷子深处忽然停下了,转过身来。
“你跟够没有。”他没好气地说。
江鲤一点没有被抓包的尴尬,笑嘻嘻地从后面走出来:“你怎么发现我的?”
“你剥栗子的声响三里地外都听得见,”凌云间靠在墙上,双臂环抱,恢复了那副傲慢神情,但眼底还残着一点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的焦虑,“跟着我干嘛。”
“看到你路过,想打个招呼,结果你走得飞快,追都追不上。我还没问你呢,你跑什么?”
凌云间沉默了一下。他把袖中的东西拿出来,递给江鲤。
是一株干枯的草。叶片狭长,边缘微微卷曲,颜色发灰发暗,在茎叶连接处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紫色。根系还完整地保留着,被一根红绳仔细地扎着。
江鲤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不认识。
“锁魂草。”凌云间替她说出了名字,“固魂用的。无法治外伤,也无法补气,纯粹的固魂草药,就是把快要散掉的魂魄重新稳住。这种东西不常见,普通药铺根本不会备货,我也是找了三天才在城东这家的旧货柜里翻到。”
“你找这个做什么?”
“不是我找,是那个人在找。”凌云间指了指江鲤手里的药草,“一个穿灰斗篷的男人,我今早路过城东药材铺的时候看见他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个小药包,药包的折口露出来一截草叶,跟这个一模一样。我觉得不对,进去问他买了什么,伙计一开始不肯说,我说我是凌药宗的人,他才拿了这株样本出来。”
“你亮了身份?”江鲤皱眉。
“只是说了凌药宗三个字,又没说我是谁。”凌云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锁魂草不是随便买的东西,在药宗里这种药材是受管的,只有炼制固魂类丹药才能取用。民间药铺有人买它,说明一定有人在用它,用在一个魂魄快要散掉的人身上。”
江鲤低头看着手里那株枯草,草叶在她指尖微微发颤,是风吹的,不是她的手在抖。她想起祸心在矿洞那件事上说的话:“锁魂草是固魂用的,镇压法器是压制反噬用的,如果有人把这两样东西凑齐了,那他是在准备招魂。”
招魂,又是这种邪术,已死之人真的值得那么留恋,留恋到要不惜一切地将其召唤回来吗?
凌云间听了这话明显愣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江鲤怎么知道的,只皱起了眉。也许是在琢磨别的什么东西,半晌后他说:“你是说,有人在宁城准备招魂?”
“可能。”
“招谁?”
“目前还不确定。”江鲤没说郎仲平的名字,她自己还没把所有碎片拼好,不想给别人一个半成品的答案。
凌云间也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一摊:“那现在怎么办?”
“等。师兄还在查城外的线索,赵管家那边我还要再看看。至于这个人……”她晃了晃手里的锁魂草,“既然他在买药材,说明招魂还没开始,还有时间。”
凌云间没再说什么。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忽然站直了身子,用一种江鲤不太习惯的正经语气说:“我本来不想搅进你们的事。”
“嗯?”
“但锁魂草不是小事,”凌云间顿了一下,“我父亲说过,上古巫术里的招魂阵一旦开了,不管能不能把死人召回来,阵法的反噬都会波及方圆十里内所有活物。凌药宗的底子是医道,这种事我不能当没看见。”
江鲤看着他。认识以来第一次觉得这家伙也不是那么难相处。
“行。”她说,“那从现在起算你正式入伙了。”
“我才不要入你们的伙。”凌云间哼了一声,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下次跟踪记得先把手里的东西吃完,太明显了。”
江鲤把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举了举空纸袋:“已经吃完了。”
凌云间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鲤回府时已近了傍晚。她把锁魂草用一块干净帕子包好,藏在袖中,和祸心的红色纸人挨在一起。路过前厅时看见郎老爷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神情如常,指间的玉扳指转得不紧不慢。赵管家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本账簿,正弯着腰低声汇报着什么。
一切都平静得不能再平静。
但她知道,在这座宅子的某个角落,有人正在为一场招魂做准备。而他们要找的那个人,不管是死是活,都和三件东西有关:一块被抽干的碎片,一株锁魂草,和郎仲平在门框上没刻完的字。
回到房中后,江鲤把锁魂草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祸心仍然没有说话。
自从上次承认郎仲平是她的护法之后,她似乎变得比以前沉默了。江鲤没有追问。她知道祸心不说不是不想说,是有些东西说出来,就意味着一件她也无法挽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