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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刻痕 雨不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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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算大,但细密得很,打在脸上像针尖扎过似的凉。江鲤贴着廊檐走了几步,很快便放弃了,檐下的积水滴滴答答往下淌,溅得她裤脚全湿了。她索性不躲了,直接踩着石板路往东边去。
台亭雨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走得不紧不慢,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郎府的护院果然如江鲤所料,都缩在几处固定的屋檐下躲雨。偶尔有人提着灯笼巡过,脚步声被雨声盖了大半,要等那团昏黄的光快到跟前了才能发现。好在雨夜里视线也差,江鲤和台亭雨闪得及时,一路有惊无险地摸到了东边的废院。
废院不大,院门虚掩着,门缝里望进去黑漆漆的一片。江鲤轻轻推了一下门,木轴发出一道极细的嘎吱声,声音不大,但在这雨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她停了两秒,确认周围没有动静,才侧身挤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丛不知名的灌木长到齐腰高,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石板路早就被草根拱得支离破碎,踩上去高一脚低一脚。正对着院门是一间不大的砖房,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一条一条发灰的木纹。
一把锁挂在门上。
江鲤走近了端详那把锁,铜锁身上布满了一层薄薄的绿锈,锁孔周围的锈迹完全没有被扰动过的痕迹。
但是门缝下方大约离地面不到一寸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拖痕。木头上的灰尘被什么东西擦掉了,留下一道手指粗细的痕迹,从门缝内侧一直延伸到门槛边缘。
有人从门缝下塞过东西,又抽回去了。而且不止一次,江鲤不断地猜测,因为拖痕不止一道,仔细看的话能看到三四道并排的,深浅不一。最近的一道还很新,新到这场雨还没把门槛上残留的痕迹冲干净。
江鲤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那道痕迹的宽度。
纸,或者布?反正不是金属,也不可能是钥匙。
她把发现用气声传给台亭雨。台亭雨站在院门口望风,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外置大脑台师兄这次负责辅助她,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院门外的连廊拐角,万一有人路过能第一时间发现。
江鲤站起身,试着往窗户那边绕。书房的窗户不高,但窗纸糊了少说十几层,糊得严严实实,连一点里面的轮廓都透不出来。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动手戳窗纸,就算再补上新的,颜色和纹理也对不上。赵管家那种精细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转身想往门口走,脚底下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块埋在草丛里的石阶,石阶边缘碎了一块,露出一小截砖石断口。江鲤扶着门框稳住身体,手搭在门框上的时候,指腹不经意间蹭到了什么东西。
不光滑,不是木头的纹理,而是一道一道很浅的刻痕,横七竖八地刻在门框的侧面。不像是刻意写的字,倒像是有人用手指甲反复划过留下的。
江鲤蹲回去,掏出火石打了一小簇火星。火星子亮了一下,刚好照亮门框上那片区域。
是字。但不是用刀刻的,确实是用指甲划的。笔画极浅极细,断断续续,看得出刻的人力气不大,或者说时间很赶,来不及写。江鲤辨认了一会儿,勉强认出一个完整的字——
“来”
第二个字刻得很不完整,像一个“木”字。江鲤把前面两个字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谁来后面接一个木字吗?谁来什么?来……来人?来不及?来得?
来不及。
她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后背忽然有些发凉。郎仲平死的那天晚上,他是不是在这个书房里写了什么,用指甲在门框上刻下最后几个字,然后门被推开了,他没有刻完。
夜雨打在草叶上沙沙作响。江鲤把火石收起来,站起身,想喊师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院门方向传来一声极短的鸟鸣。
是台亭雨打的暗号,有人来了。
江鲤闪身躲到书房侧面那道窄墙后头,后背贴着潮乎乎的砖墙,呼吸压低到几乎停住。几秒之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护院的节奏,只有一个人,走得很快,步子不大,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很轻,是刻意压着走。那个人没有进废院。他在院门外停了一下,大约只有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又走了,脚步声朝南边远去,慢慢被雨声吞掉。
江鲤等了很久才从墙后探出头。台亭雨朝她比了个手势:没人了,可以走了。
两人按原路返回客院。雨比来时小了些,濛濛的,风一吹像一层水雾扑在脸上。江鲤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后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台亭雨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直到江鲤换好了干衣服推门示意他进来。他进屋后第一句话就是:“有人也在盯那个院子。”
“不是护院。”江鲤说。
“对,走路的姿势和节奏都不像。而且护院不会单独出现在废院那边,那片不在夜巡路线上,郎老爷早就把那边划出巡逻范围了。”
江鲤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劲:“既然不在巡逻范围,那刚才那个人是特意去的?”
“或者说,是被我们引过去的。”台亭雨擦着头发上的水,动作有点笨拙。江鲤分心想,他大概从小到大没怎么淋过雨,台亭雨没发现她短暂地跑神,继续说着,“我们去的路上可能在哪个拐角被人看见了,他想知道我们要去哪。”
江鲤没接话。如果真是这样,那盯他们的不止一路人,灰斗篷是赵管家那边的,但刚才那个人显然不是灰斗篷。灰斗篷走路更沉,步子也更大。
她把自己在书房门框上发现的刻痕告诉了台亭雨。“来不及”,江鲤不确定是不是这三个字,也不确定是不是郎仲平刻的,但如果不是他,她想不出还有谁会在那种地方用指甲刻字。
台亭雨少见地迷茫:“你确定是来不及?不是来得或者来人?”
“来字后面夹的那个木字旁没法解释,我觉得和不比较像”江鲤说,“如果是来得,不会那样写。”
“嗯……”台亭雨承认她说得对,“但是他又不是被人抓走的,府里的说法是病逝。如果是病逝,有什么来不及的?有什么话来不及说?”
“所以府里的说法有问题。”江鲤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这其实已经不是新发现,只是又多了一条佐证,郎仲平的“病逝”绝不简单。
台亭雨把湿掉的衣裳搭在椅背上,换了件干净的外衫。那是江鲤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原本是给客人备的,不太合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师兄一截手腕。台亭雨看了看袖口没说话,大概是在心里认了。他坐下来,开始讲他在城外查到的事。
“失窃的七件东西,时间地点对不上规律,但失窃的方式都是同一种。深夜,门窗完好,没有破门没有撬锁,主人睡一觉醒来就发现东西没了。我打听到,有一户人家的门锁,事后检查的时候发现内侧门闩上有轻微的磨损痕迹,像是被极细的丝线从外面拽开的。”
江鲤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夜深人静,一只手从门缝下伸进来,用丝线搭在门闩上轻轻一抬。但这样的手得要有多细多薄?不可能是正常人的手。
“接着我在白沙渡外面一个旧茶棚歇脚的时候,碰到一个老船夫。”台亭雨的语气忽然放慢了些,像在回忆一段不太确定要不要说的话,“那个老船夫六十多岁了,一辈子在白沙渡摆渡,见过不少来往宁城的客商。他说十几年前,大概是郎仲平死后个把月,有一个背重剑的人路过白沙渡。那个人穿着很旧的衣服,脸色很差,像是很多天没睡过觉。他跟老船夫问了路,问的是宁城郎府怎么走。”
“重剑?”江鲤心头一动。
“对。老船夫对这个记得很清楚,因为他那次摆渡少收了那人几个铜板,那人没钱付全程,在河中间就下船了。后来老船夫赶夜路回家,路过郎府后门的时候看见那个人还站在后门外头。没敲门,没上前,就是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从半夜站到天亮。老船夫说他在街角看了一会,那个人一直没动,所以他最后也没上去问。”
江鲤的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了那个灰色斗篷的身影,腰间那把极长的玄铁重剑,剑鞘漆黑不反光。
“十几年前在郎府后门站了一夜的那个人和现在这个灰斗篷是不是同一个人?”她问。
台亭雨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才说:“年纪对得上。老船夫说当年那个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现在应该快五十了。身高和体型也大概对得上——老船夫比划的时候说的是比平常人高小半个头。灰斗篷也是高个子,但不能确定,毕竟隔了十几年,中间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那他十几年后来同一个地方做什么?”
台亭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江鲤从他眼神里看得出,他心里已经有一些猜测了。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檐水滴在石板上,节奏越来越慢。
等到雨声小到几乎听不见的时候,台亭雨站起来准备回房。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说了一句:“对了,那个刻痕,下次再去的话,带纸和墨拓一下。”
江鲤点点头。门合上之后她躺进被窝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碎片:门框上没刻完的字、十几年前郎府后门站着的人、灰斗篷腰间那把黑沉沉的玄铁重剑。
“郎仲平死了。”祸心的声音忽然在心底响起来,很轻,像是梦呓,“但那时那个人,应该不是来送他的。”
江鲤睁开眼:“那是来做什么的?”
没有回答。
祸心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鲤以为她又睡着了。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轻:“也可能是来确认他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