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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团乱麻 江鲤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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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鲤一夜没睡踏实。
倒不是认床,郎府的客院比她从前在知秋山住的房间宽敞得多,被褥也软和,窗纸糊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不透。但她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是宝库里那个空荡荡的紫檀木托台,和昨夜晚香玉的味道。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干脆不睡了,披了件外衫坐到窗前,把窗推开一道缝。清晨的微风钻进来,带着花园里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凉丝丝的,比闷在屋里舒服。
她盯着院子里开始泛黄的树发了一会儿呆,听见隔壁房门轻响了一声。江鲤探出半个脑袋,正好看见台亭雨也推门出来。师兄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衣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眼下却和她一样,挂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两人隔着半条连廊对视了一眼。
台亭雨没说话,只朝花园的方向偏了偏头。江鲤心领神会,回屋迅速洗漱更衣,揣上慢慢推门出去。
清晨的郎府还没完全醒透,护院换过一班,厨下的炊烟刚升起来,几个洒扫的丫鬟提着水桶从连廊尽头经过,看见他们俩便低头行礼。江鲤笑眯眯地点头回礼,等人走远了才凑到台亭雨身边。
“师兄也没睡好?”
“睡不着,”台亭雨放慢脚步,让她跟上来,“你倒是看着精神还不错。”
“我习惯睡不够了,再说了,和师兄一起干活没有瞌睡的道理。”
为何没有如此直白、平静的话会听得人耳红?台亭雨没接下去。两人沿着花园的小径走了一段,在假山后面的凉亭里坐下来。这个位置视野很好,前后都有人来人往的动静能提前察觉,适合说话。
坐定之后,台亭雨开口:“你怎么看昨晚的事?”
江鲤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先把从宝库里出来后一直在脑子里转的几个念头理了理:“第一,碎片果真不是最近才丢的。那个托台上的灰积了不少,如果是三个月前失窃的那批人干的,时间对得上。第二,跟踪我们的人没有进宝库,只是确认了里面有谁在。他要么是在盯我们,要么是在盯宝库本身。”
台亭雨点头:“第三呢?”
“第三,我总感觉……”江鲤斟酌了一下措辞,“碎片失窃这件事,和郎家对外说的那个版本,中间有对不上的地方。”
“比如?”
“郎老爷跟阿竹说的是追查连环失窃案、引贼人现身。但咱们在宝库里看到的碎片是空的,有人拿走了它,还在原地留下了那种黑色粉末。偷盗之事已然发生,巡防便应该更重视,如果郎老爷真的想找回碎片,他不应该连宝库都不加强看守。昨晚咱们进去那一趟,一路只碰上了两拨护院,连个暗哨都没有。”她顿了顿,“要么是他根本不在乎碎片能不能找回来,要么是他知道碎片已经回不来了。”
台亭雨沉默了一会儿,名剑碎片这件事,他师兄妹二人只一夜都能想到这些,那不管是筹谋者、参与者,还是受害者,都应会想到此处。
郎府这么大,护院换班有固定路线,宝库入口的机关虽然精巧但也并非不可破解。如果有人摸清了府内的巡逻规律,提前复制了机关的结构,再加上和那个办事之人里应外合,偷走碎片便不需要多高深的修为,只需要足够熟悉这座宅子。
“我们现在怎么查?”江鲤问。
“分头。”台亭雨显然已经想好了,“我想去查查宁城周边的失窃案。郎老爷跟方姑娘说的那些话,七件灵器、半个月内、周边村镇。如果是真的,这连串案子应该会在当地留下一些痕迹。我去城外走走,看能不能找到目击者或者类似的传闻。”
“那我留在府里?”
“嗯,你盯着两个人。”台亭雨竖起两根手指,“一个是赵管家。不管他有没有问题,这府里的大事小事都要经过他的手,他是最了解郎家底细的人。另一个——”
“郎书立!”江鲤接话。
台亭雨看她一眼,眼里有点意外:“你也注意到了?”
“他一个嫡亲公子,从小在碎片旁边长大,结果一丝修为都没有。要么是他自己完全不适合修炼,这条路走不通;要么,”江鲤压低声音,“是有人不想让他修炼。”
台亭雨没有接这句话,但也没有反驳。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那我走了,天黑前回来。”
“师兄。”
台亭雨回头。
江鲤犹豫了一下:“那个灰斗篷,你昨天说他是冲着郎府来的。”
“嗯。”
“你说他会不会跟碎片的事有关?”
台亭雨想了想:“说不好。他一个习武之人,没有灵力,偷碎片不是靠蛮力能做成的事。但他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郎府门口,跟这件事肯定有一些关系。至于是什么关系,得查了才知道。”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穿过花园的石径,拐过月洞门,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江鲤在凉亭里又多坐了一会儿,初秋的日光渐渐亮起来,照在假山石上,青苔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听见远处传来厨下洗碗的动静、后院马厩里马匹打了个响鼻、前厅方向有人高声吩咐着什么,是赵管家的声音。
江鲤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
赵管家正站在前厅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跟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交代着什么。他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安排得井井有条,从采买的菜品种类到下午要送来的布料颜色,事无巨细。
江鲤没有上前打扰,而是靠在廊柱后面,远远地看着。赵管家做事很利索,交代完事情挥挥手让管事退下,自己转身要往里走。一抬头,正好看见廊柱后面露出来的半张脸。
江鲤冲他笑了笑:“赵管家早啊。”
赵管家脚步顿了一下,面上很快堆起客气的笑容:“江姑娘起得真早,可是昨晚睡得不好?老奴让人给姑娘换床厚些的被褥?”
“不用不用,挺好的。”江鲤摆摆手,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我就是睡不着,起来转转。郎府这花园挺漂亮的,昨天没来得及细看。”
“江姑娘若是感兴趣,老奴让人带姑娘四处逛逛。”
“不用麻烦,我自己走走就行。”江鲤随口应着,目光扫过赵管家手里的单子,“这是在忙什么呢?”
“过几日是中秋,府上要备些节礼。”赵管家将单子折好收进袖中,“姑娘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尽管吩咐下人去办,不必客气。”
中秋,江鲤在心里记下这个时间点,下山有一段日子了,都快忘了日子。
她笑着道了谢,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等赵管家告辞离开后才收起脸上的笑容。刚才那几句闲聊听起来没什么,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她说要自己逛的时候,赵管家的目光飞快地往她腰间的慢慢扫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江鲤常年跟师尊打交道的经验告诉她,这种快速扫视对方佩剑的动作,通常意味着说话的人在评估对方的战力。
一个管家,为什么要在意客人的佩剑?
江鲤在花园里绕了两圈,确认没人跟着她之后,拐向了郎书立的院子。
郎书立住在府东边一个单独的小院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不像他本人穿金戴银那股张扬劲儿。江鲤到的时候,院门敞着,郎书立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目光涣散,显然心思不在书上。
“狐狸眼。”江鲤靠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郎书立一抬头,看见是她,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找你下棋。”江鲤面不改色地扯谎,“闲着也是闲着。”
“我不会下棋。”
“那你会什么?”
郎书立噎住了。
江鲤大大方方地走进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扫了一眼桌上那本书,是一本讲述各派剑法的杂谈。书页翻到一半,页角被折了一道,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
“你还想学剑?”她问。
郎书立没有立刻回答。他合上书,往椅背上一靠,那双狐狸眼眯起来,看着有点警惕又有些无奈:“你不是来找我下棋的,有话直说吧。”
江鲤也不客气:“你练过多久的剑?”
“断断续续练了十几年,”郎书立自嘲地笑了一下,“结果你也看到了,连你一招都接不住。”
“你知道你为什么接不住吗?”
郎书立看着她,没说话。
江鲤也不绕弯子:“你没有灵力。你挥剑靠的是手腕和腰力,但你体内没有真气流转。你出剑的速度、力道、变化,全凭肌肉记忆硬撑,到了拼内力的时候一下就破了。这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郎书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小时候是能修炼的。”
江鲤没有催促,安静地等他继续说。
“六岁那年,我二叔去世了。自那之后,我的经脉就出了问题。大夫说我体内有一股不属于我的真气在乱窜,冲散了我自己的灵力根基。从那以后,我就再也聚不起灵力了。”
“你二叔?”
“我爹的亲弟弟,郎仲平。”郎书立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他走的那天晚上,我见过他,跟往常不太一样。然后第二天,府里就说他病逝了。”
“见过他?见过是说看到他死后的尸体,还是看到他死前做了……”
“看到他活着走进来,又活着走出去。”郎书立打断她,“那之后我就发烧,烧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经脉就废了。”
江鲤没有说话。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快速成形,但这个念头太大太模糊,她暂时还抓不住它的全貌。
她只是点了点头:“谢了,狐狸眼。”
郎书立看着她,有些意外:“你就问这个?”
“嗯。”
“……你不觉得我在编故事?”
“你编故事的水平应该不会比我差!”江鲤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了。下次真想下棋了再来找你。”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听见郎书立在身后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这人什么毛病……”
江鲤没有回头,她快步走回客院,关上房门,把慢慢解下来搁在桌上。思绪好乱,郎府这些事简直是一团乱麻,索性摊开了问问?
祸心。江鲤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郎仲平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祸心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鲤以为她不打算回答,那个声音才响起来,比平时轻了一些,也淡了一些:“他是我的护法,我死之后,他应该也活不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