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煞神》江行跬步

4、出事 辛止问阎彦

　　辛止安分守己了几天，时间很快来到三月三，城外娘娘庙会这天。

　　这是清溪县每年最大的庙会，庙会期间的“妇人市”合法存在。

　　一大早，在辛德安去县衙后，辛止就撺掇赵氏：“我们不去布庄，直接去庙会卖吧，能多挣三成。”

　　赵氏犹豫：“你爹知道了.......”

　　“他不知道，”辛止给赵氏打定心针，“我们早去早回不就行了？”

　　赵氏最终点头，因为“能多挣三成”，她便可以多为女儿攒些嫁妆，让女儿在婆家将来少受些苦。

　　因为她知道，不管与张家的这门亲不管退不退的成，辛德安都不愿将收到他囊中的十两银子吐出来，既然如此，她也要为芸娘多挣些银钱。

　　辛止和赵氏将东西塞在竹篮里，上面盖上旧衣裳，梳好发髻，二人很快便出了门，一个时辰后，来到城外娘娘庙。

　　二人来得不算早，好位置都已经被占，只找到庙门前空地偏角落的位置。

　　等把绣活挨个摆好，辛止和赵氏才有空闲坐下来。

　　旁边是个卖炸糕的，油烟呛人；对面是个耍猴的，围了一群人；再往远处看，卖杂货的、算命的、卖各种吃食的、说书的，结合娘娘庙的地形特点，摆成一条长长的“L”型摊位，三教九流混杂，人流量极大，吆喝声更是此起彼伏。

　　赵氏拉了拉辛止：“别总抬头看人，低下头，面巾戴好。”

　　辛止应了，但还是忍不住抬头张望，时至今日，她依旧觉得自己所处的一切荒诞得像是电视中的场景。

　　远处有人在唱戏，锣鼓声一阵一阵的，辛止却顾不上，此刻休息下来，她才觉得她的脚磨得生疼，今日走的路太多了，布鞋也不大合脚，辛止万分想念被自己藏在柜子底的运动鞋，只可惜......太另类了。

　　她不想引人注目。

　　日头高悬，正逢集市上人最多的时候，张彪带着两个跟班晃了过来。

　　“哟，辛婶子，芸娘，摆摊呢？”他看到辛止的摊位，眼睛一亮，笑嘻嘻凑了上来。

　　辛止不想理他，赵氏则赵氏勉强同他打了个招呼，希望赶紧把这三尊“神”送走。

　　无奈，这个穿着深褐色短褐、腰系牛皮腰带的黑脸捕头却不想走，和他两个膀大腰圆的跟班赖在摊前，摆出一副“我认识摊主，我跟她熟”的姿态，把想要过来看绣活的人吓走了。

　　赵氏笑着说：“张捕头您忙您的，我们这里不耽误您。”

　　张彪摆手，“不忙不忙，庙会人多手杂，我帮你们看着。”

　　他边说边拿起帕子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旁边的荷包、汗巾、枕套等物，挑拣大半天，他将一块帕子揣在怀里，却不给钱。

　　辛止低着头紧紧攥着拳，她几次想开口都被赵氏阻止，赵氏示意她“忍”。

　　可张彪却故意凑到辛止旁边，压低声音说：“芸娘，你跟那个酸秀才私奔一趟，回来后脾气见长啊，上次的事，我可记着呢！”

　　辛止不说话。

　　张彪又说：“你家那点破事我叔都知道了，你爹还想把你嫁给我，我告诉你，我点不点头，可全都看你。”

　　他伸手拨弄辛止摊位前的一块帕子，手指故意往辛止手背上蹭，辛止缩手，他笑了。

　　赵氏赔笑：“张捕头您大人有大量，就......”

　　张彪抬手打断赵氏：“婶子我跟芸娘说话，你别插嘴。”

　　辛止抬头看了张彪一眼，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张氏又按住了她的手。

　　辛止甚至注意到赵氏嘴唇在发抖，她继续忍，低声说：“怎么个点头法？”

　　张彪却以为辛止怕了他，笑道：“今天庙会散了，山下小树林。”

　　“做什么？”

　　“做娶你要做的事啊！”张彪和他两个跟班在那里大笑。

　　辛止忍无可忍了，她黑漆漆的目光毫无感情看着张彪，慢慢站起身来，用不大的但周围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张捕头，你说要娶我，可我怎么听说你在飘香楼有个相好的，似乎还是花魁是吧？”

　　张彪脸色一变。

　　“你说你家底清白，每月的俸禄怎么能包得起花魁十天半个月？而且我听说你老娘也在家重病着，流水的汤药钱不少吧，你可真有钱啊。”

　　张彪脸色更难看了，他和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凶神恶煞冲上来喝止辛止，却被辛止躲过。

　　辛止以更高的声音说：“哦，还有两个月前城南王老伯的案子，人家明明是被人打了，可张捕头你非说人家是自己摔的，人家去府城告状，听说这个案子也被压下来了，张捕头你说，是谁把它压下来的？”

　　“够了！”张彪猛一拍桌子。

　　在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中，张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腮帮子鼓了又鼓，他想反驳，但辛止说得每件事他都不敢当众否认。

　　有些事情越解释越黑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辛止看着张彪此副神态，她知道她赌对了。

　　这些事情，三分是她从赵氏和别人的聊天中推测的，一分是自己有意查证的，六分，则是她猜测的。

　　她本不想走到这一步，但张彪欺人太甚，她已经忍够多了，这要在现代，她早就报警告骚扰了。

　　而且，她也抱着一分侥幸，若舆论的压力够大的话，或许，她可以从这桩糟心的婚约中脱身。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众目睽睽下，张彪竟会翻脸。

　　“各位乡亲们！”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你们都听到了，这个女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污蔑朝廷在册吏员。”

　　他脸转向辛止，以一种辛止惹到他的表情恶狠狠说：“辛芸娘！本捕头怎么也想不到，你私奔不成，怀恨在心，竟编造谣言败坏我名声！按我朝律，污蔑朝廷中人，女子也要下狱，走这么一遭！”

　　张彪竟然红口白牙的耍无赖！也根本不给辛止任何说话的机会，就伸手过来抓辛止。

　　赵氏吓得连忙扑过来挡在辛止前面，“张捕头！张捕头！我女儿她，她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张彪却说：“老子已经不跟她一般见识了！若不是看在她爹的面子上，她得拿枷，游街示众！”

　　辛止慌忙躲闪，她以为当众揭短是王炸，没想到在张彪面前，连对三都算不上。

　　因为他有一张永远打不出去的牌——他是官，她是民。他说她污蔑，她就是污蔑，没人会来查真相。因为在这个世界，跟男人讲道理已经很难了，跟有点官职的男人讲道理？做梦！

　　就在张彪要抓住辛止的瞬间，一只手从后面冒出来，轻轻搭在张彪的手腕上。

　　明明不重，张彪却像被铁钳夹住一般，动弹不得。

　　张彪下意识抬头，却见是前两天见识过他“丑事”的男人正笑眯眯看着他。

　　辛止也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这个男人——

　　面容冷白如玉，含笑的眉眼高挺深邃，有着一副温润优越的皮相。

　　她认识，是那天她被张彪调戏站在巷子口隔岸观火看好戏的男人。

　　“这位官爷，”阎彦洛用不大的、众人却能听到的声音说，“大好的日子，何必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子一般见识？”

　　“再说了，”阎彦洛不紧不慢环视了一圈周围人群，笑容不变，“这位姑娘说的是不是‘污蔑’，真追究起来，恐怕不是在这里当街拿人能解决的，你说是与不是？”

　　“你是谁？”张彪皱眉。

　　“过路的。”阎彦洛微微笑着，一身月白色暗纹直缀显得他身高体长，模样俊朗而无害。

　　“老子的事你也敢管？”张彪见阎彦洛除了穿的衣服看着略好一些外，通身无半分饰品，料想此人算不得什么，故放此厥词，

　　阎彦洛没有半分生气，弯腰拱手，一副翩翩公子姿态。

　　“我自然不敢，包括刚刚这位姑娘说的事情真假，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今天娘娘庙会，知州大人派人下来巡查，张捕头这里要是闹出什么动静，传上去，对你叔叔不好。”

　　张彪后背发凉了。

　　“你胡说什么？知州大人怎么会——”

　　“我是不是胡说，或许张捕头可以试试？”阎彦洛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再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不过，我劝你，别试。”

　　寥寥数语，就将张彪逼退。

　　人群散去，辛止站在原地，心跳久久没有平复，她见阎彦洛要走，拦住了他。

　　“姑娘何事？”阎彦洛像是看路人一样看着她。

　　辛止微微欠身，哑着声音向阎彦洛说：“多谢公子。”

　　四个字，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阎彦洛摆手，笑道：“姑娘客气，举手之劳。”

　　他说罢就要走，辛止依旧拦着他，阎彦洛含笑看着她，

　　“你......”辛止面巾上的眼睛闪烁，“你为什么帮我？”

　　或者她想问，之前为什么不帮？

　　或许是大难过后，肾上腺素下降，让她不该有的好奇心也冒了出来。

　　也或者是，阎彦洛刚刚四两拨千斤的化解，让辛止觉得他很可靠，明明曾经是那样的冷漠。

　　阎彦洛似乎看出辛止的疑问。

　　“前两天那事，靠姑娘自己也能化解。”他点到为止说。

　　阎彦洛走了，带着自己的随从远远走了。

　　就像随手做过微不足道的好事那样走了。

　　辛止目光复杂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旁的赵氏拉着辛止的手，抖着声音不断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

　　手心全是汗。

　　一天的庙会结束，辛止和赵氏收摊回家，赵氏走在前，辛止走在后。

　　天快黑了，路上一片安静。

　　辛止直到现在还有点后怕，她今天差点被张彪带走，不是“骚扰”，而是“带走”。她以为当众揭短有用，结果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而那个最开始事不关己的男人，却是轻描淡写就逼退张彪。

　　这个世界的规则，真的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以后绝对不能这样莽撞。

　　走了大半成路，赵氏问辛止：“芸娘，今天帮咱们的那位公子，你认识？”

　　“不认识，”辛止抿了抿唇，“只是上次在街上见过一次。”

　　赵氏沉默了会，“他看着......不像普通人。”

　　“也许吧。”辛止抬头看天，一望无云，墨蓝色晕染得近乎成黑。

　　“以后离他远点吧。”赵氏嘱咐她。

　　辛止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