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渌水漾

21、以身铸剑 为了想要完

　　“！”
　　宋岑打量江祁，觉得这人真是不按常理出牌：“方才不是因着这个，还想杀我？现下又自己揭短，为老不尊，可别怪罪在徒弟身上。”
　　“师父，你真是奇怪。”分明在意，却又装作厌恶至极。
　　奇怪吗？在意吗？江祁浅浅地笑了。几百年没有吐出这个名字，今朝含在唇间念出来，竟然觉得恍若隔世了。可是，他明明就日日在想、夜夜在想，只是从来不付诸于口。
　　他不禁摇摇头，想他从前还一直批评旭生是块呆木头，如今看来他自己也不遑多让。
　　宋岑看明白他的神色，心中觉得古怪：“正道第一人，到底有什么顾虑的？我觉得，叶姑娘对江祁这个名字，也并非没有触动。”
　　江祁对着她，心里想：两个人对彼此都有真心，就一定能相爱吗？相爱需要的，可不只是真心，还要对方的奋不顾身、横冲直撞、莽撞、直白……可是，他和叶观啊，两个人的性格天差地别，只有两个字是一样的：谨慎。为了想要完成的事情，他们都可以忍耐，很久、很久。

　　“——哈哈哈哈！江祁，你收了一个好徒弟啊！”
　　还没听到江祁的回答，就听到一个喇叭一样的声音。
　　江祁平静地扬唇，宋岑拧眉回了头。
　　但见，好一个威风凛凛的汉子！
　　他很黑，长得粗糙，像个田间汉，脸盘大得像锅。衣着也是庄稼汉的做派，一件白色短扎，一条在脚踝处扎紧的长裤，一条在头上系起来的布条。笑起来的时候，他就露出一口歪牙，两颊上黑里透红。
　　“宋妹子，我就喜欢你这一张巧嘴，叫我一声墨哥就成！”
　　“叫我师父，叫你却是一声墨哥？”江祁笑，“我们俩谁占便宜？”
　　宋岑心下了然，这人必然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锻造师——墨行。只是这名字听起来文雅，却没想到真人看起来如此……豪放呢。
　　到底还是一个孩子，随便一段插曲，就放弃了方才的追问。江祁摇头。是睡了太久了吗？寂寞太过，竟然想要把沉积那么多年的真相告诉小徒弟了。
　　可是那一定是不行的——毕竟，连小徒弟自己，都是他计划中的棋子呢。

　　那头，墨行呲着一口大牙说：“当然是我占便宜！我若能和宋妹子一般年纪，我一定能打出天下第一剑！比云停和风醒还强！”
　　“你倒是不用做梦了，今日不就给了你这个机会么？”江祁说，“我相信，今天你一定能打出天下第一剑。”
　　墨行先是大笑几声，随后那笑声一点一点暗下来，最后凛凛的汉子肃了神色，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他道：“江祁，借你吉言！”
　　下一瞬，宋岑就对上铸剑师似星光闪烁的双眼：“长话短说，老墨等不及了！妹子，我准备好了！”
　　宋岑不禁微笑：“嗯，我也是。”她素手招来灵剑们，问：“你们呢？”灵剑们摇摇身躯，似乎在点头。
　　“哈哈，好！快、快、快！”墨行合掌大笑。第一声“快”，地面上灵光一现，“咻”的一声长出一个巨大的炉子。炉子有一人高，五人合抱那么粗。宋岑心中生出一丝诡异的危机感，她心头一沉，刚要开口，后背已被一股巨力撞上。天旋地转间，她听见墨行第二声 “快”，身体便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坠向那座突然出现的熔炉。炉壁带着灼热的气浪，她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擦过冰冷的石沿。“师父！”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 不是怕痛，是怕江祁真的把她当成了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第三声“快”，墨行嘿嘿一笑，脚尖一踢，一块黑乎乎的盖子啪地打在炉子上，只留了一点缝隙。

　　宋岑再镇定此时也不禁慌乱，她扒着炉壁拍打，声音从缝隙里钻出来：“师父！墨前辈？”
　　江祁沉吟片刻道：“可能有点痛。”
　　墨行桀桀桀地笑起来：“不是有点，是很痛！”
　　宋岑缓了缓情绪，也知道这恐怕是自己必过的一劫。她深吸一口气，靠在炉壁上，问：“我需要做什么？”
　　“调整呼吸，放平心态。盘腿而坐，气沉丹田。闭眼凝神，思绪放空。”墨行慢慢念，手上也没闲着。他招招手，灵剑们便涌过来。“一缕剑魄，十年光阴。三尺长剑，半点游鱼。今我来思，莫愁寒冰。但君来兮，唯信彻骨。”灵剑在咒语中慢慢凝炼出千百余细若柳丝的小剑。墨行大手一挥，小剑皆被收至他掌心，下一瞬又被他轻轻一撒，尽数飞进那熔炉的缝隙。“妹子，睁眼！忍住痛啊！”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嘴唇凑近吐了一口气，掌心便燃起了一簇红苗。“去！”炉子腾的一声，发起红光来。他又喊一声“来”，空间中便陡然裂出一道巨大的裂缝，一把烈焰锤从其间被拽出，狠狠砸向这座熔炉！
　　宋岑猛地一睁眼，只感受到空气都仿佛被挤压，淬炼成银的剑群顺着她的眼睛一下钻进她的神识和脊骨里。
　　“啊——”一声极为凄惨的尖叫把墨行吓得一激灵：“我就说了吧……真的很疼。”
　　宋岑喘息着，疼痛使她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就像有千万条鱼把她的血液当做流水，肆意地游动，不在乎她的脾脏，不在乎她的筋骨，就那样横冲直撞。
　　热！好热！热气顺着伤口钻进去，把她的皮都要撑大了一样……
　　“别放弃，坚持住！后面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痛了！你要知道，你要是现在死了，一切的努力都要白费了。”
　　她尽力地听话，她试图用指甲来抓挠自己的手臂，以此来减轻身体其他地方的苦楚。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可是那无止境的折磨依旧让她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水。——咦？
　　宋岑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她觉得……心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主人，你不要哭！”“你哭了，我们也会心痛的。”“你觉得好一些了吗？对不起啊！我们在试着融合在一起了，很快就不痛了！”慢慢的慢慢的，声音不见了，她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直到这种感觉浓厚得无法祛除，好像已经和她融为一体。她感到背后的骨头在振动，有什么东西滋养着她的经脉、她的四肢、她的丹田。那些原本干涸的、枯萎的、无人触及的地方，现在慢慢现出生机，长出枝丫，灵气像风一样在她的身体里无端出现。
　　那是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充盈的感觉。她缓缓放松下来，先前的疼痛缓解了许多。
　　最终万般喧闹只化为一个声音，像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主人！我回来了！”
　　这是什么呢？这样的熟悉，似乎曾经……很久以前，曾经拥有过。

　　“江祁，成了，成了！妹子，你现在感受如何？”
　　江祁感受了一下，说：“没死，那把剑在修复她。”
　　墨行打开炉子一看，极夸张地向后退了三步。
　　“怎么？莫非烤焦了不成？”江祁玩笑地说，心里不知为什么升起一股怪异感。他两步走上去，看到少女身上的烧伤红艳艳的，脸上覆盖了厚厚一层灰，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空中，眼里空洞洞的。他弯腰把徒弟抱出来，握着她的手输送灵气：“大概是陷在识海里了，等她和那本命剑熟悉了便能出来了。伤势不算太严重，只是那时候疼而已，仔细调理，很快就好了……”
　　话未毕，他忽而看到了什么——
　　一朵莲花。
　　在宋岑的额头上，一朵红色的莲花花钿缓缓旋转，好似刚刚绽放，摇曳生姿，娇艳欲滴。
　　一朵，和《仙史》上记载的那个图案，一模一样的莲花。
　　他呼吸一窒，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无形的冰锥刺中。星盘上指引的异常、从小的颠沛流离、所谓的天煞孤星、千秋梦的奇缘、千年难遇的剑骨、异于常人的胆魄——一切、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原来如此……若非原先不凡，怎能屡屡叫人震惊？”江祁惊极反笑，他肃然对墨行说：“我有要事，先去一步。劳你把我的徒弟送到药峰陆春生手下，待她醒后，让她来寒潭寻我即可。”

作者有话说

　　江叶两个人的剧情后面会详细写的，可能会有巨量虐？？？大家希望正文写多一点还是到时候补到番外呢？希望早一点写到还是先着重写阿宋的奋斗史呢？
另外这条线，额，阿观大概率是不洁的，在意的慎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