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岸》迹年

4、第 4 章

　　中午时分的豆市街算的上是热闹。
　　三三两两的人群和车辆，在高大的元宝树下来去穿梭。

　　阳光正好。
　　比起外面的闹腾，显然拉上门后的红灯店里要安静许多。
　　打着空调的房间把炎热彻底隔绝在店门之外。
　　因此，靠在店内沙发上的夏朝乐看着对面已经睡着了的蓝姐，自己也终于忍不住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快要倒下的时候——
　　“夏朝乐！”随着玻璃门被拉开，门外的热浪和声响瞬间挤进了店内，伴随着不和谐的男声。
　　显然对面的蓝姐已然习惯苏奕宸咋咋呼呼冲进店里来找夏朝乐的场景，所以她只是稍微眯着眼看了下，又继续闭目养神了。
　　夏朝乐却硬生生地被这个家伙吓醒了，浑身打了个激灵，问道：“怎，怎么了？”
　　“你今天怎么坐在店里啊！”苏奕宸奇怪地问，“不是常姐不让的么？”
　　“她叫我在这等她的，还没回来吧。”夏朝乐揉了揉眼睛，让自己完全清醒过来，“你来做什么？”
　　“不欢迎啊~”苏奕宸抗议似的语气，接着说，“走啦，带你去个地方！”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就被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然后直接拖出店里。

　　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夏朝乐在大太阳底下都睁不开眼睛。
　　“到底要干嘛啊，常丽安要我别走开的啊，要是她一回来我不在又要大呼小叫了……”
　　“先别管啦~今天是个好日子呀！”苏奕宸回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脸。
　　笑得眼睛弯弯的，是想把眼角和嘴角连在一起么？夏朝乐皱着眉头想。
　　绕过了前排的店铺，苏奕宸把她带到了相对安静的豆市街后方的住宅区域。
　　“到底要干嘛啊？去你家么？”夏朝乐根据方向猜测着。
　　“嗯！”

　　“爷爷……朝乐来啦！”
　　还没开门，苏奕宸就边敲着门边叫唤着。
　　一个看起来年近七十的老人打开了破旧的木门，说道：“来了啊……”
　　“爷爷爷爷，太慢啦，面好了没啊？”苏奕宸火急火燎地先钻进了屋内。
　　“好了好了！快点来吃吧！”
　　爷孙俩对唱着，搞得夏朝乐一头雾水，但是，她还是礼貌地对老人说道：“苏爷爷好。”
　　“好好好！快点来吧！面可以吃了！”老人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头，把她从门外迎了进来。
　　吃面？
　　一进屋内，果然，深色木制的桌子上放了三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吃面你也要叫我来吗？”夏朝乐一下子觉得很好笑。
　　“因为每年你都来呀！”苏奕宸笑眯眯地提示着她。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问道：“今天几号？”
　　“28号啦！”苏奕宸边说，边拉着爷爷一起坐了下来，随后招呼道，“发什么愣啊，快点坐下来！”
　　夏朝乐恍然大悟后，笑了下，最后坐了下来。
　　最普通的阳春面了。
　　清澈的汤上漂浮着几点葱花，冒出诱人的香气。
　　夏朝乐拿起筷子刚吃了一口，发现今年的碗底藏有玄机——
　　“这是……？”
　　抬头迎上苏奕宸看着自己期待已久的目光，不过当夏朝乐终于发现这个惊喜的时候，他又不好意思地低头大口大口地吃面，接着嘴里的面还没吞下去，就哇啦哇啦地对爷爷吼：“啊，爷爷偏心！今年给她加了个荷包蛋啊！！凭什么啊，我都没有！~~”
　　爷爷只是乐呵呵地笑着，对夏朝乐说：“小乐，多吃点啊，锅里还有呢！”
　　“啊……那我再去捞一碗！”苏奕宸听完立马端着已经清空的大碗，钻进了厨房。

　　“这个荷包蛋是小宸刚才自己做的，他都不好意思告诉你，做坏了好多个呢！”爷爷见他一走，立马“供出”事实真相，“他说要藏在碗底，才有惊喜。呵呵！这个傻孩子。”
　　夏朝乐看着苏爷爷一脸宠溺的表情，说道：“他该给您做的。”
　　“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苏爷爷说起小宸，就话匣子打开了，“前天他爸妈从国外回来了，而且说再也不用出国公干了，要他从这里搬到他们新买的房子去，可是他怎么都不愿意，说要跟我这个爷爷呆一起。呵呵……这个小家伙，掘起来跟他爸爸一个样子，他爸爸都帮他找好了离新家很近的重点高中了，还说小孩子呆在豆市街，能有什么出息，差点动手打了他，可他还是不听劝……”
　　苏爷爷说着，眼神里也流露出一丝无奈：“是啊，小孩子能一辈子这条街上吗，小宸那么聪明机灵，应该过更好的生活啊……”
　　夏朝乐可以听到苏爷爷心底的叹息，但是，她并没多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们在聊什么呐？”苏奕宸这时刚好端着第二碗满满当当的面条，坐了下来。
　　“小宸呐，小乐也不是外人，我和她在说你爸叫你搬出去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苏奕宸突然神色紧张起来，他看着夏朝乐，又无法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是什么情绪。
　　“考虑什么，不搬就是不搬。”苏奕宸拉着脸说道，“爷爷，这件事能不今天说么？”
　　苏爷爷叹了口气，对夏朝乐说：“小乐啊，有空你就劝劝他，你说的话，这个小家伙说不定还听听……”
　　“爷爷！”苏奕宸急得打断了爷爷的话，随后又看着拿着筷子有点出神的夏朝乐。
　　“嗯，好的，我知道了。”夏朝乐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让苏奕宸觉得心里一空，即使随即知道夏朝乐的性格就是如此，却还是忍不住一阵失落。

　　“面很好吃，谢谢苏爷爷，谢谢奕宸，我还有事，先走了。”常安丽肯定在店里说她坏话了，她得快点回去。夏朝乐没让苏爷爷送，而苏奕宸又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在厨房里没有出来。
　　她一个人走出苏家的时候，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僵硬的身躯顿时松懈了下来。但是心里却沉甸甸地装上了无法卸载的难过——
　　他也要搬走了吗？

　　还没到店门口，10米之外的夏朝乐就看到了穿着红色紧身裙，站在店门口的常丽安，再走近点看，表情跟个母夜叉没有什么区别了。
　　“死哪儿去了？！”才走到她跟前，常丽安就发难了，“不是叫你在店里等我的吗！”
　　“你喜欢在街边用这样的方式招揽客人么？”夏朝乐冷冰冰地应道。
　　说完，绕过常丽安，直接走进了店里。
　　常丽安即使习惯了这些年来她这样对她的态度和说话方式，但还是忍不住气得叫了起来——
　　“夏！朝！乐！你个死丫头！”
　　声音尖锐地好像可以刺穿耳膜，蓝姐皱着眉头，捂住了耳朵。
　　当事人却好像反应更冷漠了，“别叫了，人在这里，吵死了。”
　　蓝姐看着这一幕，虽然习惯了这样“热烈的”尖叫和这样冷冰冰的回应，但还是深刻怀疑这两个人的年龄是不是应该交换一下比较合适？

　　常丽安走进夏朝乐的小房间里。
　　逼仄的房间里只容下一张小床和一个宽不到半米的小书桌，东西凌乱地堆放在一起。
　　夏朝乐坐在床沿，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的灯，发出昏暗的黄色的光，看不清人的表情。
　　“你后天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常丽安单刀直入地说。
　　“什么意思？”
　　“就是你再也不用看到我这张夜叉脸了。”语气里竟有不舍。
　　“不可能就这样放过我吧？”
　　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可以看见常丽安翻了个白眼，说道：“你觉得呢？”
　　见她不回答，她继续说道：“他怎么可能放过你。”
　　他是什么样的人啊，这么多年都没有放过她，何况是现在？
　　“再过一个多月你就要开学了，高中是他替你安排的。房子他给你找好了。不过，他说他只负责前一个月，后面的生活费你自己看着办。”
　　见夏朝乐好像没有任何反应，她问道：“你在听我说话么？”
　　“他就是希望我活得比死还难受。”夏朝乐突兀地说道，“对吗？”
　　“你……”常丽安看着坐在那里低着头的夏朝乐，她的身形在幽暗的灯光下，只剩下个轮廓，却孤独得象夜风里的山丘。
　　常丽安不知说什么好，最后交代道：“后天就要走了，你好好收拾下东西。”
　　伸手拉开门的时候，她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夏朝乐，又低声说了句：“好好照顾自己。”
　　门打开，又关上了。
　　“谢谢。”夏朝乐的声音轻得几乎揉进了空气里。
　　狭隘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有人在外面敲了她的门，她才仿佛从梦里被唤醒般，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全身浸泡在红色灯光下的苏奕宸。

　　不知不觉，外面竟然已是天黑了。
　　温柔又冰凉的圆月嵌在蓝黑色的夜空里，天气很好，星星都可以看见。
　　夜风吹起了元宝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夏朝乐自走出店门起，便没有说话，低着头，跟在苏奕宸的身后。
　　“那个，那个毕业照，已经印出来啦……”苏奕宸原本心里就闹着小别扭，但是还是忍不住开口打破略显僵持的气氛。
　　“嗯。”
　　“不过只有一张哦，你要回答我个问题，要是答得让我满意，我就给你！”苏奕宸的脸上浮现着狡黠的笑意。
　　“什么？”夏朝乐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神情在她的注视中，流露出一股青涩。
　　“就是啊……今天我爷爷说的啊……那个……”苏奕宸结结巴巴地说。
　　“哪个？”夏朝乐不明就里。
　　“那个啦！就是……”怎么那么笨啊！！才刚说起的！苏奕宸有点懊恼，“就是我爸要我搬出去的事情……你啊，你……怎么想？”
　　终于说出口了。
　　苏奕宸松了口气，然后又紧张地等待夏朝乐的回答。
　　“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做吧。”夏朝乐淡淡地说。
　　“你……”苏奕宸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我是问你啊！”
　　他气得差点想把手里的东西丢掉！
　　但是，只是差点罢了，他其实也习惯了夏朝乐时不时“公事公办式”的口吻。
　　“算了，我怎么能指望你说点什么好话呢……”苏奕宸低声自言自语道。
　　“什么？”夏朝乐无法听清他在嘀咕些什么。
　　“什么什么啊！”苏奕宸没好气地说，“算了，不跟你计较了！喏，这个，拿去！”
　　说着，就丢给了她一张卷起的白纸。
　　“这是什么？”
　　“你打开就知道了！”
　　解开红色的绳子，一点一点展开那张白纸——
　　月光下，一幅画映入了她的眼帘。
　　画里的两个人物，都穿着衬衫，左边那个少女留着短短的凌乱的头发，她的笑容在黑白的笔画间，显得无比温柔；右边勾着她的少年，大大的笑脸上的那双眼睛弯弯的，头发调皮地翘起，乖张的性格一览无遗。
　　“这个是给你的，”苏奕宸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生日礼物。”
　　“生日快乐！”苏奕宸笑着说道。他的笑容和画上的少年一模一样。
　　夏朝乐低头看着画，却半天没有动静。
　　“喂，你怎么了啊……”苏奕宸觉得她今天晚上特别古怪，问道，“难道刚才回去晚了被常姐说了？”
　　“没有。”
　　“那……”苏奕宸一手抓了抓脑袋，掩饰着自己的羞涩，“是因为我爷爷说的话？”
　　夏朝乐依然不作回答。
　　“那是……？”苏奕宸想不出别的答案了。

　　夏朝乐手里紧紧捏着那张画，是啊，这些年，她能够住在豆市街，能够享受这样安逸的生活，本来就是件奢侈的事情，而她整整奢侈了六年。
　　六年间，她是那么习惯豆市街的一切，包括，苏奕宸的陪伴。
　　她怎么能够这样理所当然地习惯了呢？
　　原本以为他会比她先离开这里，结果到头来，是她比他先行一步。
　　她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如果，”夏朝乐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如果，你爸要你搬出去的话，我希望，你能够离开这里。”夏朝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苏奕宸终于等到了她的答案，却不是他所期望的那样。
　　“这就是你想的？”苏奕宸的声音散进夜风里，显得冷冷清清。
　　“是的。”夏朝乐低头不看他，回答得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离开这里。”
　　“离开你。”
　　苏奕宸自认自己太没有出息，明明已经听到她的回答，明明已经了解她的态度了，却还是不想就这样放弃。

　　月光下，少年孤独的身影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