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岸》迹年

3、第 3 章 周围人都在

　　周围人都在用奇怪又费解的眼神看着自己，夏朝乐开始还有点无措，不过苏奕宸一边一手拖着她大大长长的袖管，一边大步走在她前面，侧脸的表情里，看得出来他很期待，也很开心。
　　夏朝乐这时才发现，苏奕宸已经不再是那个六年前初次见面时她所看到的又矮小又脏兮兮的小男孩了。

　　那个寒冷的傍晚，她被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送进了豆市街的红灯店，那个男人将她丢给了一个脸上早已看不清楚原来模样的浓妆女人，他们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到。十岁的她即使不明白这是什么地方，却也能感受到店里让她熟悉又作呕的灯光激起了她逃跑的本能。于是，当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远后，她刚想拉开对她而言有点沉重的玻璃门，那个脸上画得七荤八素的女人却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说：“如果你想让我告诉他你妈妈的下落的话，那么你就尽管逃吧。”
　　她的动作瞬间顿住了。然后，她回过头去，红色的灯光下，她看着那个女人，眼神里没有多余的胆怯和恐慌，稚嫩的童声里竟透着死寂的悲凉：“她不是已经死了么？”语毕，她小小的身躯用力扯开铝合金制的玻璃门，静静走了出去。
　　然而，她并没有离开。她只是坐在了街道边的台阶上，小小的身形蜷缩成一团。
　　常丽安站在店里，浓浓的眼影下，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喂！”稚气的男声响起，但是，夏朝乐并没有抬头。
　　“喂，你，就是你，你是哪里来的？！”带着跋扈的声音并没有放弃。
　　“你是哑巴嘛！！！！”越是不予理睬，越是不屈不挠。
　　夏朝乐这才缓缓抬起头，结果，迎面而来的竟然是一条绿色的长长的毛毛虫！
　　毛毛虫丢在了她的头上，尾巴在她的眼前一晃一晃。
　　但是，让小男孩失望的是，那个小女孩没有象隔壁那个平时娇滴滴的颖佳妹妹一样吓得脸色发青，尖叫连连，然后眼泪鼻涕一把一把的，象个失魂落魄的丑娃娃。
　　他觉得难道那是个女妖怪吗？可是女妖怪不是应该跟那个象娃娃一样的张颖佳一样吗？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夏朝乐，声音突然变得轻微起来：“喂……你是女妖怪吗？”
　　靠近她的那一刻，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不是个洋娃娃一样的张颖佳，但是，但是——
　　脸颊红红的，似乎象个花猫一样有着一条一条的痕记。额头还有又青又紫的肿块。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眶里其实装满了泪水，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愿意流下来。挂在她头发上的“毛毛虫”可笑地荡在她的眉毛之间。
　　这样落魄的样子，让小男孩想到的不是丑娃娃，而是，有次他看到被张颖佳丢进垃圾桶的那个破娃娃。
　　他突然后悔不该这样吓她。于是，他伸手，帮她把刚才恶作剧的那根元宝树的树叶拿了下来，然后破天荒的第一次对着他眼里的女妖怪低头认错：“喂，那个，对不起啊……别哭了好不好？”
　　夏朝乐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的脸在夏朝乐迷蒙的眼睛里看起来脏脏的，脸上满是尘土，衣服也是和尘土一个颜色，那么矮小，看起来却充满了活力，难怪声音都好像被那种力量灌得满满的。
　　小男孩被她看得心里毛毛的，他心虚地说道：“别这样看着我啊，我知道错了啊，”不见对方有反应，他继续说，“这样好啦，我叫苏奕宸，豆市街的小屁孩全部都听我的哦，你是新来的，要是他们欺负你的话，你就说你是我的人啊，这样就没人敢拿‘毛毛虫’吓你了哦！”
　　夏朝乐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生气，她声音轻得仿佛羽毛一般：“苏奕宸？”
　　“嗯嗯！”见对方终于愿意搭理自己了，苏奕宸兴奋不已。
　　“嗯……”夏朝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说道：“你好脏。”
　　……

　　如今，苏奕宸的身高在初三的时候，突然拔节生长。夏朝乐原本初二的时候还可以跟他平起平坐的，现在却只能到他的胸口。
　　不再是邋里邋遢的孩子王了，他的脸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疙瘩，头发天然地带着点亚麻色，跟老师解释了很多次都没有用。有时头发不听话地在风里被吹得乱糟糟的，却被许多女生脸红心跳地偷偷用手机拍下收藏。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眼睛里亮亮的。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他干净得好像是所有少女漫画里都会有的男一号。骨子里的性格却还是跟从前一样没有变。声音有力又响亮，象六月里的太阳，精力永远旺盛不竭。做事情大手大脚，对很多东西都满不在乎，可以跟许多人打成一片，嘻嘻哈哈，笑得没心没肺。
　　“穿着白衬衫的白眼狼。”夏朝乐突然有感而发。
　　苏奕宸看到前面有人在跟他招手，是同班的同学。“什么什么？”他没有听清楚，回头看向她，脚步却并没有停下。
　　“没什么没什么。”夏朝乐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苏奕宸看着她在过分灿烂的阳光下笑盈盈的模样，眼底融化出一片他自己都察觉不出的、难得一见的温柔。

　　来到合影的集合地点。是在校园内的一片草坪上。
　　“你怎么才来啊！”
　　“死人，突然跑掉，我以为你会掉链子不来了！”
　　“还好前面两班拍得比较久，不然毕业照少了你娉婷的身影我宁可不出现！！”
　　相熟的同学对着差点迟到的苏奕宸一阵嬉笑怒骂，不过，他们很快就注意到了在苏奕宸身后的——
　　“夏朝乐，你来做什么？”一个女生傲慢地插进他们的对话。
　　张颖佳穿着她妈妈今天特地为她熨烫笔挺的校服衬衫和深色的短裙，神情傲然得不再是从前的娃娃，而是公主。然而，当她看到夏朝乐身上那套显然是男生校服的衬衫和长裤时，公主心底惯有的愤怒被激活了。
　　她当然知道那是谁的校服。
　　学校每人分发了两套夏季的校服，而她把夏朝乐两套校服全部剪坏了。
　　为什么奕宸哥哥就是不清醒？为什么老是站在这样低贱的女人那边？
　　她有什么好的？

　　“……”夏朝乐沉默着不回应。
　　“算了，颖佳，人家死不要脸来拍毕业集体照嘛，别为难人家了。”边上一个女生说道。
　　“是吗是吗？”另一个故作反问的语气，“还是趁机故意来人多的场合，好做‘生意’噢！”
　　夏朝乐的脸上没有表情，她不愤怒，也不难过。
　　该有的情绪，在她住进红灯店的那天起，在这六年间，反反复复、断断续续地刺痛着、挑衅着她。她要是现在还一副受不了打击且快要窒息的模样，那么连她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苏奕宸最受不了那些刺耳的声音，他眉头微皱，“你们几个，能关掉么？”
　　另外两个人尽管一脸不高兴，倒也是习惯了苏奕宸从来都是站在夏朝乐一边的事实，于是不再发难，但是张颖佳无法接受这样的场景反复出现。
　　六年间，住在她隔壁的奕宸哥哥变得越发挺拔，他们同进一所学校，同进一个班级，住在同一条街，即使今年，她家刚搬出豆市街，住进了高级花园小区，但是这样微妙的、可供想象的关系没人能够抹杀，他们之间应该衍生出该有的情节。
　　只是，只是，夏朝乐的出现，破坏了原本该属于她和苏奕宸的剧本。
　　她是她的噩梦。
　　“是不是白天‘生意’冷清，所以有空来学校了呢？”张颖佳轻柔的声音，问得好像很关切。
　　夏朝乐迎上她满是恶意的目光，只是“嗯”了一声，仿佛稀松平常的对话。
　　她越是冷漠的反应，越是让她光火。
　　“贱人！”声音不高不低，在周围人都听得到的范围之内。
　　大家在准备排队拍照的间隙，回过头了看向他们几个。
　　三三两两低声交流着什么，指指点点。

　　“张颖佳！！！”苏奕宸气得语无伦次了，“下次你再也别出现在豆市街了！”
　　“我早就搬出那个破地方了！”

　　“你们在干嘛！快点排队！”班主任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过来催促道。
　　当她看到穿着男生校服的夏朝乐，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却还是转向另一边，对着张颖佳和苏奕宸说，“你们两个！在这里吵吵闹闹，像话么！快点排进队伍里！”
　　说罢，张颖佳对着夏朝乐“哼”了一声，转身走向列队。
　　苏奕宸拽起夏朝乐的衣袖，刚想走，却发现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别在意啊，过来啊……”苏奕宸低头看着她说道。
　　夏朝乐松开了他的手，说：“我不去了。”
　　“老师没说什么啊……”
　　“我不去了。”
　　苏奕宸哑然，他知道，每当夏朝乐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就是他死皮赖脸也强求不来的时候了。
　　“喂，别生气啊……”

　　“苏奕宸！就你一个了！”班主任在队伍前排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关注着他们两个。
　　灼热的阳光叫人失去了等待的耐心。
　　“快点啊……”
　　“就是啊……夏朝乐搞什么啊……”
　　“添乱呢吧……大热天的……”

　　“你快点去吧。”她不安地催促他。
　　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恳求，苏奕宸皱着眉头，不知所措地抓了抓原本就乱乱的头发——
　　“哎呀！麻烦死了！”

　　“老师！我肚子疼死啦！你们拍吧，我要去医院挂盐水才能好啊！~对不起啦~！”说完，苏奕宸拉起夏朝乐的手，跑得飞快。
　　老师连阻止的话都还没到嘴边，两人就不见了身影。
　　“这……”
　　所有同学都面面相觑。

　　“呐呐呐，毕业照就我跟你也就够啦，挑个好点的地方拍一张吧？”苏奕宸手里甩着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相机。
　　“你不用这样，回去吧。”夏朝乐忐忑地说，“老师会生气的，要是处分了怎么办？”
　　“毕业照缺席也处分？”苏奕宸边东张西望，边问道，“这边会不会比较好？”
　　“别扯话题，我是说真的，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苏奕宸看着她一脸认真的表情，想了一会，说：“好吧！”
　　夏朝乐脸上刚闪现出一抹失落和放心，却被苏奕宸的话活活气死——
　　“还是去操场好了，司令台不错呀~~~”

　　苏奕宸抓了个路人同学来帮忙，随后站到了夏朝乐的身边，“喂，等下别摆着张晚娘脸或者是一副深闺怨妇状啊！快点给大爷笑个~”
　　夏朝乐无奈地笑了笑。
　　“喂……”
　　“知道了。”夏朝乐改口保证。

　　结果一拍连着三张都不满意。
　　“你那是在笑么，你明明是在哭！”
　　“喂喂喂，你是在跟人见人爱的苏奕宸拍照诶，干嘛表情好像似乎是我倒贴你，而且你还不要的样子啊啊！！”
　　“看我啊，要这样笑啊，‘哈哈’！这样的笑啊！”
　　苏奕宸夸张得比划着笑脸。
　　夏朝乐看着他的斤斤计较的样子，突然笑出了声，说：“奕宸，谢谢你。”
　　苏奕宸被她这么一说，顿时不好意思起来，然后表情别扭地转向一边，好像在看什么又什么都没看的样子，随后说道：“别问我要签名就够啦！~”
　　“……”

　　“最后一次！再来！”苏奕宸元气满满地说。
　　“3——”笑得有点僵硬。
　　“2——”
　　苏奕宸突然伸出长长的手臂，勾住夏朝乐的脖子。
　　夏朝乐由于他毫无准备的举动和突如其来的亲昵，愣住了。
　　不过——

　　“昨天大家都在拍照你干嘛不来啊……”13岁的苏奕宸跟着夏朝乐的后面喋喋不休地追问。
　　“大家都最后一次拍合照了啊……”
　　“我不喜欢拍照。”夏朝乐第N次回答道。
　　“那我想和你拍啊！”孩子王苏奕宸竟然用这样撒娇的语气说话对着他最不屑的女孩子说话。
　　谁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管啦，不管啦，这样你就算小学都没毕业哦！”苏奕宸开始胡搅蛮缠。
　　“……”
　　好像她当真了呢！苏奕宸看着夏朝乐稍有犹豫的表情，心底暗自窃喜，“所以啦，你是我的人啊，下次我们要一起拍毕业照，一起毕业哦！~”

　　“嗯。”

　　“1——”
　　谢谢你。
　　夏朝乐看向那个黑色的、深深的镜头，仿佛在和镜头那边的目光凝视着。

　　“咔嚓”
　　她温柔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