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碧青的职业生涯规划》北人青

107、各管各的 清单停在桌

　　清单停在桌子中央。

　　紫薇大帝没有看，目光仍落在杨知远脸上。

　　门边封存着那枚青印，赵勤已经退开半步，身后的警卫却没有离开。

　　棚内没人再提方才的争执。

　　可那些还没收起的武器，已经把结果留在了这里。

　　许久，大帝缓缓开口。
　　“天庭可以离开。”

　　几位仙家同时转头，有人眉间一紧，刚要说话，大帝已经抬起手。

　　那只手停在扶手上，没有施术的意思。

　　众人却都闭了嘴。

　　杨知远点头：“请说。”

　　“天庭诸事，需要安排。本座既然答应，便不会反悔。”
　　大帝停了一下。
　　“只是还有一部分仙家，伤势未愈，不宜远行。这些人，须得暂留休养，待伤势稳定之后，再行离开。”

　　方才那一点紧绷，从几位仙家的脸上退了下去。

　　岑碧青看着他们，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原来退的是这一步。

　　宫阙可以走，里面的人，却未必都要跟着走。

　　只要还有仙家留在这里，天庭与这片宇宙之间，便不算真正断开。

　　将来送药，探病，接人，每一件都能说得过去。更何况仙家的伤病，养上多少年才算好，旁人又如何说得清楚。

　　这些话，大帝没有往外说。

　　杨知远也没有问，究竟是哪几位伤了，又伤在何处。

　　他只是看着大帝，道：“他们也须随天庭一同离开。”

　　****

　　“伤者也不能容留？”
　　大帝问得很慢。

　　杨知远道：“天庭所属的仙家，应当随天庭迁离。”

　　“他们只是养伤。”
　　“养伤之后呢？”
　　“自然离开。”
　　“若一直没有养好？”

　　大帝没有回答，身旁一位老仙接道：“伤病如何能以时日限定。人族既有医者，总该明白这个道理。”

　　杨知远点头。
　　“所以，我没有问诸位何时痊愈。我说的是，他们应当随天庭离开，在天庭休养。”

　　老仙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天庭如今的情形，你们也见到了。”

　　“见到了。”

　　“既然见到，又何必如此相逼？”

　　杨知远望着他：“离开这片宇宙，是天庭已经答应的事。所属仙家随行，不是另外加上的条件。”

　　老仙抿住唇。

　　棚内有一个短暂的停顿。

　　谁也没有拿出伤者名册。

　　说到这里，名册其实已经无关紧要。即便此刻列出十个名字，退到五个，再退到两个，谈的仍是能不能留下天庭的人。

　　负责核对条款的秘书没有翻开新的记录，只将原先那一项放在桌上。

　　天庭整体迁离。

　　大帝的目光从那几个字上掠过。

　　“这些人不设道场，不收弟子，也不会过问人间事务。”
　　大帝将条件说得更清楚些。
　　“天庭自行留下照护之人。所需物资，也可付出相应报酬，并不需要联邦承担。”

　　杨知远道：“既然仍由天庭安排照护，听从天庭号令，便仍是天庭的一部分。”

　　“不过数位仙家。”

　　“数位，也一样。”

　　对面一位仙人抬起头，目光冷了下来。

　　联邦这边却没有谁开口缓和。

　　后勤负责人把物资清单收到手边，等着后面确认数量。秘书则将大帝方才提出的安排记下，在旁边添了两个字。

　　未允。

　　她写得很快，没有特意让谁看。

　　大帝却看见了。

　　****

　　“人族如今，倒是寸步不让。”
　　一位仙家忽然道。

　　杨知远看向他。
　　“联邦已经答应提供药品、食物与必要物资。这些承诺，仍然有效。”

　　“给些物资，便能不顾伤者死活？”

　　这话来得太快。

　　方才说不劳联邦承担，此刻又说人族不能不顾。只要留下人的要求没有得到答应，已经愿意给出的东西，便也不算什么。

　　杨知远没有动怒。
　　“各位为何受伤，是人族造成的么？”

　　那仙人神情一滞，随即道：“眼下说这些，有何益处？”

　　“为了把责任说清楚。”
　　杨知远将手里的笔放下。
　　“诸位在天庭任职，为天庭做事，遇到困难，首先应当由天庭安排、照护。天庭不能因为自身有难处，就把所属仙家的安置交给人族。”

　　大帝缓缓道：“本座并未要求你们照护。”

　　“你要求联邦允许他们留下。”
　　杨知远的话接得很稳。
　　“留下之后，他们的安全由谁保障？同外界发生争执，由谁处置？天庭已经离开，人却仍归天庭统属，联邦遇事又该找谁？”

　　“本座自会约束。”

　　杨知远毫不退让：“那便请你将他们带在身边，履行这份约束与照护的责任。”

　　棚内又安静下来。

　　大帝搭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收拢。

　　杨知远的声调并不高，却把他方才留出的余地堵了回去。

　　仙是天庭的仙，号令是天庭的号令。那么，天庭又凭什么要求，仙必须留在人族这里。

　　“他们眼下不宜迁移。”老仙道。

　　杨知远看向他。
　　“天庭的困难，可以提出。但困难本身，不能直接成为人族的责任。”

　　老仙嘴唇动了动。

　　杨知远没有给他把话重新绕回去的机会。
　　“联邦愿意提供援助，是出于人道。我们知道诸位遭遇困境，愿意在能力之内给予帮助。”
　　“但援助，不是接管天庭应当承担的义务。”

　　****

　　大帝定定的看着杨知远：“照你的说法，天庭既与你们无关，何必还要相助？”

　　杨知远解释道：“有人身处困境，我们愿意帮助。这与谁应当负责，并不冲突。”

　　“人族救助遇险的人，不会因此接下他原有的一切事务。联邦援助天庭，也不意味着要替天庭安置仙家，承担他们往后的去处。”

　　“本座只求一处暂养之地。”

　　“这仍然是在要求人族替天庭承担安置。”

　　大帝没有再接，他当然明白。

　　杨知远也明白，他所谓不需要联邦照护，并不能把留下这些人所带来的事情一并消去。

　　地方要有人准许，出了事要有人处理。只要仙家留在这里，天庭便随时可以说，他们仍有同门，仍有弟子，仍有一份尚未完成的责任，需要回来照看。

　　何况留下的人，当真会只躺在那里养伤么。

　　岑碧青看了一眼对面的老仙。

　　从提出伤者到现在，他都没有说过一句具体的病情。方才几次抬眼，看的也是杨知远与他身后的人，想找出哪一张脸上，能露出一点不忍。

　　有人不忍，这个话便能接着谈。

　　杨知远却始终没有让谈话走到那里，他没有说仙家不值得救，也没有说受伤是假。

　　他只是一次次将那份本该由天庭承担的事，放回大帝面前。

　　谁的人，谁照护。
　　谁作出的安排，谁承担后果。

　　****

　　“若他们在途中出了事呢？”
　　大帝忽然问。

　　杨知远看着他。
　　“天庭应当尽力保护他们。”

　　“若保护不了？”

　　杨知远突然笑了：“修行修心，他们踏上这一条路的时候，什么事情没遇到过，怎么现在就成了温室的花朵。”

　　这句话终于说到了尽头。

　　秘书的目光从记录上抬起来，赵勤也看向了桌边。

　　杨知远把桌上那份物资清单移到中央，继续说道：
　　“我们愿意给出这些帮助，是因为我们能够，也愿意。”
　　“但不能先认定，只有答应您留下仙家才算帮助；不答应，便是人族害了他们。”

　　大帝眼神微沉。
　　“本座没有这样说。”

　　“那就请不要将这个后果，作为要求联邦让步的理由。”
　　杨知远道。
　　“天庭所属仙家的伤病，不是联邦造成的。天庭如何安排撤离，如何照护他们，也不能因为人族提供了援助，就将原本的责任转给人族。”

　　棚内的气氛，比方才更冷了一些。

　　****

　　大帝沉默许久，才道：“既准侍者与妖族自行选择，仙家又为何不能选择留下？”

　　杨知远抬眼。
　　“留下的仙家，他们是否不再接受天庭的号令，愿意接受联邦管辖？”

　　大帝没有回答。

　　“若是以个人身份申请在这里生活，那是另外一回事，应当按联邦的规定办理。不能一面保留天庭的职司与所属，一面要求人族把他们当作与天庭无关的人接纳。”

　　对面几位仙家神情都变了。

　　暂留休养，与卸去仙职，当然不同。

　　前者只是不得已的权宜，后者却是要他们真正从天庭走出来。

　　大帝要留下的人，也从来不是后者。

　　杨知远看着他，没有追问哪一位愿意。

　　到了这一步，再往下问，只会让对方难堪，并不能让事情更快办完。

　　秘书把人员去留与天庭迁移的记录分开，放回各自的位置。
　　“愿随天庭离开的侍者与妖族，我们会确认本人意愿。”

　　****

　　世事变幻，身不由己。

　　棚外有人送来援助物资的确认。

　　秘书接过，没有立即请大帝签，只放在他能够看见的地方。
　　“数量已经核实。天庭若有调整，可以在此基础上提出。”

　　大帝低头，看见上面已经列出的东西，这是人族愿意给的帮助。

　　再往旁边，是天庭应当自行安排的事项。两份文件放得很近，却没有混在一起。

　　那位老仙沉吟片刻，仍旧开口：“天庭既已让步，人族何必将事情做得这样绝。今日肯容留数人，往后彼此相见，也好说话。”

　　杨知远望向他。
　　“若往后能否好好说话，要看今日是否允许天庭留下人，那便更不能答应。”

　　老仙的神情一僵。
　　“本座并非威胁。”

　　“我也希望不是。”
　　杨知远将那份未获同意的安排收回。
　　“诸位答应离开，我们便商量离开的事。联邦承诺援助，我们便准备物资。这些都应当照着已经说定的去做，不必再用日后的交情，换今日另外的条件。”

　　大帝在旁边听着，没有替老仙解围。

　　人族这次既不求天庭日后庇护，也不想从他们手里换取封赏。拿从前那些办法来谈，能落到桌上的东西，竟少得可怜。

　　老仙将目光投向岑碧青。

　　岑碧青见那位老仙的视线转过来，便也坦然看了回去。

　　然后，她身体微微后仰，伸出双臂搭在两边的椅背上，正好左手抱一个，右手抱一个。

　　老仙有那么一瞬间的石化，等不到她开口，只得收回目光。

　　谈判还在继续。

　　已经确认的防卫安排也没有撤下。天庭愿意坐着谈，联邦便坐着谈，想再以别的办法改动条件，也有方才那枚封存的青印在门边。

　　大帝向后靠了些，目光越过棚门。

　　残破的云阶还悬在远处，几处宫阙的轮廓隐在薄光里。先前未曾仔细说出的损伤，此刻都在那里。

　　他原本想，只要能先留下，总有恢复的一日。

　　人族会老，坐在这里的人会换。今日定得再严的条款，往后也有重新商议的余地。

　　可杨知远连那一日都不肯给。

　　他看向联邦一侧，那几个人还在等他的答复。有人手边放着援助清单，有人面前是迁离文件。

　　大帝忽然明白，方才那些追问，并不是人族没听懂他的意思。

　　恰恰是听懂了，才不肯顺着他说。

　　人族不会为了证明自己仁厚，便将天庭该担的事情接过去。更不会在接过去之后，还要等着天庭评一句，这份帮助是否足够。

　　大帝垂下眼，伤者的理由用尽，面前便只剩天庭真正的处境。

　　“这些物资，本座可以收下。”
　　大帝终于开口。
　　“但有一件事，诸位须得明白。”

　　杨知远看向他，等着下文。

　　大帝的手停在那份迁离文件旁，许久没有落下。
　　“眼下的天庭，已无力自行踏破虚空。”

　　棚内又又又静了。

　　这次，天庭一侧没人抢着替他补话。

　　大帝看着杨知远，将最后那一点未曾摊开的实情说完。
　　“不是伤者不能走。”
　　“是整座天庭，如今都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