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碧青的职业生涯规划》北人青

106、谈判下 “今天就离

　　“今天就离开吧。”

　　这句话说完，棚内连翻动纸页的声音也没有了。

　　紫薇大帝搭在扶手上的手停住，目光缓缓移到杨知远脸上。

　　“今日？”
　　“今日。”

　　一问一答，不是玩笑话。

　　联邦负责核对条款的秘书抬起头，眼中掠过一点诧异，手里原本标着驻地的那一页还没有合上。

　　坐在后排的人也看了过来，却没有谁立即开口。

　　会前不是这样说的，甚至中场休息前也不是这样谈的，怎么突然就……

　　其实联邦早就料到了会有对峙的这么一天。

　　为了这一天，为了今日能坐下来谈，联邦内部早已排练过多次。

　　但当时是奔着双方和谐共处去准备的，联邦构想的最好局面就是双方心平气和的互不干扰。

　　事情也在朝着这个方向走。

　　方才一轮下来，谁都听见了。天庭愿意接受，人间已经不再由他们掌管。

　　谁知，杨知远直接一句话终结谈判。

　　秘书反应很快，低头看向文件，将先前那页资料往下压了压，重新调出另一份清单。
　　“临时援助的库存可以立即核实。”

　　秘书的声音不高，在场的却都听见了。

　　后勤负责人接道：“食物、饮水、常用药品，以及伤者需要的设备，可以按核定数量调拨。特殊物资需要天庭提供说明，我们尽快核对。”

　　杨知远看了他们一眼。

　　没人再问，是不是要重新商量。

　　后排有人将驻地方案关闭，开始核对运输能力；有人联系值守部门，确认天庭在外人员的位置。

　　动作很快，仿佛他们今日来，本来就是为了做这些事。

　　联邦一侧靠后的位置，有人将已经拟好的驻地费用重新看了一遍。

　　那笔数目不小。

　　维护，供能，周边监测，以及因天庭出入口随时可能开启而必须调整的航线。若把它们拆开，每一项似乎都能接受，合起来，却是一个没有终点的负担。

　　更麻烦的还不是钱。

　　他曾在会前问过，若将来驻地周围出现新的居民点，该由谁决定是否需要避让。

　　当时没有答案，只说以后双方可以协商。

　　如今再看，那句协商后面，还有许多今天不肯说明白的东西。

　　他将费用表合上，另给前面的同事发了一份现有设备的记录。

　　东西可以援助一次。

　　驻地若给出去，后面等着的，却不只一次。

　　旁边另一人轻轻点头，将要传回部门的说明补全，没有把方才那一点诧异写成反对。

　　杨知远的决定很突然。

　　但对面的每一位仙佛，都在告诉他们，为何必须在今日作这个决定。

　　紫薇大帝看着那几块先后亮起的光幕，脸上渐渐没了方才的平静。
　　“伤者尚未安置，你们便要赶人？”

　　杨知远道：“伤者需要什么，可以说。联邦会提供必要的援助。”

　　“需要静养。”

　　“那就带着药品与照护设备离开。倘若迁移本身会使伤势恶化，也请说明原因，我们安排相应的防护。”

　　一位仙人霍然起身。
　　“你说得轻巧！天庭又不是一艘随意挪动的船！”

　　“所以，请熟悉天庭的人说明条件。”
　　杨知远没有抬高声音。
　　“我说今日离开，是今日开始撤离，现有的位置不再作为驻地。必要的装载和安全准备可以做，但不能借此修建一个供天庭长期恢复的地方。”

　　仙人嘴角紧绷，他要的是一句做不到，好把这件事拖回从长计议。

　　对方却将每一种困难，都往怎样离开上接。

　　****

　　岑碧青低头看着杯里的茶。

　　水面很平，映出棚顶那只小钟。

　　梁珩侧身靠近一些，似乎想说什么。她抬手，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点了点。

　　先听。

　　裴文德已经放下茶壶，手收在桌沿之下，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顷刻间。

　　天庭那边有人释放了威压。

　　不重，先是一线极细的寒意，掠过桌面，再沿着地面慢慢铺开。

　　棚外的树叶停了一瞬，一名记录员握笔的手有些发僵。他停下，活动了一下手指，继续记录。

　　岑碧青看见记录员的耳后亮起一点光，记录员旁边另一人的袖口，也浮出一道极淡的纹路。

　　原来早有准备。

　　岑碧青将视线收回来，安静看戏。

　　天庭里的这些人，多数还没有弄清楚。

　　救他们出来的是谁，与人间能否容他们留下，并不是同一件事。

　　这样挺好，若今日由她替杨知远挡下一切，往后他们提起联邦，记住的依然只会是她。

　　人族自己坐到这里，总得让对面看看，这张椅子，他们坐得稳不稳。

　　****

　　那一点寒意没能继续往前。

　　记录员耳后的光亮了一瞬，桌沿下方随即浮出一道细线。几处原本不起眼的金属嵌片依次接通，将漫过来的威压截在桌子中央。

　　水面轻轻晃动，又平了。

　　记录员活动了一下手指，低头继续输入。旁边负责核对条款的秘书将文件翻过一页，既没有往后退，也没有看向岑碧青。

　　天庭那边，一位仙人皱起眉。

　　他的威压还在，甚至又加了几分，可对面那些凡人的神情，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变得惊惶。

　　反倒有一声提示响起。
　　【异常灵力已定位，防护正常】

　　声音很轻，来自联邦人员身旁的设备。

　　杨知远抬眼，看向那位仙人。
　　“这里是谈判的地方。请约束自身力量。”

　　仙人没有答话。

　　紫薇大帝同样没有开口，只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收拢。

　　岑碧青看了他一眼。

　　这点动静，大帝不可能没有察觉。

　　没有制止，便是想看看，人族除了方才那几句话，还能拿出些什么。

　　她重新靠回椅背。

　　棚顶的小钟悬着，始终没有响。

　　****

　　“不过几件护身的器物。”
　　那位蓝衣仙人忽然道。

　　他的目光从桌沿掠过，最后停在杨知远面前。
　　“便让你们觉得，有资格同天庭如此说话了？”

　　杨知远将手里的笔放下。
　　“资格不是你们给的。”

　　蓝衣仙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枚青色印玺从他袖中升起，印底山河纹路逐一亮开，周围的光随之暗了一截。

　　刚才还只是无形的威压，此刻却有了实实在在的形状。

　　山岳的虚影映上棚顶，沉沉压下。

　　联邦一侧没有一个人起身躲避。

　　几块光幕同时切换，负责后勤的人保存好清单，关闭了与外部仓库的连接；秘书将尚未确认的条款留在原处，抬手按了一下耳侧。

　　门边的警卫向前迈出半步。

　　“攻击源确认。”
　　几乎同一时刻，棚外响起韩楚的声音。
　　“外围就位，现场按预案执行。”

　　不是临时赶来的援手。

　　岑碧青听见那句答复，目光越过棚壁，望向更远处。

　　几处原先收拢着的设备已经展开。金属支架转过角度，露出中央狭长的炮口。更高处，几枚悬停的飞行器向两侧分开，将天庭与会场之间的空域纳入监测。

　　动作一环扣着一环。

　　他们早就等着这一刻。

　　蓝衣仙人看见了，却没有收手。青印翻转，山岳虚影骤然凝实。
　　“那便让本座看看——”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一道灰白色的光从地面升起，稳稳托住印底。

　　沉重的力量撞上去，棚外树梢猛地一颤，棚内的桌椅却连位置都没有挪动。

　　杨知远面前的文件仍旧摊着。

　　蓝衣仙人手腕一沉，又向下按。

　　青印纹丝未动。

　　门外有人走进来。

　　赵勤穿着作战服，肩侧的装置已经展开，几片金属沿着手臂扣合，露出其中细密的纹路。他身后的警卫各自散开，手中武器抬起，瞄准天庭一侧。

　　熟练地好像每一个位置，像是事先已经走过许多遍。

　　“停止施术，收起兵器。”
　　赵勤道。

　　蓝衣仙人看向他，目光忽然一凝。那只扣在手臂上的器物中，有灵力流动。

　　不是封在里面的一团死物，也不是借来便只能用上一次的法术。随着赵勤抬手，周围游离的灵气向其中汇聚，经过几处不同的纹路，最终凝在前端。

　　极细的一束光，落在青印底部。

　　蓝衣仙人手指一麻，他与法宝之间的感应，竟被截去了一线。
　　“你们……”

　　赵勤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第二次警告。”

　　青印周围浮出六点灰光，彼此相连，将印玺罩在其中。

　　天庭一侧，有人猛地站起来，袖口扬动，一道金光直取赵勤肩颈。

　　警卫的武器自动转向锁定。

　　一声短促的震响。

　　金光在半途炸开，散落的力量还没碰到地面，便被另一层防护收了进去。

　　出手的仙人身体一震，手腕向后折去，撞在椅背上。他的袖口破了一道，露出下面一道细细的血痕。

　　棚内终于静了。

　　再次安静。

　　赵勤站在原处，连脚步都没有挪动。

　　他身后的警卫重新调整角度，一半对着施术的人，一半仍旧锁着那枚青印。
　　“再有攻击行为，立即解除武装。”

　　这一次，没有人将这句话当作凡人的虚张声势。

　　****

　　蓝衣仙人盯着赵勤手臂上的纹路，眉眼紧皱：“你修了仙法？”

　　赵勤看了他一眼：“我修行灵气。”

　　“既入仙道，何以——”

　　“我没有入你们的仙道。”
　　赵勤打断他。

　　语气不重，意思却很清楚。
　　“我是联邦军人。”

　　蓝衣仙人眉头拧紧，仿佛这两个身份不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又看向那些警卫。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不止赵勤一个。

　　有人的灵力沉在体内，有人通过随身器物调动，还有人自身的修为极浅，却能借助武器，将几处力量接到一起。

　　他们的气息并不相同，所用的办法也不全一样。可没有一个人的衣服上，带着天庭的标识。

　　“你们既用了灵力，”另一位仙人沉声道，“便该知道，这修行之途，从何而来。”

　　杨知远抬起头。
　　“灵气从天庭来么？”

　　那仙人一滞。

　　杨知远没有等他回答。
　　“联邦的勘测船去过许多地方。有人居住的星球，没有人抵达过的荒星，星际尘埃，深空中的陨石，处处都能找到灵气的痕迹。”

　　他看向桌上那枚仍被困住的青印。
　　“天庭离开这么多年，这片宇宙的灵气，也没有因此消失。”

　　岑碧青将杯盖放下，看向了杨知远。

　　“各位修行得早，有传承，有积累，这些我们承认。”
　　杨知远道。
　　“但灵气存在于宇宙之中，不是哪一座宫殿的私产。天庭能用，人族能用，妖族与其他生灵，同样能用。”
　　“能否修行，在于自身的条件与求索，不在于有没有得到天庭的许可。”

　　那位仙人的脸色越来越冷。
　　“没有仙家传道，你们又能走到哪一步？”

　　“走到哪一步，是我们的事。”
　　杨知远答得很快。
　　“有人愿意向各位求学，我们不阻拦。愿意追随天庭离开，去成仙、成佛，也可以自己选择。”
　　“但这不是所有修行者都必须走的路。”

　　他略微停顿，目光从天庭众人脸上一一掠过。
　　“我们研究灵气，学习使用它，可以为了治病，为了走得更远，为了保护自己，也可以只是想弄明白，这个宇宙究竟是什么样。”
　　“并不是为了有一天，能换一个高于人的名号。”

　　棚内无人接话。

　　赵勤手臂上的纹路仍在缓缓流动。那股被仙家认作应当归于仙道的力量，此刻沿着联邦制造的武器，稳稳压住了天庭的法宝。

　　杨知远看了一眼，继续道：
　　“人族使用了灵力，也仍旧是人族。”
　　“不会因为多活几年，多学几门本事，便要把自己的出身抹掉，等着谁来册封，才算有了身份。”

　　蓝衣仙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凡人寿数有限，终有——”

　　“终有一死。”
　　杨知远接了下去。

　　他没有回避，身旁的人也没有因此低头。

　　“所以我们修医学，造设备，研究怎样让人活得久些，活得好些。做不到的，继续想办法。”
　　“可寿命长短，不是让谁向谁下跪的理由。”
　　杨知远说到这里，声音依旧平稳。
　　“我们以生而为人为傲。修行，也是以人的身份修行。”
　　“这一点，不需要天庭认可。”

　　****

　　岑碧青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也曾见过人族求仙。

　　求长生，求庇护，求一个从此不再受人间苦楚的机会。

　　有人跪得虔诚，有人哭得凄惨。只要那道门肯开，便觉得门后的天地，无论如何都比自己的来处高上一等。

　　可如今，对面的人没有说长生好，也没说长生不好。

　　长生——似乎已经不再是人族的至高追求，他们一代一代传承，自食其力，繁衍生息，打破了千年来思想上的禁锢。

　　灵气属于宇宙，人可以修行。

　　走上修行之路的人，以前是人，现在是人，以后也是人。

　　****

　　梁珩的视线从那些武器上收回来，低声道：“倒真叫他们做出来了。”

　　岑碧青应了一声。

　　她看见赵勤身后一名警卫调整握持的位置，指节贴着武器上的刻纹，动作熟练得很。

　　不是今日才拿出来撑场面的东西。

　　按照对他们的了解，能拿出来的肯定不是压箱底的宝贝，他们练过，用过，也知道该怎样对付眼前这些仙家。

　　紫薇大帝终于动了。

　　他的目光落向那六点灰光，指尖有一点极淡的紫色掠过。

　　岑碧青看见，没有出声。

　　下一瞬，韩楚身后的光幕上亮起新的标记。
　　【新增灵力干预，位置已确认】

　　棚外一处炮口转动。

　　紫光才探到青印旁，便被一道横过来的细光截住。两股力量相触，桌边的空气微微扭曲，随即恢复原状。

　　大帝指尖顿了一下。

　　赵勤抬眼，看向他。
　　“请不要干预现场处置。”

　　这话落下，天庭一侧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大帝望着赵勤，又望向光幕中的韩楚，最后看了一眼始终没有动过的岑碧青。

　　棚顶的钟没有响。

　　岑碧青的手也一直放在杯边。从方才到现在，没有一道力量来自她。

　　紫薇大帝慢慢将手收回。

　　****

　　“收。”
　　赵勤道。

　　六点灰光同时向内一扣。

　　青印上亮着的山河纹骤然暗去，法宝从半空落下，被下方升起的金属托架接住，封在其中。

　　蓝衣仙人猛地向前一步。

　　几支武器马上随之转向。

　　蓝衣仙人停住了。

　　赵勤身后的警卫上前，将封住青印的装置移到门边，另有人记下施术者与出手的时间。

　　秘书重新打开方才停住的文件。
　　“攻击过程已留存，后续责任另行处理。”

　　秘书说完，看向天庭一侧。
　　“现在，可以继续谈了么？”

　　没有人回答。

　　秘书便将刚才尚未说完的那一项重新调出来。

　　药品，食物，照护设备，还有自愿随行人员的登记安排。

　　杨知远拿起笔，望向紫薇大帝。
　　“联邦可以提供援助，也愿意解决迁移中确实存在的困难。”
　　“但请各位明白，我们愿意帮忙，是我们作出的决定。”
　　“不是因为我们怕。”

　　紫薇大帝坐在那，看不清神色。

　　他身后的一众仙佛，都安静的如同庙里的塑像。

　　杨知远将清单推到桌子中央。
　　“现在，请说一下天庭离开所需的，需要联邦帮助的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