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碧青的职业生涯规划》北人青

105、谈判中 紫薇大帝没

　　紫薇大帝没有马上开口。

　　他先看了看岑碧青，又将目光移回杨知远的身上，目光稍稍停顿，随即说道：“人族能有今日，实属不易。天庭无意否定联邦这些年的经营。不过，天庭原有的职责，不会因一次劫难便全部消失。”

　　杨知远问：“你指的是哪些职责？”

　　“调和阴阳，运行四时，监察善恶，护佑生灵。”
　　大帝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听得清楚。

　　杨知远没有立刻反驳。

　　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抬眼道：“那我也向各位介绍一下，天庭不在的时候，这些事是谁在做。”

　　指尖轻触桌面。

　　棚子中央亮起一片星光。

　　一个个细小的光点缓缓散开，汇成一幅立体星图。不同颜色的线穿梭其中，连接着远近不一的星球。

　　紫薇大帝的目光在其中停留，有些星辰他认识，有些地方的模样却已不同。

　　杨知远将其中一颗放大。

　　“这是一颗农业星，气候调节设备覆盖主要种植区。降雨、温度、土壤状况，都有专门的人监测。”
　　绿色的地块被逐一标出，旁边浮现几行数字。

　　【天气发生变化，先影响收成，再影响运输和价格。这一片区域的降水量要调整，得提前通知种植户，不能擅自定夺，想下雨就下雨。】

　　天庭那边有仙人微微皱眉。

　　杨知远没有停下，又换了一颗星球。

　　光幕里，一座被防护罩包裹的城市缓缓转过半圈。

　　【这颗星球的地表环境不适宜人类直接生存，居民的空气、饮水和食物，都依靠设备与运输维持。】

　　杨知远一字一句说道：“监察善恶，我们有执法部门和法院。护佑生灵，我们有军队、救援队、医院，以及许多在自己岗位上做事的人。这些，不是一句人族有今日便能概括的。”

　　紫薇大帝眉头微皱，问：“这些器物的运转，可需要灵力？”

　　杨知远答：“有些需要，有些不需要。即使需要，也已经有相应的储备和替代办法。”

　　大帝抬起手，一缕极淡的光从指间升起，沿着星图中一颗星球的轮廓绕过。

　　“若有你们尚不知晓的变化呢？譬如地脉异动，并非每一次都有地表的征兆。你们的器物尚未发觉，修行之人却可能先有所感应。”

　　杨知远看着那缕光，没有急着说话。

　　大帝的手缓缓落下：“我无意叫你们废去所有器物。但旧法之中，未必没有值得留用的东西。”

　　杨知远点头：“这一点，我认同。”

　　他将刚才那颗农业星重新标出。

　　“联邦也愿意请有经验的人参与研究。得到的结果，交给相关人员共同判断，再决定如何使用。包括发现仪器有错的时候，我们也会改。”

　　大帝看向他。

　　杨知远继续说道：“我们并不认为自己已经什么都会。只是，是否采用一种办法，要根据它能解决什么问题，而不是只看谁说的。”

　　杨知远的手掌在星图上缓慢划过。

　　光点一片片亮起。

　　“这里面有许多人，一辈子没有见过神仙。他们知道遇见危险该找谁，生病该去哪里，犯了错又该承担什么后果。”

　　“天庭回来，如果愿意帮助他们，联邦欢迎。但如果要他们把已经建立起来的东西交出去，我们不能答应。”

　　棚内安静了一会儿。

　　岑碧青撑着下巴，目光跟着那片星光转，她刚到这里的时候，也曾嫌弃过。

　　规矩多，东西贵，想找份工作还得先证明自己会干。

　　可她同样记得，飞船遇险后赶来的赵勤，军训时那些清理尸体的兵，还有医院里彻夜亮着的灯。

　　他们有他们的办法。

　　慢一点，笨一点，有时还要走不少弯路，但这条路，确实被他们走出来了。

　　一个坐在大帝侧后的仙人开口：“凡间器物所能达到的终究有限，若有仙家出手，何必如此费力？”

　　杨知远看向他：“若仙家不能出手呢？”

　　对方语噎，提了口气，闭嘴。

　　杨知远没有把话说得很重：“仙家有仙家的追求，有仙家要忙的事，或是正在闭关，或是自己也有难处。仙家不是一贯提倡要修身修性，要去与天争么，人族也是一样的，要靠自己努力，自己奋斗。”

　　那位仙人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

　　紫薇大帝抬手，让身后的人稍安。

　　他低头看着眼前缓缓旋转的星球，片刻后才道：“你担心天庭重掌人间。”

　　“是。”
　　杨知远回答得很直接，“也担心各位不认为自己在干预。”

　　谁都觉得自己是好心。

　　好心赐一场雨，好心惩罚一个人，好心替一群人作出决定。

　　可承受结果的人，未必有机会说上一句话。

　　杨知远将手放回桌上：“天庭与联邦，可以相互协助。前提是，人间的事情由人间决定。”

　　****

　　裴文德提起茶壶，给岑碧青续了点水。

　　热气升起来，又很快散开。

　　岑碧青端起杯子，余光瞥见对面的黄大宝正在看自己。

　　目光一碰，黄大宝立刻低头，装作翻资料。

　　岑碧青没理他。

　　****

　　紫薇大帝重新坐正，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一下。

　　“联邦的意思，我已明白。那么，天庭的处境，也请诸位听一听。”

　　“天庭中有仙佛，有未得道的弟子，也有灵力低微、尚不能自立的生灵。经历这一遭，伤者不在少数，需要安置，也需要休养。”

　　半见的手指微微蜷起。

　　大帝的视线划过她，没有停留。

　　“不是所有人都能另辟一方天地。天庭需要一处稳定的驻地，不能今日挪，明日搬，更不能每一次开门，都使得双方戒备。”

　　大帝没有再用故土二字。

　　岑碧青听出来了，杨知远也听出来了。

　　话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杨知远点头：“可以谈。先确定，是天庭整体迁移，还是人员分别安置？”

　　“暂且整体迁移。”

　　大帝回答：“许多人的道场与天庭相连，贸然拆开，恐怕会有损伤。”

　　联邦这边，一位负责记录的人调出另一份资料，推到杨知远的手边。

　　杨知远看过，问道：“迁移需要什么条件，能够离开人族领域多远？会不会影响周围的航线和居民？”

　　问题一个接一个。

　　大帝身旁的又一位仙人迟疑片刻，低声道：“可先设一处接引阵，将需要的东西送进去，不必让所有人都出入。”

　　联邦这边负责后勤的人抬起头，面无表情：“送什么，送多少，多久一次？”

　　对方一愣，答了几样。

　　方才还泛着冷意的桌面，渐渐摆满了具体的需求。

　　紫薇大帝侧过身，与身旁的仙人低声说了几句。
　　随后抬手，在半空托起一方缩小的天庭。

　　楼阁层叠，流云缠绕，几处断裂的地方格外明显。
　　双方的图像并列在一起。

　　一边是星球、航线与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边是悬浮的宫阙和缓缓流动的灵气。

　　离得这么近，倒显出几分奇妙的相似。

　　都是活着的地方。

　　紫薇大帝伸出手，拨开宫阙外的一层流云，将其中几处不宜触动的地方指出来。

　　联邦的人并不认识那些地方，只能请他逐一说明。
　　紫薇大帝说得慢，对面记得也细，有拿不准的，便抬头再问。

　　甚至。

　　有一个年轻人问过之后，还将他的解释复述了一遍，确认是否理解有误。

　　紫薇大帝心中泛起些许波澜，这与他熟悉的奏报不同。没有那么流畅，也不够恭敬，对方没有脾气，只是就事论事。

　　“联邦可以提供几处备选位置，具体还要核实。”杨知远说道，“但驻地之外，宇宙中未开发的区域人族有权利去开拓。”

　　一位蓝衣大胡子仙人皱眉：“难不成你们还想把天庭包围起来？”

　　杨知远摊手：“联邦并无此意。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以免到时候再伤和气。”

　　“你们想独占整片宇宙吗？”

　　一道尖锐的声音从天庭那一侧传来，问得有些急。

　　杨知远的神情没有变化，声音清楚的传递到在场的每一位的耳中：“我们愿意合作，也有能力拒绝合作。”

　　“我明白了。”

　　这回说话的是紫薇大帝，他看着杨知远，神情莫测：“我们只要一处偏远的地方休养生息，养好了我们就离开这片宇宙。”

　　棚外传来很轻的一阵风声。

　　星图没有收起，几条航线上的光点仍在移动。

　　****

　　中场休息。

　　几张椅子往后挪开，棚内的人陆续起身。

　　紫薇大帝却没有动，半空中的天庭仍托在掌心。他低头看着那些宫阙，拇指缓缓拂过一处缺口。

　　方才说要离开的时候，身后几个仙家的脸色都变了。

　　只是当着人族的面，没有谁出声。

　　岑碧青将杯底最后一点水喝完，起身往外走。裴文德收起她面前的资料，梁珩跟上。

　　棚外比里面凉些。

　　远处有人在清理礼堂的废墟，一块断梁被吊起来，底下几个人退到划好的线外，等它落稳，才重新上前。

　　岑碧青看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是半见。

　　半见拿着光脑，走到近前，先看了眼棚内，才低声道：“天庭将来真的会走吗？”

　　岑碧青转过头。

　　“你觉得呢？”

　　半见没有迟疑，轻声说道：“我认为不会。”

　　岑碧青嗯了一声：“不是不会，是不想。”

　　半见垂下眼。

　　她在天庭待过，知道那些宫阙里的人如何说话。

　　养好了再走，听着是答应了，可什么叫养好？

　　伤者痊愈，道场修复，灵脉接续，哪一件都能往后拖。若再收几个弟子，添几处供奉，原本只是借住的地方，慢慢也就成了祖庭。

　　到那时，再让他们走，很难。

　　半见想起方才那几个变了脸色的仙人，嘴唇抿了抿。

　　“先前在里面，也有人说，凡人寿数有限。”

　　岑碧青看向她。

　　半见的声音更轻了些：“熬过这一代，总会不同。”
　　她没有说是谁。

　　岑碧青也没有问，只朝棚内望了一眼。

　　杨知远还坐在原位，正听身旁的人说话。记录人员把几处条款重新调出来，他看过，摇了摇头。

　　头发已经白了，坐得却很直。

　　原本联邦内部商议的是——和平共处。

　　可当杨知远走进这个棚子，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那一刻，他改变注意了。

　　原则性的问题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退让，今天是最好的时机，如若这个时候不把问题彻底解决，留给后人的将是无尽烦恼。

　　退一步就是输掉所有。

　　****

　　天庭那一侧，也有人压低了声音。

　　“那几处地方，先择一处便是。地脉若不合用，往后再调。”

　　紫薇大帝没有应声。

　　说话的人又道：“伤者要休养，总不能立即迁出。只要落下阵脚……”

　　大帝抬眼，对方便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棚内还有人族的记录人员。

　　有些话，不宜说得太明白。

　　紫薇大帝收拢掌心的流云，目光落在那些细小的楼阁上。

　　这些年，天庭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如今好不容易出来，难道只为再去虚空中，寻一个不知能否容身的地方？

　　人族已经占下如此广阔的疆域，不过借出一隅，竟也不肯。

　　他心里那点不快渐渐沉了下去，面上却愈发平静。

　　此时争一口气，无益于天庭。

　　先安顿下来，往后的事，自有往后的办法。

　　****

　　休息结束，各方落座。

　　杨知远开门见山：“方才说，休养之后，离开这片宇宙。请问天庭预计需要多久？”

　　棚子里安静下来。

　　“伤势有轻重，岂能一概而论。”

　　“那就分别列出。谁的伤势会影响整体迁移，哪处损毁必须在启程之前修复，需要什么，我们可以请双方熟悉的人共同核查。”

　　大帝回答道：“天庭诸多仙家，修行法门各不相同，贸然查验，未免不妥。”

　　杨知远点头：“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