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碧青的职业生涯规划》北人青

104、谈判上 信仰崩塌不

　　信仰崩塌不是四个字，而是将一个人的过去全部否定，从里到外都抹上污秽，再赤裸裸地丢在广场中央，接受审判。

　　你曾经为之骄傲的，现在要藏起来。
　　你曾经深信不疑的，现在变成了笑话。

　　连带着那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罪，都好像不值得了。

　　所以，笑归笑，还是要留个体面。

　　不能因为人家的天塌了，就非要趴在废墟上看人家哭。

　　当然。

　　该赔的钱还是要赔。

　　谈判就此开始。

　　首先介绍三方阵营及裁判。

　　【裁判：玄】
　　【人族VS天庭VS地府VS龟兔快跑】
　　【人族：以杨知远为首的谈判团】
　　【天庭：以中天紫薇北极大帝为首的众仙佛】
　　【地府：岑碧青及两名助理】
　　【龟兔快跑：黄大宝、黄小宝、半见】

　　嗯？

　　不是三方吗？

　　公司也算一方，有独立的座位和发言权，姑且算四方。

　　齐了。

　　这次终于不在会议室。

　　这一次，在一个仓促搭建起来的，古老的透明大棚子里。

　　为什么是大棚？
　　因为礼堂塌了。

　　天庭还杵在那，压着原址，暂时没法重建。

　　新地方就在旁边，远远看去，棚顶泛着光，棚外有树有草，有巡逻的警卫，还有一堆等着清理的建筑残骸。

　　很有说服力的背景。

　　一抬眼就知道，赔偿不是空穴来风。

　　四方形座位，人族对天庭，地府和龟兔快跑各一侧。

　　人族这边的文件摆得整整齐齐，光脑亮着，记录人员已经就位。

　　天庭那边也很齐整，衣袍、冠冕、坐姿，挑不出错。

　　只是座位没有高低，大家的椅子一样高。

　　这点很重要！

　　至于裁判。

　　裁判在屋顶挂了个迷你分钟，那钟还没有橘子大，挂在那，像个随手买来的小装饰。然后裁判本人坐大棚外边沉浸式打游戏。

　　可没人敢说换个地方。

　　谁都知道，这位若是敲起钟来，大伙儿未必还有心情坐着。

　　岑碧青抬头看了一眼，点评道：“挺节约地方。”

　　门外没有回应，倒是传来游戏失败的声音。

　　……

　　门外的玄换了个姿势，背靠棚子的立柱，屏幕横在掌心。

　　他的影子落在门槛上，不偏不倚，挡着半个出入口。

　　有仙人朝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曾经笼罩整个天庭的钟，如今被挂在临时搭建的棚顶，他们坐在钟下，商量往后该如何安身。

　　兜兜转转，竟然还是这个位置。

　　只是钟的主人不用再听他们吩咐了。

　　咳咳。

　　杨知远做开场白：“抱歉各位，由于某种大家都已知的问题，只能委屈各位在这里谈了。”

　　无人应声。

　　透明的棚壁之外，断了半截的梁柱很显眼。

　　杨知远也不尴尬，继续往下说：“那我们就开始吧。”

　　岑碧青很给面子地带头鼓掌，还对着留影石比了个耶。

　　裴文德把她面前的果盘往里挪了挪，给她留出鼓掌的位置。

　　梁珩跟着拍手，耳坠一晃一晃，心情颇好。

　　对面黄大宝、黄小宝也赶紧跟上。

　　于是乎。

　　啪啪啪啪啪——

　　鼓掌环节结束，谈判正式开始。

　　先看议题。

　　一·【核心矛盾：权力与主权】

　　主权归属，排第一。

　　天庭与地府是否承认人族星际联邦对现有疆域的统治权？

　　他们是作为归来的先祖，要求收回故土，还是作为流亡政府，寻求一块自治领土？

　　联邦是坚守一个联邦的原则，还是允许一邦两制？

　　岑碧青看到这里，抬眼看了看杨知远，这老头，问得挺直接。

　　回来了，先别急着认亲。

　　先说清楚，你是来走亲戚的，还是来当家作主的。

　　亲戚可以请进门，当家作主就得另说了。

　　第二，军事力量。

　　如何划定势力范围，到底谁说了算？

　　人族的舰队不能随意开进天庭，那么天庭的仙佛，是否也不能随意出现在联邦的军事重地？

　　比如总统府。
　　比如总统府的礼堂。

　　第三，司法管辖权。

　　如果一个非联邦公民在联邦境内犯罪，该由谁审判？

　　反之亦然。

　　不能这边判完，那边说一句凡人无权处置，就把人提走了。

　　也不能这边犯了事，往传送门里一钻，换个地方继续过好日子。

　　门再方便，也不能这么用。

　　岑碧青伸出手指，在这一条旁边点了一下。

　　梁珩瞥见，低头做了个标记。

　　二·【文化与社会：谁是正统】

　　千年的隔绝，足以让各方对华夏文明的理解产生巨大分歧。

　　天庭和地府可能视联邦为数典忘祖的小人，联邦则认为天庭是僵化落后的老古董。

　　谁也不服谁。

　　具体到生活里，逢年过节，该怎么操办？

　　祭祖的时候要不要把某位还活着的请过来？

　　请来了，人家坐哪？
　　不请，又会不会被说成不敬？

　　岑碧青看得乐了，往后一靠，小声嘀咕：“以后过年可热闹了。”

　　梁珩跟着压低声音：“往年烧纸，今年本人来收。”

　　裴文德端起茶杯，挡住了嘴角。

　　往下看。

　　还有意识形态冲突。

　　天庭和地府是否会要求联邦承认其特殊的领导地位？

　　联邦是否会要求天庭地府实行民主化改革？

　　听到这，刚才还在憋笑的梁珩，抬起头。

　　好家伙。

　　看热闹看到自己头上了。

　　他侧过脸，看看新任地府主事人。

　　岑碧青正在研究果盘里的橘子，挨个捏了捏，似乎打算选个皮薄的。

　　挺好。

　　领导很稳定，暂时不考虑让位。

　　再往下，公民身份与移民。

　　天庭地府职员是否自动获得联邦公民身份？

　　这涉及双重国籍、社会福利、税收等一大堆现实问题。

　　不能领福利的时候算自己人，交税的时候就说仙凡有别。

　　另一方面，联邦公民能否去天庭地府旅游，去的话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待遇？

　　岑碧青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里透出几分认真。

　　去天庭旅游可以理解，去地府旅游，活人自己去还是找人送？

　　去了还能不能回来？

　　这得写清楚。

　　宣传的时候更得写清楚，别只顾着说来，到了地方再告诉人家回不去了。

　　三·【经济与科技：互补还是掠夺】

　　灵力与科技如何合作，资源怎么交换，成果怎么分配。

　　是正常做生意，还是换个说法让人族上供？

　　涉及专业领域，龟兔快跑的三位代表同时坐直了些。

　　前面那些条款决定还能不能干，这一部分决定怎么干，以及能赚多少。

　　四·【其它】

　　损失赔偿，侍者安置，后续往来。

　　等等等等。
　　页数不少。

　　岑碧青翻到最后，又翻回前面，忽然觉得这棚子可能得多用几天。

　　不是坐下来喝杯茶，互相说几句久仰，就能各回各家的事儿。

　　每一个问题后面，都连着一大群人的日子。

　　这些人不会出现在谈判桌上，他们在别的星球，忙着上班，忙着带孩子，忙着算家里还剩多少钱。也许正看着消息，也许还不知道今天要谈什么。

　　可这里的人随便点个头，或者摇个头，他们往后的日子，就得跟着变一变。

　　岑碧青想起那些坐在教室里的学生，又想到垃圾星的夜晚。

　　天上掉下来个东西，底下的人先怕的，未必是自己会不会被砸着，而是明天还能不能照常领工资。

　　这问题听起来太小，和眼前这阵仗不太相配。

　　但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么。

　　总得有人一条一条地掰扯清楚。

　　****

　　第一轮——

　　杨知远才把第一项议题念完，岑碧青就举起手。

　　“我代表地府承认人族星际联邦对现有疆域的统治权，以及，地府有能力在宇宙中开辟时空，不需要人类提供任何领土。”

　　一句话堵死了别人的嘴。

　　都是旧相识，都是从过去走到现在的，怎么就有人一开口，把故土、祖制、旧例，全撇开了呢？

　　关键是，她说得很轻松。

　　仿佛只是在说，家里有房，不租了，谢谢。

　　杨知远点了点头：“感谢地府方面的明确表态，记录。”

　　记录人员的手指飞快。

　　天庭那边有人动了动，似乎想说话，又看向坐在前面的紫薇大帝。

　　大帝的手搭在扶手上，没有示意。

　　于是那人又坐稳了。

　　岑碧青看在眼里，也不催，指甲掐进橘皮，剥开一小块，清清爽爽的味道散出来。

　　接着。

　　龟兔快跑新任空降领导——半见，起身发言。

　　她今天没有穿原来黄了吧唧的旧衣服，而是一袭淡粉色的新袍子，衣袖收得利落，面前摊着一份发言稿。

　　纸页被压得平平整整。

　　“龟兔快跑一直秉持着以人为首，与人共处的原则，在人族的带领与帮助下，团结发展、友好合作，努力实现共赢。”

　　黄大宝点头。
　　黄小宝也点头。

　　这个说得好，大家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半见继续念道：“龟兔快跑有限责任公司承认人族星际联邦对现有疆域的统治权，并会继续在原有协议的基础上，积极配合联邦政策，遵守联邦法律法规，维护人族的统治地位。”

　　声音清楚，语速平稳。

　　没有吞字，也没有抬头去看旧同僚的脸色。

　　半见有条不紊地念完发言稿，落座。

　　天庭那边脸色不太好看。

　　公司的小职员被辞退后，竟然摇身一变，成为平起平坐的领导，还对着干。

　　这椅子，怎么就让她坐上了呢？

　　不爽啊，不爽。

　　半见坐下后，手心微微出汗。

　　她把手放在桌下，轻轻蜷了蜷指头，衣料擦过掌心，有点凉。

　　刚才站着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坐下来，才发现后背也绷得很紧。对面的目光扫过来，她几乎下意识就要起身。肩膀才动了一点，又硬生生停住。

　　她原先只是个小仙娥。

　　和保洁阿姨的区别，就是工作地点不一样。

　　殿里的地要擦，桌案要整理，仙人议事的时候，她要知道自己该站多远。

　　不能挡路，不能出声，也不能让人想找的时候找不着。

　　所以她必须善于察言观色。

　　谁今日心情不好，谁不愿意听哪句话，谁抬了抬手就是要人出去，她都得看明白。

　　看不明白怎么办？
　　挨了罚，就明白了。

　　天庭被困的那段时间，依靠着这点不起眼的小本事，半见苟且度日，艰难存活了下来。

　　灵力少，就少用一点。
　　分到的东西不够，就再省一点。

　　日子过得没有盼头，只剩下熬。

　　半见熬了几千年，终于等到门开了，可谁承想，门开了路没了。

　　那日，半见是带着寻死的决心才冒出头的。

　　没想到，反而得了个新的前程。

　　半见半见抿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原处，低头看了看面前的发言稿。

　　这几天，半见学着使用光脑，学着看公司的资料，听黄大宝、黄小宝介绍业务，一点点地弄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不懂的很多。

　　但不懂可以问，问了有人答，也没人因为问错一句话，就让跪下。

　　黄小宝甚至给半见列了一张单子，说不必一口气全学会，先把眼前急着用的学了。

　　半见拿着那张单子，心里踏实了许多。

　　原来有事情可以从今天排到明天，再排到后天，不用一睁眼就先猜别人的心情。

　　半见很喜欢这种忙碌。

　　忙完一件，就划掉一件，晚上再看，今日总算没有白过。

　　半见悄悄看向对面那个女人。

　　她还在剥橘子，右边一个她一个，左边一个她一个。

　　分到最后，剩下的一瓣塞进自己嘴里，眼睛微微眯起，不知道是甜了还是酸了。

　　梁珩伸手去拿橘皮，被裴文德先一步收走。两人隔着她看了一眼，又各自坐好。

　　她真好。

　　半见心中暗暗起誓，要珍惜来之不易的新工作，要努力工作，感谢贵人提拔。

　　思绪一念间。

　　棚子里安静下来。

　　两方都表了态，记录也已经做好，不能指望大家再念一遍。

　　杨知远抬起头。

　　岑碧青咽下橘子，顺手擦了擦指尖。

　　人族这边却没有谁跟着笑。

　　一位负责核对条款的人把笔尖停住，确认屏幕上那句话没有遗漏，才继续往下记。

　　杨知远也只是在文件上划了一道。

　　他们等的就是这么一句明确的话，有了这句话，后面的事才能往下谈。

　　至于天庭愿不愿意，那是天庭的事。

　　杨知远把下一页文件压住，没有急着翻。

　　他今天有足够的耐心，等着对方把答案说出来。

　　棚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门外的游戏声忽然停了。

　　玄抬眼看了看里面。

　　该天庭表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