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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32 章 世子殿下, ...


  •   入屏州以来,严峙不好说自己心知肚明地作为了什么,但游走于官绅之间,事无巨细事必躬亲,半蒙半猜,总还是拼凑出了个大概。

      兹事体大,远溯从未对他设防,而他要懂分寸,不该说的话多两句嘴无妨,不能做的事,一点儿端绪都有不得。

      屏州的河防是本烂账,他一笔一笔算过,越算越心惊。前头或精明或糊涂的官吏们,拆了东墙又不补西墙,才几年光景,该疏的渠道壅水,该堵的堤岸冲决,糟蹋得此地潦旱频频,尤以水患祸人。可叹那原本平步青云的陆御史,被多方推诿来坐这么个位子,说得好听是保举,既缺钱粮,又无人力,流放的处境都更强些。

      陆滈从仕,绝未寅吃卯粮,他填亏空,定得一是一、二是二,处处皆不得罪。屏州及左近,物阜民丰,然乡绅富户唯赵留鬓那巨贾马首是瞻,且一山之外,宁靖郡王拥兵自固之心蠢蠢欲动,怎容得他人居重驭轻?而况上下同欲、水旱从人。

      可是了,世子殿下的哪番筹谋又是简单的呢?时时艰难,处处凶险,居于东宫时敬小慎微,逃出来了仍旧步步为营。

      成大事,就是不容易的,严峙想。平心而论,他并没有经受过太大风浪,起码一条命稳稳妥妥,反倒是远溯。

      ——他家大人,向来亲力亲为,纵使刀山火海。

      例州时,孤身涉险;决意来屏州,先是单枪匹马打探情形,后又屡屡自伤,使定王世子遇刺的传言沸沸扬扬,再是鬼迷心窍,任那个不知姓吴姓赵的孟娘跟随左右。

      严峙了解远溯,就像了解自家弟弟,此话不算僭越,他们同乳兄弟,情分从来不一般。

      虽然这份熟稔,因为那个孟娘,有些不一样了。

      那个孟娘,孟娘……

      他一早确信,吴家村那阴森地界绝对是有说法,不然怎会撞上个神神道道的孟娘呢?

      别是只女鬼吧,得吸人阳气的,否则她如何能恁地胆大妄为,光天化日寻小倌行乐!

      就那次,在仙灵画坊,一定是她!

      他发现的当时,即拽着远溯急急指与他:“离经叛道,真是离经叛道!她一姑娘,闺阁未嫁,居然、居然来这花街柳巷找乐子?”

      “来花街柳巷就是找乐子的吗,我也是来找乐子的?”远溯不以为然,还瞪了他一眼,“找乐子怎么了,姑娘找乐子就是离经叛道?依你的道理,嫁不嫁人,和来不来花街柳巷、找不找乐子也有相干了?”

      “大人自是办正事来的,不过离经叛道也未曾冤枉了她……”

      “迂腐!少读你的‘圣贤书’吧。”远溯又瞪他一眼,拂袖而去。

      严峙瘪着嘴,委委屈屈,嘟嘟囔囔。他家大人与那个孟娘,满打满算也才相处了五日,他却已因此挨了五年的骂。

      他伸开双手,掰出十个指头颠来倒去地数,越数越郁闷。

      下次再来仙灵画坊,他便不自觉挺起胸膛,光明正大办正事。谁知,将迈进门就被妖妖娆娆的烟花女子拦了路:“小郎君,你是新来的?模样怪俊的,都够得上挂头牌了……哎,哎,问你呢,你破题儿了没?”

      边说着,边招呼一旁的远溯:“哦哟,官人,您可有日子没来啦!”

      几句话,叫他家大人憋了半日的笑,离了仙灵画坊还要拿他打趣儿:“严小郎君,天与措的好风情,雨沾云惹侍襄王?”

      ***

      今当流年不利。满山多豺狼虎虫,遍地有魑魅魍魉。那个孟娘若非妖邪,也该是爪牙,只未可知背后是哪路神魔。

      严峙直来直去地问了,远溯竟也少见地没被迷住心窍,神色恬然,眸光却冷硬:“我会弄清楚的。”

      但是见着她被伤得气咽声丝,血人似的伏在马上,脱口即是一句“赵留鬓要逃”,远溯还会想弄清楚吗?

      被人当了钓饵,死力逃出生天,此际魇语,意下难辨。可恰恰这么刚好,无论本心为何,临难苟免或权时救急,中得正是他家大人的下怀。

      不对,肯定不对,相当不对。

      这世上,哪有许多人幸而投契?

      她好像茫无所知,又好像明若观火。

      ***

      昭昭混混沌沌,彷佛还是极小的年纪,病榻上一躺就起不来身,偌大的空屋里,一床幔帐、一盏孤灯,无明无夜。

      那时候,总觉着自己快死了。谁人不怕死?她日日怕得直哭,哭累了,睡过去,被一碗碗药汤苦醒,又续上精神继续哭。

      竭伽捡她回去,当然不会眼看着一个泪人半死不活。他朝夕繁忙,没得工夫浪费,于是将书案、寝具都搬过来,围着幔帐挤挤攘攘塞满了,却还腾出点儿空当来安放终日滚沸的药炉。

      幔帐挡开灯影,重重叠叠的镂空花样落在眼中,颇有些花团锦簇的热闹。俗世须热闹,热闹起来,能添人气,人气压倒病气,她也便大好了。

      记得是残冬,乍暖还寒,最易染病的时节。事机区区之众,无非一个大孩子照管一群小孩子,而且大多是病孩子。她病好了,理所应当地帮着竭伽看顾起其他病孩子,久而久之,大家倒不常见竭伽,有事没事的,都来与她说道。

      如此多年来,事机皆知,犀奴身边的一个昭昭,竭伽乐见其成,昭昭亦无可否认。

      竭伽,连这表字,也唯独她能叫一叫。众人称“犀奴”,在于竭伽只以此名目示人,后来又称“犀郎”,则是外头慕名而来的谄媚,慢慢混叫开了。

      同竭伽一处,她固然欢喜,却也隐隐不安,时而又执拗,不愿意仅只作为某人的附着碌碌度日。竭伽开明,教她本事,全不拘束她海阔天高。人大心也大,龙潭虎穴都敢试,遭遇多了,难免想到一些有的没的,比如,来历。

      竭伽从不给她说来历。

      她是忘得干净,竭伽又没病得遗落世事,却连何时何地捡得她都讳莫如深,更不必提其中细微末节。

      吵也吵过,闹也闹得凶,然竭伽是阵前争先的人,杀伐决断、确乎不拔,哪里会在意这种小伎俩。

      只有一次。她交差途中,不经意闯了一伙匪类的地盘,差点儿没跑脱,不及投医,一径紧赶慢赶,回来就汤烧火热、人事不省了。

      恍惚间,她望见一片模糊的火光,忽远忽近,忽而又在周遭……

      正孤立无援,竭伽拉她出火海,似有慨息:“长公主为你取名‘昭’,望你前路明白,可我恐怕你活得太明白了……”

      ……

      后来,受伤是很稀疏平常的事情了。

      ***

      痛倒不甚痛,浑身冒虚汗,是失血过量的缘故。眼前灰一阵白一阵的,物物都飘忽,都看不真切,更难辨识发生何事,只感觉马背上的颠簸变得坦缓,再一会儿,全然平稳了。

      倏地,茫茫的灰白里杂进了团团光晕。

      “阿姐?”她听到殷碧沏的声音。

      是吗,被阿沏找到了吗?昭昭使劲掀着眼皮,想看清是梦是醒。

      看不清楚,影影绰绰的,似乎有个轮廓。

      有东西被喂进口中,昭昭本能要吐,却觉有只手捂住了口鼻,迫她微微仰头,还往喉头按压。她到底警惕着,立时了然这是在逼人吞咽,当即强忍住了,待机而动。

      ……

      “阿姐伤得重,我得带她回去。”

      “是走是留,你说了不算。”

      ……

      既而,那只手移开,扶她靠坐起来。

      “……世子殿下不可!”

      有温水被不断地渡进来,昭昭明知该继续忍耐,无奈神思懈怠,一个不慎,还是囫囵吞了下去。

      许是靠在软绵的绒毯上,周身暖融融的。她坐着、卧着,舒服得睡意朦胧时,依稀听见一句喃喃:“这样防备,你真是……你是这样的。”

      ***

      昭昭猛地坐起身,看向守在身旁的殷碧沏:“远溯……定王世子,他人呢?阿沏,他……”

      “阿姐莫急,他在附近……”

      不远处有人声。昭昭未待她说完,着急忙慌摔下马车,抬起头,火光烛天、人影幢幢,远溯就在那喧杂中。

      他生得英挺,背向而立,更显得不可攀。

      方才串谋的赵管家一面膝行上前,一面朝着远溯胁肩谄笑,没说几句,又讪讪后撤。

      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只见远溯回手向腰际,突然剑光一闪,如蛇缠杀猎物般绞勒赵管家,使他连叫都没能叫出一声,合手捂住血淋淋的颈项,扑地滚地,抽搐不已。

      手起剑落,一剑封喉。

      赵管家尚余口气,直瞪瞪地盯着远溯,艰难咳喘。他眼中先是愕然,而后满是忿恨,气息渐弱了,一只手仍捂在血泊里,另一只手则拼命张开,四处胡乱抓挠。

      挣扎到末了,他双手并用地爬近了,竭尽最后一丝气力,却只堪堪扒住远溯脚边的一块石头。

      ***

      血糊在剑上,反复揩拭,方能清洁,可腥臭味难处理,必得以油膏涂抹、香料熏驱,才好护养。

      远溯最是嫌恶那股子异香异气。

      血就是血,不该被轻易地擦干净,也别想着可以擦干净,毕竟杀了人,又不能当作没杀。

      故而灭口这事,他尽量亲自做,让溅出来的血只落在罪魁祸首身上,好让死人认清血仇。

      远溯心里烦躁,面上则漠然,冷眼瞧着奄奄一息的人死不瞑目,转了身,却将染血的软剑递给在旁的严峙。

      他快步走来,从殷碧沏手中搀过昭昭:“风大,去马车上吧。”

      昭昭摇摇头,先将殷碧沏推上马车,然后一反常态地回握住他的手:“赵留鬓呢?”

      远溯一怔,不自觉抬起衣袖抹了抹脸,答道:“抓住了。”

      又笑:“你绑得好,赵留鬓逃不掉。”

      她的手太凉,牵在掌中更冰了,按进心口又焐不热,捧着贴上双颊,方才暖些。

      夜风索索。

      昭昭定定地看着,从交叠的双手,看到安放在拇指上的扳指,再看向远溯血污的眼睫,哑然失笑:“……他本来也逃不掉。”

      同样新旧的成色、同样深浅的磨损,这是同一只扳指。

      偏偏她记性好,认得出来,自欺欺人都不能够。

      “放手。”

      远溯垂眸,置若罔闻。

      昭昭蜷着发木的手指,想挣开他却力不从心,瑟瑟缩缩的,实在不成样子。

      “药劲没过,别费力气了。”

      “你给我下药,真的是你给我下药……”

      她自说自话,没指望被回应,又或许一直在等一个解释。

      但远溯顺默着,连一句狡辩都没有,松开手,转而撩起垂落的鬓发,查看她的伤处。

      附着薄茧的指腹蹭在脸上,一下一下,如同催促,提醒她当断则断。

      是,根本不值得分说,下药而已、利用而已,凭他定王世子想使什么阴谋诡计,难道有必要遮掩?

      她一无名之人几斤几两,在这里追根究底,非要较真,到最后无法收场不可?

      昭昭咬紧了唇,狠狠打开他的手,可惜力道不足,轻飘得令人发噱。

      “啪——”

      这一次,劈头盖脸,是照准了打下去的,指印清晰,力道应该足够了。

      “世子殿下,好凉薄……”

      昭昭深吸口气,淡声道:“要么就杀了我。若你动我事机中人,我定与你不死不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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