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 29 章 一下,两下 ...
-
提起程漻,昭昭一句都没问,但远溯还是说了许多。又提到例州、提到吴家村,她依然缄口不言,他兀自没完没了。
今日是个阴沉沉的天儿,午后淅淅沥沥落了阵子雨,才拨层阴,此时霞光初霁,天边流景扬辉。
喋喋到末了,远溯刚记起似的,掏出封短笺来:“昨夜回来路上遇着多方,托我转交与你。”
辗转递送,掀动一缕香风。
短笺未封就,倒也并非不可泄漏之天机,只是一串数:十五、三、三十五、十四、五十、二十一。
这是暗语吗?
昭昭一时猜不出个首尾,估摸着远溯看过了、也解不来密,不然昨夜拿到手的物件,何至于隔天才肯给过来,早间出发史府前不能给吗?
旁人或许会欲盖弥彰一下,他嘛,就是故意的,装都不装了。
……远溯,和他的人,无从猜详的,暗语?
而自己可以,大多数人都不行,但是自己可以……
与多方有关,不,不一定有关,也可能是他知晓,只有他和自己知晓的数……
那会是何意呢?
……
“多方如何,还好吗?许久没见他了。”昭昭揉了揉眉心,“近日若无事,放我个假吧,我想去仙灵画坊看看他。”
远溯看着她将那颗小痣揪得一蹙,不觉也跟着皱眉:“他能跟我搭上话,暂且差不了。倒是你,应了再莫踏足仙灵画坊的,却要反悔吗?过些日子吧,你想去仙灵画坊,不妨与我同去。”
同哪个同,谁要他来搅和。
昭昭不乐意接茬儿,偷偷白过去一眼,又差点儿被那惯会瞧眼色的捉搦。
忽而,风起,飒飒一泓秋水。
绕这园子走过好几圈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早都说完了,偏有人还没话找话说,扰人心绪。
昭昭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间或回两句话,不留神足下一绊,险些和踉踉跄跄的小石子们一起摔落进水塘里。
打跌而已,晃了下身子便站稳了,倒是远溯着急扣抓她的手腕,那十足劲头……
啧,昭昭痛得猛甩手,也是鬼使神差,搡了他一把,竟将人直接推下水去。
“远溯!”
雨后湿滑,他们正在水边上,落脚俱是泥泞。昭昭匆忙往下滑了两步,欲要入水,才想起这不过一个浅塘。
“远溯?”
陆府的园子虽不及番离山庄,却也齐整雅致,一带清流,萦迂泻于此。打量着水深,约莫不出个所以然,但绝对是扑腾两下就能游起来的程度。这会儿功夫,扑腾是见着扑腾了,却没两下,大团的水花迸开,溅了昭昭满头满脸。
抹开眼前模糊一片,仍不见远溯冒头。她奇怪极了,一只脚踏进水中,左右望不着人影,再一晃眼,水波都不漾了。
“远溯!”
昭昭这下真真是慌了,不敢耽搁,将要紧物件往岸上一抡,立即扎下水去。
这个时节,冰天雪地算不上,寒气袭人还是有的,入水跟受刑无异,那股子凛冽,铺天盖地、彻心彻骨。
昭昭是会水的,但水性一般,闭不来太久的气,再则水中睁不开眼。这当儿,她屏气敛息,不管不顾,一径下探,好不容易瞥着个人模样的淤在泥里,想着当朝新贵的府邸下头总不能沉着尸体,于是拽住了,拼命往上游。
水淋淋扒上岸,看清了手边是远溯,而非溺尸一具,放下半颗心,另外半颗却犹自七上八下。
“远……世子,殿下?”
直至此时,昭昭还犹疑远溯是不是在捉弄人——他定王世子会不会水确是未详,但哪怕个旱鸭子,也断没有沾了水就淹进去的道理。况且这水不深,他二人离岸又近,不挣扎、不呼救,莫非是被水鬼魇住了、生拉硬扯下去的不成?
“世子殿下?”
她用了点力去拍远溯的脸,然后俯身凑近,听罢了声息,脑中“嗡”得一炸,急急按住他的心口,笨拙、无章法地,一下一下重压。
“远溯!远溯!远……远溯!”
昭昭徒劳叫喊,试图得到些许回应。偏偏他们特意找来这处僻静处说话,少人经过,想寻人帮手都不能。
大抵是快竭尽了全身的气力,又一味将猛跳的心咽向原位,她喉口腥甜,根本也发不出多大的声响。
可她一霎都没停——没劲头按压,就锤打、推挤、揉搓,整个人扑在远溯身上,喘息之间,还不断在往他口中送气。
不知过了多久,应该没多久,霞色未曾寥落。
昭昭滚了一身的汗,通体火烫,唯独手脚冰冷,一阵阵僵沉……
一下,两下,三下……
万幸、万幸,隔着湿冷的衣物,她摸到鼓动频频且愈加匆促、强烈的温热,只感觉四肢百骸轰然涌上热血,一个挺身,极力下揿……
很快,远溯抽动着蜷了蜷胸腹,脖颈一哽,随即呕出几口水,接着猛得咳呛起来,边咳边止不住地抖索。
昭昭瞬间卸力,跌坐在地,不自觉地打颤,浸透、凉透又汗津津的布匹裹紧了皮肉,缚着躯干不致折倒。
稍稍缓和,她靠拢在远溯的胸前,数着“怦、怦”的起伏渐趋平稳,总算能够大口大口地喘匀了气。
其时,她听到远溯呢喃了句:“娘……”
是吗?好像不是,他的声音飘忽,仿佛在唤,彷佛在叹。
有娘真好呀……
昭昭历经过这一遭,简直像被抽干了精血,就那么虚虚枕上心跳声,软塌塌地瘫伏着。是以,她看不到远溯空茫开阖的双眼,惶然而悲怆,猝不及防他垂在身侧的一只手骤起发难,被死死扼住肩井。
疼!
昭昭闷声痛哼,一面设法脱身,一面倍感庆幸——远溯还有这番能杀人的力道,是好事呀,天大的好事。横竖挣不开,她索性就不费劲了,认命般闭目塞聪,随他下狠手。
杀吧,如果非要死一个。
当然不会死,也不及疼到折磨。远溯慢慢松了力,禁不住咳喘,嘶哑着道:“谋害世子,你有几条命……”
他甚至笑了一笑,捉弄人的那种笑,可他并不是在捉弄人。
“我喜欢软玉温香在怀,所以、咳……你大可不必趁我半死不活,再投怀送抱,咳咳……”
昭昭终于撑起手推阻,立时被他搂回去,紧紧揽在怀中;“冷,别动,别动了,我好冷。”
许是累极了,她居然没动。
她也什么都没有问。
***
一场秋雨一场寒,远溯淹过水,次日便着了风寒,高热不退,烧得昏昏沉沉。
昭昭则没事人一样,除了青紫的肩,毫发无损。
谁说不存在现世报?人实在不该作恶。独独青紫而已,连骨头都未伤及,非常留情了。而且十分仗义,任谁问起都只言失足,内里详情一概未足道。
且道,作不作恶另论,一还一报应是虚传,毕竟始作俑者安适如常,反倒事主受苦难。
远溯都要人事不省了,还一如平日里那样忙碌,大半晌灌了多少碗苦药,硬生生捱着,将歇口气,又特特交代昭昭跑一趟十方寺,去接回陆夫人。
“我自己?”
“是,莫要声张。”
昭昭还没怎么见过陆夫人呢,也不明白为何找她来接这差事,但心中歉疚遮蔽了所有,完全无暇多思量。
“天儿有些晚了,”远溯递了杯茶给她,“速去速回。”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昭昭接过来一饮而尽,匆匆走出,迎面撞上吹胡子瞪眼的严峙也没空儿理会,眼错不见,把一旁的陆滈都忽略了。
“孟娘,”远溯沙着嗓子叫回她来,突然倾身贴近,把手上的扳指旋进她的拇指,“戴好了。”
昭昭记得这扳指:“去十方寺还要带你的信物?”
远溯不作声,低头看着因尺寸不合而松垮搭着的扳指,不仅不放开手,反而重重捏了捏,只不知是在捏扳指,还是在捏她的手指。
昭昭莫名心乱,却步后躲,远溯的手便顺势攀上来,轻轻握住她的肩膀。
“挺疼吧。”他轻言软语,温情脉脉。
背后传来一声冷哼,看都不用看,必然是严峙在阴阳怪气。
昭昭给他这么一讥,可是自在起来了,自忖远溯就爱干这种黏糊事,他人不明就里,还当二人亲昵至此,其实无非关怀伤势罢了。
“无妨。”她缩了缩肩膀,退身出来,绝不着他的道。
陆滈正站在门边,候她回转,微一揖身:“有劳姑娘。”
昭昭颔首,礼尚往来。与之相对的是,她连个样子都懒得对严峙做,更全然不顾他那颇不待见的冷眼,扬长而去。
她亦无从得知,一贯不苟言笑的陆大人目送其远走,衔起了一撇玩味的浅笑。
陆滈长身玉立,幽幽道:“她一定会帮陆葕吗?”
***
屏州说大不大,处处是熟人;十方寺说小不小,两次三番,总顾不上遍走一游。
昭昭虽不屑神佛之事,但蛮爱逛逛园子、赏个景况的,十方寺水木清华、曲径通幽,正是探奇访胜的好去处。
不巧远溯嘱咐了句“速去速回”,她即一刻也没迟误。上次病歪歪撵了一个时辰,这次足足省下大半脚程,日入时赶得路,日落前就找见了陆夫人所在的那间禅房。
咦,禅房外那几个人……
巧了,可巧,还真是无巧不成书,那被围在人群中,面目肿破、奄奄一息的,不是陆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