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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28 章 她没想太多 ...


  •   郑棐是官身,身亡命殒,可大可小。

      报官、勘察,仵作连夜验尸,检出剧毒,事情便大了。

      昭昭是从云白良那里听到的消息,她本约着殷碧沏逛早市,这下心道不好,急冲冲赶回陆府,正撞见远溯来寻她同行。

      她心烦意乱:“我,不是我……”

      “是你就好了。”远溯笑起来,“莫慌,杀人、放火,功成半数,是好事呀。”

      他递上一套素白衣裙并一匣子首饰:“郑棐的夫人讲究穿戴,你打扮得仔细些过去,说不定能让她多多言语。”

      作为定王世子,远溯不好狗拿耗子,可身为按察使,他就很有名分来管这个闲事了。

      昭昭大概能揣摩几分远溯的心思,她当跟班当惯了,管他是要斗鸡走狗还是要踏勘覆按,跟着去就是了。况且,有关郑棐之死,固然摸不着头脑,但她越参详越觉得和自己脱不开关系,不亲自走一趟,只恐怕会被算计到瓮中。

      保不住,早就入瓮了也未可知。

      接下衣裙,昭昭才发现那并非素白颜色,而是极轻极薄的缃色,泛着莹亮的光华。平展开来端详,细腻靡密,其上纹路繁复,好不工巧。

      挺眼熟……竟是和吴世川那身白通花有些相似。

      如此华服,合适上门吊唁吗?郑棐再怎么该死,也不能明晃晃地欣幸吧。她晓得远溯此举必有因由,尽管没想明白,但还是认为不妥,嘟囔来嘟囔去,终归不当耽误了远大人的计画:“那我要让她多说什么?”

      远溯往门外望了一眼,问官答花:“搜罗到几匹好料子,赠予郑夫人,仅此而已。”

      昭昭不大懂他的意思,翻了个白眼:“拿我当枪使?”

      “我不会强你所难。”

      又是这句话,又被他糊弄过去了,昭昭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跟班都当了,她倒不在乎再被当枪使,反正不会涉甚么险,左不过探风罢了——事机中人,别的不论,探风还不是驾轻就熟。只是,他定王世子打主意打得遮遮掩掩,非要对人家女眷使招子,着实不太光明。

      换好衣裙,昭昭即往匣子里拣择素净、不惹眼的钗环妆点。旁边的远溯亦未傍观,跟手挑选,抉出一条发带,往她髻上比了比。

      “我见你常用的发带是差不多的,猜你也许偏好此色?”远溯看着镜中人,“这条绀碧发带,青而含赤,正配柘黄所染绛色。”

      “哦,”昭昭才搞不清哪门子青、黄、赤的,抬眼一瞧,“我戴着发带呢。”

      她没想太多,既有了,便无须再多一个。

      ***

      昭昭在花厅闲饮茶,还没品出味儿来,就等来了郑夫人,史妙仹。

      她衣着宽松,身形显见得丰腴,行动已然不便,左右却无人扶助,只身后随了个娇娇怯怯的小鬟。

      昭昭忙上前,搭手搀扶于她。

      史妙仹目色温柔,轻轻回握住昭昭的手,笑迎她还座:“赵姑娘,久等。”

      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养得纤纤十指削葱根一样,寸长的指甲明亮如通犀。

      “是个顽皮孩子,日日不消停,闹人得很。”史妙仹连躬身都很是费力,甫一坐稳,即安抚地托了托小腹。

      昭昭瞥了一眼默立在旁的小鬟,应和道:“怀胎十月,最是辛苦。”

      史妙仹却是未再道辛苦,对她笑了一笑,垂眸之际,眼尾倏地坠下一行清泪。

      昭昭立时局促无措起来,既不忍见伊人伤怀,又不知该怎样安慰她才好,只得依着远溯的交代,寒暄了一大篇废话。

      “还烦赵姑娘替我谢过世子殿下。”史妙仹艰难起身欲做全礼数,昭昭肯定得强按住她,一来二去,两人又是好一番小心翼翼。

      客套话,横说竖说都是那些子,此时昭昭委实词穷了。好在史妙仹人情练达,接过话茬续了几句,还夸她这身白通花有雅致。

      白通花?昭昭先是一愣,随即问道:“白通花,不是白色的吗?”

      史妙仹莞尔:“有力回天者,染衣定色,自然不在话下。赵姑娘在世子殿下身边做事,见的用的都是极好的,我们新鲜的,姑娘都习以为常了。”

      她柔声细语,将平常的场面话说得温情密意,哄人似的。

      可奇怪得紧,明明在笑,明明是举止娴雅,却令人发憷。

      ……

      而今想来,昭昭还不由得心底生寒:“……史家小姐不会把我当凶手了吧,可她,似乎没多伤心……她似乎非是报仇心切的那种伤心。”

      其实,史妙仹才不值得为郑棐伤心,但毕竟夫妻一体,她又怀着身孕,难免意气用事。

      “要起疑也是对我起疑,对你大约是试探。”远溯自以为然,“郑棐那岳丈看起来倒是伤心,哭了我一袖子鼻涕眼泪,差点儿当场背过气去。”

      他心有余悸地甩甩袖子,转回正题:“你们撞见的那位如夫人,名义上是一个小吏的侧室,实际是借那小吏之名,郑棐偷偷养着的外妇。我已查过那外妇和小吏,身世、人际都清白,以防万一,派人盯住了。”

      “世子殿下,动作还挺快。”昭昭由衷赞道。

      “无他,郑棐没有结过能无声无息给他下毒的仇家,郑棐这人,也不值当被无声无息地毒死。”远溯苦笑了一下,“所幸那对父女比郑棐有脑子,即便起疑,也不会单凭一点儿疑心就定了谁的罪。”

      昭昭听得直皱眉:“果真无声无息,丝毫线索都不见?”

      “毒出附子,而这郑棐常服附子方剂,当晚亦饮过一帖附子汤。但是,那汤是无毒的,熬煮、盛放一应用具均未验出余毒。此中过手的人,开药的大夫、抓药的伙计、史家的采办、侍药的丫鬟小厮等等,悉数查问了一遍,全无线索。”

      这么说来,嫌疑最大的倒是……史家内中?昭昭听出远溯话里话外的指向,狐疑地注目过去,正同他意味深长的神情撞了个满怀。

      “哎,”她移开了目光,“郑棐为何常服附子方剂,是什么效用?”

      “……助阳。”

      昭昭“哦”了一声,心说郑棐不愧是郑棐。又想到殷碧沏将仙灵画坊讥讽为“仙灵药坊”,鄙夷之余,不解道:“你说那些人,究竟是真好色,一日不荒淫就能要了命,还是在拿好色做由头和添头?”

      “哪有男子不好色?但好色也确是作恶的好由头和好添头。”远溯道,“郑棐那样百无一用的纨绔,不用好色来装点门面,还能如何打发时日,甚至存身呢?”

      那么,对郑棐下手的人,也断定他百无一用吗?

      视他为无物,却又杀他灭口?

      郑棐,是否也是赵留鬓口中、和多方一般的“不配”之人?

      因为不配,所以死不足惜?

      昭昭叹着气,暗自攥了攥藏在袖中的荷囊。

      “你能不能把郑棐的死信告知程漻?”她不停地叹气,“虽然没能报仇雪恨,但仇人被了结,应该可以安慰她一些吧。”

      远溯颔首:“你想让她知道,我便告知她。”

      昭昭真是听不得他这些不明不白的废话。

      有些话,不对人也罢了,不然总是不吐不快。她终日里见周一康矜矜业业,有次实在没忍住,扯了他到角落,开口时却如鲠在喉:“周大人近来辅助世子殿下,面面周到、有目共睹,可殿下他……只是嗣子,那个按察使的职位也没多少实权,而且他迟早要回去京中,到时周大人你……”

      “孟娘姑娘,怪不得世子殿下看重你,你同殿下讲了同样的话呢。”周一康单纯的惊喜,又有些惶恐,“实话说,我先前还以为姑娘……姑娘是有本事的人,大家无有不服的!可我呢,年已蹉跎、碌碌无能,踩中好运高攀上世子殿下,这是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高攀……攀附,又想起了琚清商。

      昭昭一阵发愣,后知后觉,“定王世子”这个衔头及其附着,已经被她忽视了太久。

      “而且呀,跟着世子殿下见得世面,细微末节,大有学问,可不是我在衙门熬资历熬得出来的。从例州到屏州,殿下每每荆天棘地……嘿,姑娘你是没见殿下杀伐果断的样子,那游刃有余的,头一份的历练老成!讲句僭越的话,殿下若非担着世子的干系,哪里的仕途走不得!”

      是呀,忌惮之人放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按察使位置来敷衍,要他在既定的名目下进退维谷,总使他含冤负屈。

      见她默然,周一康也闷声,垮了面皮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好一会儿才堆起褶皱:“孟娘姑娘,世子殿下,到底是世子殿下……再了得,再良善,他也终究是长公主的独子、陛下的亲外甥,纵然、纵然……姑娘多么好的人品,若因此屈居人下,岂非自苦?唉,女儿们就是身不由己,多大的本事,入了内宅都得埋没,自个再争气、夫家再体贴都白瞎!”

      他越说越激愤,未免心直口快,一通没遮拦才想着遮拦:“……我,我这生了女儿,一看到姑娘家,就惦记起我那小丫头,盼她长大成人,又怕她……多嘴,多嘴!”

      昭昭怎会不明了此间提及的条条框框,齐大非偶、眈眈逐逐、抱恨终天,世道从来偏斜。

      周一康是好心肠,她很领情:“令爱颖慧,不若在室养亲,自由自在。”

      “这我当然是乐意,但女子哪能不嫁人……”周一康讷讷,“小丫头和她娘,身子骨都弱得很,不嫁人,我不在了谁来照顾她们呢?她们有个头疼脑热的,总还是得指望着自家人……”

      一纸婚约,怎就能许定一个陌生男子作自家人了?唯独她们彼此才是真正的自家人吧。可,问题不是出在这里,对此反驳,无疑抱枝拾叶。昭昭甚是郁闷,只道:“自年前,籍属长公主封地的女子,无论曾否婚配,誓不适人的,皆可自请有司登记造册,蠲免户税、供给米粮。其中抚育后嗣者,还当加以旌异,使无后顾之忧。”

      周一康应道:“我也有耳闻,一旦存记档案,终身不复言嫁,否则给付罚金、再行婚配。”

      耳闻归耳闻,不好论短长,心底里仍确信男婚女嫁才是天经地义。他想,姑娘家年轻气盛,又有‌安身立命的本事,生出些离经叛道的念头也寻常,于是一笑置之:“姑娘别多想,你不同于一般人家的女儿,将来定当嫁与出类拔萃的好儿郎!”

      别多想……

      昭昭垂下眼,禁不住笑了笑。

      不同?是不同。原以为不同,实则同出一辙。

      说到这个份上,不管是话赶话,还是巧言邪说,都无谓争辩了。她深觉无力,半晌,淡淡道:“无甚不同,混口饭吃罢了。”

      往后,总归是要桥归桥、路归路的。

      确是可笑,事不关己地“劝导”周一康,她竟然傲慢至此?不过给人当了几天狗腿子,有名无实地踏了一脚权贵高门,就得意忘形,上赶着讨没趣?

      连素昧平生的史妙仹都有察觉,机带双敲,难道她还要置若罔闻,不清醒、不识相?

      大错特错,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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