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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27 章 你们搭台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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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还是没能从郑棐口中撬出“荷囊”一物。
这不是个坚不可摧的主儿,可惜此地不宜久留,昭昭没法儿跟他继续缠磨下去了。横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用急于此时。
她熟练地把人打晕,简单收拾了场面,唤小营道:“人留给你了,但我劝你别杀,杀了他你要如何脱身?得了,你且思量清楚,我要走了。”
“姑、姑娘,你能不能帮我,带我走?”小营拦了她一步,“你不是仙灵画坊的人,更不是他们的人……求姑娘帮我逃出去!不论什么,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逃出去,姑娘,我必当以此微躯,舍身还报!”
昭昭皱了皱眉:“逃?若是为你赎身……”
“我赎不了身,进了仙灵画坊,没有几人能靠赎身逃出生天。”小营屈身跪下,满目哀切,却无泪光。她说,她是例州人,家境尚可,被拐来屏州后不见天日,今次是头一遭出得仙灵画坊。
以为昭昭不为她的话所动,小营声声悲凄:“我知此事为难,那姑娘能不能帮我传信与家人,他们一定在找我……”
昭昭看不惯人下跪,一把将小营搀起,可这边刚松开手,那边又跪下去。
“你说,做什么都可以,”她索性席地而坐,指向郑棐,“不报仇,也行?”
“好,”小营毅然决然,“我要好好活着,宁可不报仇,我也要活,我要自由……这种人,我不愿同这种人你死我活!谁会想做娼妓,我再也、再也不要回去……”
谁会想做娼妓?
琚清商是怎么想的?
她那样傲气的人,怎么会甘心混迹娼门?
她会何等殚精竭虑,于如许不堪的处境中,一步步地接近赵留鬓……
……
总是对琚清商无可奈何,但或许力所能及,是可以管一管小营的闲事吧。
是可以的吧……
见昭昭不言语,小营跪得更沉,再在恳求她道:“……我,我与定王世子有私,姑娘肯帮我,世子殿下定不能亏待了姑娘……”
“……定王世子?”昭昭回过神来。
她看着小营,脑中浮想近日的一应种种,突然觉得有意思。
有意思,是真是假都有意思。
***
昭昭自个儿是来去自如,但额外带上一个,就得仗一仗定王世子的势了。
她们捡着犄角旮旯儿一路躲闪。奔走之余,昭昭还有闲心玩笑:“不怕我转手把你给卖了?”
“我信姑娘。”小营不假思索,“何况,再不会有比仙灵画坊更污糟的地方。”
这话听起来有所指,昭昭寻思着问一问,只怕揭她伤疤,于是按下不表。
酒酣后,歌歇时。严峙在厢房中更衣,昭昭无声无息闯进去,正撞见他散了前襟,将□□微露。
平日里只见得这张面孔欺霜赛雪,没想到形质亦是欺霜赛雪,比之竭伽也不遑多让……
俊俏郎君,果然俊俏,浑身上下都俊俏。
二人不免过了回手。分了心窥看春光,昭昭招架得既辛苦又不辛苦,倒是严峙急于摆脱纠缠,频频露要害,三拳两脚就被攻心扼吭、擒住胳膊:“你也就力气大些,身手不如我,又下不了死手,何必自取其辱?你家大人可是吩咐了,让你在此听我差遣,你呢,一见面就找我打架,阳奉阴违哦。”
说着收了手,反遭严峙的连声冷哼。待他看清瑟缩在角落的小营,又借题发挥地叫嚷起来:“你带一个乐户来找我作甚!”
昭昭道:“她不是乐户,你要帮我,送她去见你家大人。”
“我不允,你能怎的!”严峙没来由地强硬,“你迷了大人的心窍,可迷不着我的心窍。”
昭昭真想再同他打上一架,却又不能以打架了事,欲要说两句软话和缓,但见小营紧走两步,“扑”地跪于严峙身前:“严大人,我是被拐卖到屏州的!求大人救我!”
严峙显然没预料这一跪,张着手退了两步,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还装呢,昭昭心想,这俊俏郎君看上去正儿八经的,哪回仙灵画坊不是他陪着远溯去的?
他也装不成样子,躲归躲,墨画的眉眼眈眈向着眼前人,俨然已经心软。
岂能不心软?小营当下楚楚可怜,两眼汪汪道:“严大人,我是例州内城孖生巷程家的女儿程漻,我姐夫程回渲……”
“程回渲?”严峙忽地一诧,“程回渲是你姐夫?”
***
程回渲,例州人士,翰林出身,时任津州知州,东宫不次拔擢。
那么,这位程大人八成是东宫的人,眼下和远溯沾上关系,更该是名副其实的青宫党无疑了。
回去陆府途中,昭昭忆及青宫党、离宫党之争,一时琢磨起今日严峙的反应,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她相信小营无辜,可小营越无辜,她的境遇便越是蹊跷,毕竟是官眷、且尚待字闺中,遭此无妄之灾却无人问津,而严峙,或者说远溯,绝不像是不知情的样子……
她问远溯:“程漻,会怎么样?”
远溯道:“例州重女,她本就是家中珍视的幼女,一朝零落成泥,随风便可上枝头,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她会做回程家女儿的对吧?”昭昭目光灼灼,必要远溯言之凿凿。
“我会派人送她回程家,然非时下。”远溯略略有些不自在,许久才道,“她对程回渲很重要,晚一些被寻回,即可引得程回渲的恨意倍加汹涌……我需要他的恨来成事。”
自家妻妹,重要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昭昭听得不甚了了,但约莫明白了几分远溯的用意:“所以你早有成算……所以你坐视程漻受煎熬?程回渲,为了程回渲,就为了你们挟势弄权!”
她满腔激愤,看都不愿再看远溯一眼,当即折转身去,只怕多留一刻忍不住与他大打出手。
“我不知道,昭昭。明知程漻所在却不作为?我何必行此不义之举!纵然我挟恩自重,可早一日晚一日,拿捏不了程回渲,只会陷程漻这无辜人于险境,我何必……”远溯在身后沉沉地道,“是,是我疏失,我你非难我不尽心,我无话可说。的确,我来屏州时日不短,若寻蛛丝马迹而究其实,多少能救程漻少经受苦楚。”
他的声音更沉下去:“说开诚布公的是你,说为我所用的也是你,但是你一再为他人出头,不信我、不近我,对你来说我究竟算什么?”
少见远溯动气,但不出意表,素有温文之名的定王世子,动起气来自是和风细雨的。
他们这些纡青佩紫的人,没有许多失态的道理,因为活得自如时十捉九着、收起手脚亦即从容有常,坍不得台子,竭伽如此说道。
竭伽,也是一向极温文的,温文……不妥帖,人谓“温润而泽”,来形容他再恰当不过。竭伽的性子濡而沉,待人接物,无有失序,可那近乎于和风细雨的平易姿态与远溯不同,并非从容、并不纵适,反而浓墨重彩,有如层阴迥匝天,难免让人透不过气来。
昭昭回过头,本以为会从远溯身上觅得熟悉的郁色,可对上的却是一双依旧的眼眸,皎洁澄清,顾眄之间,竟似浮泛几丝委屈。
她无端端地想到程漻的泪眼,想起她哭求严峙时的卑微模样。
……失心疯了,失心疯的卑微。
昭昭霍地撇过脸:“是我的过错,我不该仅凭臆断,想当然……”
磕磕绊绊致了一番歉,越道“想当然”,越发想当然,头脑一昏,终究还是问出了口:“程漻在例州……是意外吗?”
“与我无关。”
昭昭松了口气。
这其间委实是她想当然耳。远溯可是长公主的亲生子,岂是那般寡情少义忍心害理者?他又非能掐会算的易数卦师,哪能时时事事尽在掌控之中?
出人意表的是,远溯并未因她这一问的冒犯忿然作色,反而平复了声气,淡然道:“你一直在为程漻报不平,为什么?你同程漻不过一面之缘,难道就此分一颗心去给她吗?”
“哪有什么分心不分心的……”昭昭耷拉下眼皮,“她帮我,擦干净了血。”
为什么?因为不想程漻和江沄一样死于非命。
“血?你受伤了?你……”
“郑棐的血。”她的思绪只恍惚了一瞬,摇摇头,转而不咸不淡道,“那位程大人果真能如了你的意?程漻身陷仙灵画坊不止一日两日,他若有心寻人,怎会期求于他人,自己置身事外,耽搁到今时今朝?世子殿下,怕是你要白打算盘了吧。”
远溯微微笑着,不可不承认:“世间男子,大多是无情义之辈,都需要女子来助其搭台唱戏,为之粉饰一通。不过,虚情、假意,又如何?我取我所需,他得他其所,各自也算求仁得仁。”
昭昭闻言,心下鄙夷,不由得讽切之:“殿下倒是坦荡荡。你们搭台唱戏之辈,真是惺惺惜惺惺!”
“我非君子,亦非小人。”远溯正了正脸色,“程回渲此人,材能兼备,日后鹍鹏得志,必将大有作为。不枉程家女儿一人的苦难,可能襄助数万万人,卑鄙但值得,不对吗?”
对吗?
昭昭只觉得十分怅然:“我说不上对不对。”
她本该问询程漻的所在,见一见她,这会儿却彷徨起来——对或不对,见或不见,一厢情愿,无济于事。
“今日见了郑棐,获有所闻?”
“只言片语吧,等他回过味来,最好再见神见鬼、东挨西问些时日,我还得去会一会他。”
他们时下谈及郑棐的古怪,各持己见,殊不知人事无常,旦夕而已。
当夜,郑棐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