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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卖血(6)   裴珠颤 ...

  •   裴珠颤抖着跪伏在那人脚下,像一只臃肿的野猪。
      那人黑色风衣披在身上,衣摆一直垂落到脚踝,隐淡而不含有一丝光泽,像只深渊黑蝠,修长的腿上下交叠,鞋尖只微微一点亮白,面容消匿在愁云般的黑寂中,不知深浅。
      高雅而优人。
      此刻,黑衣正双手指尖相触,手肘支着椅子将身体向前倾,做出俯瞰审视的姿态。
      “裴医生啊,我听他们说你喜欢讲笑话?”黑衣漠然的声音传出来。
      “啊啊,对,对我特别喜欢讲笑话,讲笑话就是我的强项啊哈哈哈...”裴珠哪里敢猜想黑衣为何如此问,只得边点头哈腰边笑呵呵地应承。
      “我最近遇到了些棘手的事,心情不太好啊。”黑衣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忧愁。
      “啊,啊,小的明白明白了,您想听小的讲个笑话放松放松,那您可真是找对人了,我这可有个上等的笑话…哈哈哈哈”
      关于笑话一个字也未讲,他自己却已经笑个不停。
      沟沟坎坎的脸上更是看不出眼睛。
      “哦?是吗?那我可要好好听听。”黑衣随意向后一仰。
      “但是,如果你不能让我笑呢?”黑衣故作犹豫,轻飘飘的语气却凝结着空气。
      “这…”裴珠小而浅的眼珠左右碰撞着眼眶,涔涔的冷汗浸得他整张脸如同麻油纸。
      黑衣淡然一笑,润皙的手指挥了挥,像在驱散什么。
      “别紧张,你讲吧。”
      黑衣轻松的语调却有着毋庸置疑的命令感。
      裴珠也不敢啰嗦什么,从地上爬起来,声情并茂,手脚并用,忘我地讲起笑话:
      “从前有两只猪,一只猪勤奋正直,道德感满满,早起晚归田间劳作,整天助人为乐,一只猪却懒惰异常,无耻下流,靠勤奋小猪接济着过日子。”裴珠讲着,做出扛锄头和睡懒觉的姿势。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某天,猪神下山发现了这两只小猪,只见猪神怒吼着一个雷劈死了勤奋小猪:“你丫的出卖了猪的灵魂!……”
      “哈哈哈哈哈啊,这猪就该做猪的事啊哈哈哈哈…”裴珠一直笑着,哪怕无人回应也不觉得尴尬。
      黑衣薄凉地看着裴珠,不笑不恼。
      “还有吗?”
      “没,没有了,您…您不满意?”
      黑衣暗讽一声,双手优哉游哉地抚弄着袖口。
      “不满意?有何不满?裴医生舍得以自己作比,深刻诠释了自知这个词,实在是让我另眼相待啊。”
      黑衣揶揄着,揽回目光,生怕染脏。
      “是,是是,您说得对,太对了,我是猪,我是猪,我是一只大肥猪…”
      裴珠在脑袋上比划出猪耳朵,哼哼唧唧学着猪叫。
      “这笑话真有意思,”
      黑衣用手指缓缓拍着手心,清脆而稀落的掌声踩着心脏,直逼眉心。
      “但是,比不过第一次见到裴医生时,你带给我的笑话。”
      裴珠此刻将头抬起,俨然一幅洗耳恭听的姿态。
      “裴医生的原名是裴珠吧。”
      “没错,没错没错…”
      裴珠点头如筛糠,像只哈巴狗,谄媚逢迎。
      “裴医生的名字,是父母取得?”
      “欸对对对…”
      “高堂可真是别具慧眼啊,裴医生竟真的被栽培成了“珠”。”
      裴珠这回身体有些僵硬,但讨好的面貌仍旧自然。
      黑衣别开眼,蔑笑着盯着自己冷白的鞋尖,顿时不悦地啧叹。
      “鞋怎么脏了呢。”
      黑衣漫不经心地勾起脚尖,在空中自若地描摹着。
      “啊,我懂了懂了…”
      裴珠如同见到了钻石一般扑到黑衣身前,肥硕的躯体正匍匐蜗行。
      “等等,”
      黑衣制止将要捧鞋的裴珠。
      “这哪里是裴医生该做的事呢?”
      裴珠听到了又想赶紧起来。
      “刚刚裴医生未经我允许就跪下了,现在还要随心所欲地站起来吗?”黑衣疏懒道。
      听着没什么威压,裴珠却已然汗流浃背。
      “裴医生,刚才那笑话还有吗?”
      裴珠以为黑衣问他还有没有后续,慌慌掩掩答没有了。
      黑衣了然地点点头,“那你的价值,也就到此为止了。”
      看着裴珠满脸惊惶正欲开口辩解,黑衣伸出食指抵上嘴唇,指的纤玉和唇的朱红形成引人遐想的对比。
      裴珠两只眼瞪得溜圆,一张嘴开也不是合也不是,静默着不知何时来临的处决。
      “我有个故事,不知道裴医生有没有兴趣听呢。”
      裴珠迎合的话还未出口,看着黑衣冷冽的眼神才想起自己已经被禁言了,只能眼含老泪点头。
      “从前有个人姓裴,叫裴朱。”
      “和裴医生撞名了呢。”黑衣忽而粲然一笑,裴珠看着却愈发觉得脊背寒凉。
      “他的父母希望他成为老师,培育珍珠玉器,但他呢,活了大半辈子把自己养成猪了,好不好笑呢?”
      黑衣没有去看裴珠的神情,自顾自地讲着。
      “后来他碰见了他的父母,父母问他,你培出珍珠玉器了吗?”
      “他说的是什么呢,”
      “他说,他好吃懒做,卑劣无耻,他赔了自己的眼珠给人家。”
      “培珠,赔珠,一字之差而已啊。”
      黑衣这时才不加掩饰地笑着,看向裴珠。
      “好笑吗?”
      “好笑,好笑啊哈哈哈。”
      “但我说过这是个笑话了吗?”
      裴珠猛地收住笑,心虚地不敢抬头。
      “可我讲的是个哭话,裴医生听到了是不是该哭呢?”
      黑衣似乎很享受,把玩着腕上皓金流转的名表。
      “哭啊,怎么不哭呢,这个故事多悲切啊。”
      裴珠不得不咧着嘴,强扮一幅悲伤的模样,眼角挤啊挤,留不下一滴泪,可痛哭声却震得屋子动摇。
      自己父母死的时候,裴珠都没有如此哭过。
      他就这么伺候着这位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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