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落》宇文也

11、卖血（4） 那孩子兴

　　那孩子兴许是累了，兴许是觉得哭无法阻止这一切，渐渐地安静下来了。
　　双眼红得像玛瑙。
　　女人将孩子拥在怀里，咬到深紫的嘴唇被释放，鱼吐泡似的呢喃两句。
　　这次费艾是真的没有听清。
　　当女人感到有身影挡住了细弱的油灯时，她胆怯，疑惑又怀着希冀地抬起眼。
　　一件土白色的背心侵入女人了视线。
　　女人却诧异又惊惶：
　　怪，这人实在是太怪了。明明已经入秋，却还晃荡个背心，半黑半白，肩上颈上擦伤烂疮里夹揉着细沙，六十岁褶皱的面庞，八十岁颤栗的白发，女人不禁向后退了一两步，还将孩子裹得更紧。
　　因为此刻黄全正愣愣地伸出两只朽柴般的手，手心向上向内，呈现将要托举的姿态。
　　女人不明所以，以为他想要强行带走孩子。
　　女人低下头安抚着疲倦的孩子，接着用愤怒的双眼警告着黄全，将身子侧向一边，做出的防御姿态。
　　棕黄色的，营养不良的发丝在娇黄之下，闪耀起坚韧的光芒。
　　黄全明显错愕了一阵，烂浊的眼清明刹那，却莫名迅速地黯淡。
　　他的嘴开合着，女人的警戒提高着。
　　黄全脸上显现出诚恳，但是这诚恳任谁都无法体会到。
　　女人心里出现犹豫害怕，即使鬓角已渗出薄汗，她也不肯后退。
　　凝重的空气又停滞一分。
　　眼看两个人谁都不示弱，费艾起身，悄悄走到黄全身侧，轻轻拍着黄全的后背。
　　“黄哥。”
　　黄全被人一拍，撤回视线，苦苦撑着的胳膊也落下来了。
　　女人则重重地放下耸起的肩膀。
　　“黄哥，刚刚你的手机响了。”
　　费艾指着角落里一个微微反光的东西。
　　手机早就没电了。
　　但是黄全却没再说话。
　　被费艾扶着转身，黄全感受到费艾的手似乎无意间拍了自己两下。
　　黄全看向费艾时，费艾仅仅是冲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目光接着向后挪，黄全看见女人已经完全放松，正勉强地对着孩子微笑。
　　黄全遮掩起目光和身形，直至被黑色完全吞没，再无背影。
　　费艾轻轻走向女人，偷偷打量着她的神情。
　　女人不像面对黄全那样紧张，但也是面露抵触。
　　费艾明媚地展露笑容，也没有着急伸手。
　　“姐，咱俩应该差不多大，我就先叫姐吧。”
　　看着女人没什么厌恶，没什么喜悦，也没什么回复，费艾也不觉得尴尬。
　　“姐，我和他们不是一样的。”
　　女人拍孩子的手停顿了，垂落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
　　“我们才是一样的。”
　　女人微微睁大眼睛。
　　“而且好像只有我们是一样的。”
　　女人抬起了头。
　　如同在一片黑寂里见到了曙光。
　　费艾清楚女人的害怕甚至是恐惧来自哪里。
　　来自孤立无援，来自无法抵抗。
　　无法抵抗贫穷，压力，生活。
　　一群人有一群人的灾难，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深渊。
　　所以，她最需要一个可以和她站在一起的人，当她走远了，仍然能站在原地的人，足矣信任，足矣拜托的人。
　　她不会在意这个人是否是个不知晓底细的陌生人，因为此时此刻，所有站着的，坐着的，跪着的，躺着的鬼中，只有眼前这个人与自己最近了。
　　哪怕她发现自己也非人非鬼了。
　　犹豫片刻，女人试探着将孩子递给费艾，费艾不紧不慢地抬起手。
　　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孩子，但是这小家伙却是笑嘻嘻地挥舞着小拳头，踢踏着小脚丫，毫无异样。
　　女人绷直的背这才垮塌下来，微微涨红的面颊纸一般惨煞，深色的长发隐隐约约透出苍白。
　　“谢谢，谢谢.......”
　　女人突然对着费艾跪下了，费艾稳稳将她扶住。
　　“你可以放心了，姐。”
　　抬起头，女人看不清费艾的脸了。
　　只有模糊的，深深浅浅的色块。
　　还有伶伶的水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