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裂帛 被做局了, ...
-
一夜狂风骤雨终于彻底平息。
承安十四年五月二十五日的清晨,天光破开厚重的云层,洒下几缕澄澈的金辉,将王府庭院里被雨水冲刷过的草木映照得青翠欲滴,叶片上滚动的水珠折射着七彩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几乎要让人忘却昨夜的血腥与诡谲。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殿下,张御史之女张莹求见。” 苏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 李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门开了。张莹穿着一身干练的月白短打,未施粉黛,眼圈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彻夜未眠。但她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稳,脸上没有寻常闺阁女子遭遇家族巨变时的惶然无助,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镇定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坚毅。她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神情紧绷的侍女,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匣子。
她的目光在书房内迅速扫过,看到坐在一旁揉着额角、明显精神不济的柳清时,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平静无波,随即转向书案后的李舷,深深一叩拜:“民女张莹,拜见永济王。”
“免礼。”李舷抬手,“张姑娘请坐。令兄之事,本王定会查明真相,还张家一个公道。” 他的开场白带着公式化的安抚。
张莹并未落座,只是站直身体,目光坦然地迎向李舷:“公道自在人心,民女此来,并非只为兄长喊冤。”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家兄身陷囹圄,生死未卜,家父忧心如焚,然朝局如沸,群狼环伺。民女虽为女子,亦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兄长此番生死不明,而之前搜查的尸体,耳后有一处水莲刺青,与兄长书房里的一张帕子一致,民女直觉,此非寻常江湖仇杀,而是祸乱将起之兆。”
她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而有力。柳清不由坐直了身体,看向这个看似柔弱、眼神却锐利如刀的女子。
张莹示意侍女上前,打开那乌木匣子。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厚厚一沓泛黄的卷宗和几本账册还有一张帕子。
“此乃家父历年暗中收集的部分河道清淤、水闸维护记录,以及……近半年来京城几处‘意外’频发的水道淤塞点详图。”张莹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棋局,“民女斗胆,彻夜梳理,发现一个蹊跷之处:凡有淤塞需清淤之处,不出半月,必生大片奇异水莲,形似凤眼,蔓延极快,官府屡清不绝。而负责这些区域清淤工事的,多是挂靠在三皇子门下‘兴水利’商行之人。”
张莹抽出一份卷宗,指着上面一处标记:“此乃西城金水河支流,三月曾因‘意外’堵塞,兴水利承揽清淤,工毕后不足十日,河道即现此莲,如今已堵塞近半河道。民女曾遣家仆乔装探查,见清淤民夫中混有行踪诡秘之人,于深夜向水中抛洒不明颗粒。”她又指向另一处,“东郊太液池引水渠上月清淤,亦由兴水利负责,如今引水渠两侧,此莲已密如罗网。”
她的手指点在那些标记点上,如同点在了错综复杂的权力脉络上。“三殿下素与太子不睦,然其母族势弱,自身在朝中根基尚浅。兴水利商行,明为疏通河道,实则为三殿下聚敛钱财、培植势力之所。水莲之祸,看似天灾,实乃人祸!民女大胆推测,三殿下或其手下之人,借清淤之名,行散播毒莲、破坏水脉之实!”
张莹的分析条理清晰,证据链环环相扣,将三皇子李启、兴水利商行、凤眼莲的蔓延,串联成了一条清晰而危险的脉络!其洞察力、分析能力和获取信息的渠道,都令人心惊。
柳清听得心惊肉跳,这就是他需要的!将生物入侵危害与朝堂权力斗争结合的实证!他下意识地看向李舷。李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看向张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最后,张莹拿出那张帕子,声音不觉低了下去:“这是我兄长书房里找到的……我也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势力,以这形似凤眼的水莲为图腾,妄想侵害我朝……”
“张姑娘所言,事关重大。”李舷缓缓开口,“这些卷宗……”
“民女愿将家父所集之证,尽数呈于殿下。”张莹毫不犹豫地接口,眼神坚定如铁,“张家已至绝境,退无可退!民女一介女流,无力上达天听,更无力与皇子相争。唯有殿下,曾镇守西疆,刚正不阿,且深得陛下信任,主持家兄一案。民女别无他求,只求殿下彻查此案,揪出幕后真凶,还家兄清白,亦保京城水道安宁。若殿下不弃,民女愿效犬马之劳,虽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她再次深深一拜,姿态卑微,语气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书房内一片寂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张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也照亮了她紧抿的唇角和那份乌木匣子里承载的、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证据。
柳清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挺直如竹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敬佩。她不是来哭诉求救的,她是来投诚,更是来押上整个张家的命运,做一场豪赌。赌李舷有拨乱反正的能力和决心。
李舷勾起唇角:“你口口声声说三皇兄其心必诛,那你可知,你兄长曾和三皇兄站一根绳上?”
张莹:“我……”
李舷缓缓开口:“罢了,你可知……凤莲教?”
张莹浑身一振,看向那帕子上的水莲。李舷朝她颔首,默认了张莹的猜想。
就在这时,柳清脑海中灵光一闪。那些变种的凤眼莲!张莹的证据指向了传播途径和幕后黑手,但他还需要更直接的东西——样本。
研究其特性,寻找克制之法,甚至……或许能从中找到解除张笙他们所中毒素的线索。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撤了一段距离,“呲啦”一声响,打破了书房内凝重的气氛。李舷和张莹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他身上。
柳清也顾不上失礼了,他指着张莹带来的卷宗上标记的、已经被凤眼莲严重堵塞的河道区域,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舷,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殿下!我需要这个!活的,或者刚采下的,越新鲜越好!”他的指尖重重地戳在那描绘着诡异凤眼莲图案的位置,“我需要大量的凤眼莲!尤其是那些变种的!”
李舷盯了柳清一会,把苏云召进来:“可以,还有什么事就跟苏云说。”
柳清松了一口气,熬得不行,他跟苏云说完自己想要的东西,便回房睡了。
傍晚,柳清醒来,他活动活动筋骨,觉得自己需要新鲜的空气,需要梳理这乱麻般的线索。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通往李舷书房的回廊。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烛光,隐约有交谈声传来。
“……他信了?” 一个略显虚弱、带着点惫懒笑意的声音响起,是李元。
“嗯。” 李舷的回答依旧简洁低沉,听不出情绪,“张笙认定他是教内之人,吐露了‘莲动’、‘等莲开’、‘水道’几个词。虽破碎,指向已明。”
柳清脚步一顿,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贴近了冰冷的廊柱阴影里。
“呵,你这‘饵’下得,倒是精准。” 李元的声音带着点戏谑,随即是一阵压抑的低咳,“只是……委屈了我们柳观主,平白无故,就‘入教’了。”
柳清的心猛地一跳。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李舷的声音毫无波澜,平静得近乎冷酷,“道观里,已有你布下的人手,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药童生病缺席,我便顺势让我的人顶上。一则打探白鹤观与凤莲教可能的勾连,二则……” 他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在柳清耳中却如同惊雷,“……伪造了一份信纸,混入他日常处理的药包之中,让盯着他的人‘恰好’发现,误以为他也参与了传递消息。”
……
柳清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僵了四肢百骸。他死死抓住湿冷的廊柱,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
原来如此。原来自己被“绑架”进李元的地牢,根本不是意外,是李舷!是他早就知道李元在监视自己,是他精心伪造了证据,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可疑的同谋,一个主动踏入陷阱的……
诱饵。
李元似乎轻叹了一声,带着点无可奈何:“你这心……也忒狠了些。那地方,又黑又冷,他一个……”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以他为饵,”李舷的声音依旧平稳,毫无起伏地盖过了李元的咳声,清晰地穿透门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柳清的心脏,“方能最快确认你给的情报虚实,也顺藤摸瓜,弄清你背后到底牵扯了多少人,与凤莲教是何关系。事实证明,这一步没有走错。若非如此,张笙也未必会吐露出我们想要的信息。”
李舷顿了一下:“……真是对不住他了 。”
李元:“哦?你居然不信我。”
李舷:“不是不信,我在西疆过了几年,京城早已物是人非。”
“五弟真有意思。”
李舷那句轻飘飘的“真是对不住他了”,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后面什么话柳清都听不见了,所有的惊疑、恐惧、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一股灼热的、带着腥甜的怒意直冲喉头,烧得他眼前发黑。
“李锚之——!!!”
一声嘶吼,饱含着被彻底背叛、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极致愤怒和屈辱,猛地从柳清胸腔里炸开,瞬间撕裂了回廊傍晚的宁静。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喊出那个从未宣之于口的表字,只觉得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推着他,猛地撞开虚掩的书房门,又在那两个闻声惊愕抬头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把眼里的水汽憋回去。
柳清转身朝着王府大门的方向,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
夜盲症让眼前的世界只剩下模糊晃动的色块和深深浅浅的黑暗,他根本看不清路,全凭着记忆和一股决绝的恨意,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湿滑的回廊,撞开惊愕的下人,冲向那扇象征着囚笼出口的王府大门。
“柳清!” 李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惊怒和急促,在身后响起。
柳清充耳不闻。什么张笙案!什么凤莲教!什么皇子夺嫡!都他妈去见鬼!
他只想逃离,逃离这个充满算计和背叛的鬼地方,逃离那个把他当成棋子和鱼饵的人。
“拦住他!” 李舷的命令紧随其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守在门边的侍卫下意识地伸手去拦。柳清此刻却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不管不顾地一头撞开侍卫伸出的胳膊,巨大的冲力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侍卫被他眼中那燃烧的、近乎疯狂的怒火震住,动作慢了半拍。柳清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像一条滑溜溜的蛇,猛地从侍卫身侧挤了过去。
冰冷的、带着雨后泥土腥气的夜风,猛地灌了他满口满鼻。门外,是笼罩在沉沉暮色下的醉玉山,黑黢黢的山体如同巨兽蛰伏。
他一步踏出王府高高的门槛,闯出尚未合上的城门,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那通往山腰白鹤观的、蜿蜒曲折的石阶,一头扎进了无边的黑暗。
书房内,空气死寂。
李元捂着嘴,指缝间渗出刺目的鲜红,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怀里的猫不安地“喵呜”叫着。他抬起苍白的脸,看向门口,那里早已没有了柳清的身影,只有被撞开的门扉在晚风中微微摇晃。
李舷僵立在原地,维持着刚才欲追的姿势。柳清那声石破天惊的“李锚之”,带着滔天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心上。那张总是带着点迷糊或狡黠的脸,最后回望时燃烧的纯粹怒火,清晰地烙印在他眼底。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仇人。
或许……也是。
“殿……殿下?” 扶风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显然是被刚才那声怒吼惊动赶来的,一脸茫然和惊惶,“柳……柳道长他……”
李舷猛地回神,眼神瞬间沉冷如寒潭,所有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冷的指令:“追!去醉玉山!他眼睛不好,别让他出事!” 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是!” 扶风不敢多问,立刻转身飞奔而去。
李舷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地上李元咳出的那点刺目猩红,又落回空荡荡的门口。那声“李锚之”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震荡,搅得他心绪翻涌。他从未想过,那个总是带着点奇异跳脱、称谓混乱的人,爆发起来竟是如此……决绝。他以为的“变数”,似乎正以一种完全失控的方式,脱离了他精心计算的轨道。
李元擦擦嘴角,看戏般好笑道:“五弟还不快追上去?”
李舷看了李元一眼,大步流星地跨出书房门槛,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冷风。
醉玉山的石阶在浓重的暮色里,像一条蜿蜒曲折、通往未知深渊的灰色长蛇。白日里被雨水冲刷过的石面,在残余的天光下泛着湿冷的幽光,踩上去又湿又滑。
柳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夜盲症让他的世界只剩下脚下模糊的几寸石阶,以及两侧影影绰绰、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的树木轮廓。每一次抬腿都像是在试探深渊,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心惊胆战。冰冷的汗水和残留的雨水混在一起,浸透了单薄的藏蓝道袍,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却浇不灭他胸腔里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愤怒是此刻支撑他唯一的燃料。
李舷那张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那句“以你为诱饵”,那句轻飘飘的“真对不住了”,如同循环往复的魔咒,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打着他刚刚卸下防备、甚至隐约生出些依赖和信任的心。
骗子!伪君子!冷血的棋手!
他凭什么?!凭什么把自己当成一件工具,随意摆布,丢进那暗无天日的地牢?!他知不知道那里有多黑?知不知道那种未知的恐惧有多折磨人?知不知道当冰冷的剑架在脖子上时,他有多害怕?!一句“对不住”,就想抹掉这一切?!
“混蛋!李舷你个混蛋!” 柳清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低吼,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浓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哽咽。
昏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沿着石阶快速而上,玄色的衣袍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只有那沉凝如山岳般的气势,清晰地穿透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