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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楚河 跑路! ...

  •   暮色像打翻的砚台,一层层浸透醉玉山的石阶。柳清的道袍下摆早被草汁和尘土染得斑驳,他不管不顾地往上冲,肺里火烧火燎,每一步都踏得山石闷响。

      李舷那句轻描淡写的“道观里已有你布下的人手”,还有后面更冰冷的算计——“以他为诱饵”——像淬了毒的针,反复扎进柳清刚卸下防备的心口。

      信任?哈,原来他只是棋盘上新落的一颗子!

      “柳道长?柳观主!您等等!”扶风的声音追在身后,带着点无措的喘息。

      柳清充耳不闻,只憋着一股邪火往上蹿。直到半山腰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他实在喘不过气,撑着膝盖停下来,胸腔剧烈起伏,额角的汗顺着鬓发往下淌。

      山风卷着凉意吹过,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和钝痛。他想起李舷塞给他的那块鸮首玉佩微沉的触感,想起那人看着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原来全是演戏!全是利用!

      他猛地直起身,对着空寂的山林,积压的愤怒和委屈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用吼的冲口而出:

      “李锚之——!”

      这名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自己都一哆嗦。他在听见李舷和李元对话之前,从未叫过李舷的表字,此刻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

      “你的计划里,我算第几步棋?!是开局就弃的小卒,还是等着将军的炮架?!” 声音在山谷里撞出回响,惊起几只归巢的倦鸟。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柳清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猛地转身,胸膛还在起伏,一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死死钉在李舷身上。

      李舷站在几步开外,玄色的常服几乎融进渐浓的夜色里,墨绿的绸带耳坠此刻随着风轻轻摆动着,只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像深井。

      他看着柳清气红了眼、头发微乱、道袍狼狈的模样,看着他因为愤怒和奔跑而急促呼吸微微张开的唇……一种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这柳观主连生气都……怪鲜活的。

      尤其是那声石破天惊的“李锚之”,像根羽毛,猝不及防地在他沉寂的心湖上挠了一下,带起一丝微妙的、几乎要冲散凝重气氛的笑意。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眼底那点因柳清连字带姓喊他表字而起的涟漪也迅速平复下去,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黑。是自己利用在先,该解释。

      “……你是唯一的变数。” 李舷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山风,落入柳清耳中。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坦诚,是他冰冷棋局里唯一无法精确计算的存在。

      “唯一的变数?” 柳清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点强撑的气势被这句话彻底点燃,炸成了燎原的怒火。他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李舷胸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就因为我是‘变数’,就活该被你当作棋子?!活该被你丢进李元的地牢当鱼饵?!李舷!你把我当什么?!”

      他连“殿下”都忘了,直呼其名,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李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解释完了,怎么……更生气了?他看着柳清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那双总是带着点迷茫或狡黠的清澈眼睛此刻燃烧着最纯粹的怒火。那怒火并非冲着他皇子的身份,而是冲着他李舷这个人,冲着他这个习惯了算计、此刻却显得有些笨拙的人。

      山风卷过,吹得柳清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也吹乱了他额前几缕汗湿的发丝。李舷看着他那副气到极点、仿佛随时要扑上来咬人一口的模样,心底那丝不合时宜的念头又冒了头——这称谓混乱的,真是……

      他沉默着,目光沉沉地锁在柳清脸上。解释似乎无用,道歉…更非他擅长。

      暮色四合,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也模糊了彼此眼中的情绪。只有柳清急促的喘息声,和那句带着无尽委屈与愤怒的质问,还在山间回荡,撞在李舷心上,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滞涩。

      哦,解释完,人更气了。李舷看着眼前这只炸了毛、眼眶都气红了的“猫”,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谋算,似乎在某一步,彻底脱了轨。

      柳清看不清李舷的神情,他的沉默显得更加无动于衷,柳清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认命地点点头:“好得很……好得很,我告诉你李锚之,你别想再叫我下山!”

      山风卷着柳清那句“别想再叫我下山”的尾音,刮得李舷耳膜生疼。他看着那道藏青色的身影头也不回,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继续往更高更陡的山阶上爬,背影倔强得像一根插进暮色里的钉子。

      李舷下意识抬了抬手,指尖微动,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或者只是徒劳地想挽留那决绝离去的身影。但最终,那只骨节分明、惯于执剑也惯于执棋的手,还是颓然地垂落回身侧,只余袖口在风里空荡地晃了晃。

      他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心底翻涌着一种极其陌生的、名为无措的情绪。

      扶风急得跺脚,看看消失在更高处石阶上的柳清,又看看自家主子这罕见的沉默,额角都冒了汗,“观主——!” 他徒劳地冲着山上喊了一声,又猛地转向李舷,语气焦灼,“殿下!这……这怎么办啊?天都快黑了,柳道长他一个人……”

      醉玉山虽不算险峻,但夜路难行,更别提柳清那点微末功夫和要命的夜盲症。

      李舷依旧沉默着。山风将他玄色的衣袂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却透着几分僵硬的轮廓。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柳清消失的那段山阶尽头,仿佛要将那冰冷的石头看出个窟窿来。扶风的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不清。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柳清那声带着怒意的“李锚之”,还有那双燃烧着纯粹怒火的眼睛。

      “殿下……?” 扶风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从未见过殿下如此……失态?这个词用在殿下身上简直荒谬,可此刻李舷周身笼罩的低气压和那片死寂,比暴怒更让人心惊。

      良久,久到扶风以为殿下不会回答了,山风几乎要将两人都吹透时,李舷才极轻、极缓地开了口。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凝滞:

      “……让他静一静。”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静一静?柳清那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样子,像是能“静”得下来的吗?可除了这个,他还能说什么?强行把人绑下来?那只会火上浇油,将好不容易……不,是刚刚建立又被自己亲手砸得粉碎的那点信任,彻底碾成齑粉。

      扶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在看到李舷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时,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只能忧心忡忡地望向那隐没在昏暗山色中的道观方向,祈祷着柳清可千万别一气之下真做出什么傻事来。

      柳清几乎是撞开白鹤观那扇半旧山门的。沉重的木门“哐当”一声砸在门框上,震得檐角的铜铃都跟着一阵乱响。守在门廊下打瞌睡的小道士清风被吓得一个激灵跳起来,揉着眼睛刚想喊一声“观主回来了”,就对上柳清那张煞白、眼圈泛红、嘴唇紧抿、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的脸。

      清风到嘴边的问候立刻咽了回去,像只受惊的鹌鹑,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柳清看也没看他,径直穿过前院。胸腔里那股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烧得他眼前都有些发花。他冲进自己那间位于后院角落的静室,甚至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柳清“砰”地一声狠狠甩上门,力道之大,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甚至嫌不够,又手脚麻利地“咔哒”、“咔哒”、“咔哒”连上了三道厚重的门栓!仿佛这样就能把山下那个算计他的混蛋彻底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柳清才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大口喘着气,不是因为爬山,而是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愤怒和委屈。

      眼前不断闪过李舷那张看不清神情的脸,闪过他轻描淡写说出“以柳清为诱饵”时的冷漠,闪过他送的那块硌人的玉佩……骗子!全是骗子!什么唯一的变数!说到底,他柳清在他李舷眼里,就是个意外闯入棋局、有点用处、可以随意摆布利用的棋子!

      “混蛋……李舷你个混蛋!” 柳清咬牙切齿,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他抓起手边一个柔软的蒲团,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蒲团软绵绵地撞在墙上,又无力地滑落在地,连个响动都没发出多少。

      这无声的结局更让他憋屈。他猛地站起身,泄愤似的一脚踹在另一个无辜的蒲团上。蒲团滚了几圈,撞到了墙角放着的矮几。矮几上放着一个粗陶水杯,水杯晃了晃,又“哐啷哐啷”稳下来。

      柳清听着粗陶水杯逐渐稳定下来的声音。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方才还熊熊燃烧的怒火。他靠着门板,重新缓缓滑坐回冰冷的地面,双手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穿越以来的迷茫、惶恐、强装镇定的辛苦,以及刚刚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尖锐刺痛,此刻如同无数细密的针,一齐扎向他。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算计,他原不想入局不想入世,他只想离主角远点,安安稳稳当个观主……为什么就这么难?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想家了,他想现世的家人和朋友了……

      “李舷……” 他把头埋得更深,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只有冰冷的门板听见,“你凭什么……”

      山下,醉玉山的轮廓已经完全融入了深沉的夜色。白鹤观所在的山腰,几点微弱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如同风中的残烛。

      李舷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石像,只有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扶风早已不敢再出声,默默地退开几步,守在不远处,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心却悬在山上。7

      李舷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半山腰的灯火。那片昏黄的光晕,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孤单,却又那么固执地亮着,固执地抗拒着山下的黑暗……和山下的他。

      玄阳那句“不如再陪贫道再下一回”鬼使神差地在他脑中响起。

      命运……变数……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变数”带来的,不仅仅是棋局的偏移,还有一种更汹涌、更无法掌控的东西,正以一种蛮横的姿态,撞碎了他精心构筑的壁垒,直抵他以为早已冰封的心湖深处,搅得一片狼藉。

      夜露渐重,打湿了他的肩头。他依旧一动不动,像一柄沉默的剑,钉在通往醉玉山的石阶起点,目光沉沉,锁着那点遥远而倔强的灯火。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地投向山下,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此刻横亘在他与那道观之间,那难以跨越的距离。

      李舷站着站着突然眉头一皱,不对,柳清是怎么知道他的字的?

      扶风讪讪挠挠头:“殿下,您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取了虚名。”

      李舷回头剜了他一眼:“闭嘴,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告诉。”

      扶风浑身一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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