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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铃兆 狗不就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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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隼声。”柳清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地牢混乱记忆的闸门——那在地牢外一闪而过的、三短一长、猛禽凄厉啼鸣的奇异声响,凄厉得像刀片刮过冻土。
张笙的抽搐,就是因为这三短一长的游隼声。
“对,就是这个!”柳清猛地右手握拳砸向左手心,眼神灼亮,带着一种发现关键线索的兴奋,“那声音!张笙听到那三短一长的游隼声就开始抽搐!还有地牢里其他的人,也是因为这游隼声一直抽搐!昨夜那黑衣人自断舌头前,也听到了!”
李舷的指节在书案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轻响,他盯着柳清:“柳观主,你如何确定是这声音引发抽搐?而非其它?”
柳清的心头猛地一缩。
“呃……这个……这个嘛……”
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实验?这怎么解释?他飞速转动脑筋,突然想到景行与她养的那条大狗。电光火石间,一个借口成形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又带着点“山人自有妙计”的得意,“殿下可知,我们白鹤观后院,养了条看门的大黄狗,叫大黄。”他顿了一下,见李舷没有打断,便继续编织说辞。
“刚抱来时凶得很,见人就叫。后来,每次喂它吃肉骨头前,贫道就摇这个铃铛。”他指了指角落的铜铃铛,“摇啊摇,摇啊摇,摇得多了,嘿!您猜怎么着?”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偷偷观察李舷的反应。李舷只是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
“后来啊,只要我一摇铃铛,”柳清双手比划着摇铃的动作,尽量说得绘声绘色,“哪怕手里没肉骨头,那大黄也立刻摇头摆尾跑过来,口水能流二尺长!景行总笑它是‘闻铃则喜’。同理可得——”他话锋一转,指向那半片花瓣,“那张笙,还有那些教众,定是长期在遭受痛苦折磨,比如毒发之前或之时,反复听到那种特定的,三长一短的‘游隼声’,久而久之,这声音本身,就像大黄的铃铛一样,成了痛苦来临的信号!身体自己就记住了,一听到,哪怕没毒发,肌肉也会不受控制地抽搐!这就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刻意加重了 “本能” 二字,用 “训狗” 这种接地气的例子,将条件反射的科学内核裹得严严实实,生怕露出半点破绽。
李舷沉默了。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那目光沉静得如同古井,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仿佛能穿透柳清临时编造的“大黄”故事,直抵他努力掩饰的核心。
柳清被他看得后背隐隐发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道袍粗糙的袖口边缘,生怕对方追问一句:“你一个观主为何钻研训狗之道?”
书房里只剩烛芯爆燃的噼啪声,混着窗外偶尔滴落的雨珠砸在芭蕉叶上的轻响,空气凝得像块冰。柳清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额角的细汗顺着鬓角滑落,钻进衣领里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就在柳清几乎要扛不住这审视的目光,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时,李舷终于“大发慈悲”地移开了视线,落回那半片花瓣上。他的指腹轻轻拂过花瓣边缘那道新鲜的划痕——那是昨夜在柴房被发现的痕迹。
“此论……虽奇诡,倒也能通。”李舷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既没有赞赏,也没有质疑,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解释,“‘游隼声’为号,控人于无形。凤莲教手段,愈发阴毒了。”
柳清暗暗松了口气,感觉后背的冷汗都快把道袍内衬浸湿了。
哈哈……好险!
“对了,柳道长。”李舷再次开口,这次目光投向西厢方向,“张笙醒了。他指名要见你。”
西厢安置张笙的客房,门窗紧闭,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惊惧过后的颓败气息。光线被厚重的窗帷阻隔了大半,室内显得异常昏暗压抑。
张笙蜷缩在床榻最里侧,明明还是夏天,却裹着一床厚重的锦被,只露出半张苍白浮肿的脸。他的眼神空洞地投向糊着纸的窗户,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薄的屏障,看到外面无边无际的暴雨和黑暗。听到门轴转动的轻微声响,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空洞的眼珠缓缓转动,带着一种濒死动物般的警惕和绝望,望向门口。
当看清进来的是柳清时,那死水般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竟奇异地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那光芒里混杂着极度的恐惧、难以置信的希冀,还有一种……诡异的认同感。
柳清收起伞,将伞靠在门外边,伞骨上的水珠顺着竹篾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水痕。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张笙的目光死死地黏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张公子?”柳清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对方脆弱的神经。
张笙没有回应,只是依旧死死地盯着他。
那目光让柳清心里有些发毛。就在柳清以为他不会开口时,张笙干裂的嘴唇忽然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你也是……对不对?”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神经质的颤抖,“不然……不然他们怎么会放你进来……找我?”
柳清心头猛地一凛。张笙把他当成了凤莲教的人了?哦,也对,自己是被“绑架”进地牢的,又“恰好”和他关在一起,在他这个被深度控制和恐吓的教/徒眼里,自己可不就是“教/内兄弟”吗?
这误会……也太荒谬了吧,怪不得当时鸡同鸭讲的,但这也可能是撬开他嘴巴的唯一机会。
柳清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高深莫测的平静,甚至微微颔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同样低哑、带着点神秘莫测的语气含糊道:“……‘莲’……自有安排。”
“莲……”张笙仿佛被这个字触动了最深的恐惧,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裹紧了身上的被子,牙齿咯咯作响,“在动……它……它在动!”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柳清的手腕!那手指冰冷得像铁钳,指甲几乎要嵌进柳清的皮肉里,带着一种垂死挣扎般的巨大力道。
柳清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只能强忍着,俯下身靠近他,用更低、更蛊惑的声音问道:“‘莲开’……之时未至,急不得……水道……如何了?”
“水道……水道……”张笙的眼神涣散开来,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声音破碎不堪,“……堵了……清淤……在清淤……莲籽……撒下去了……等……等‘莲开’……水……水就……”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阵剧烈的喘息,攥着柳清手腕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整个人瘫软下去,眼神再次变得空洞,只死死盯着窗外。
柳清的心跳如擂鼓:“诶?”
他还没装完呢……
水道、清淤、撒莲籽、等“莲开”,这几个破碎的词,像惊雷一样在他脑中炸开。
凤莲教竟是想利用官府清淤河道的机会,大面积播撒变种凤眼莲的种子?!一旦这些入侵植物在京城水系泛滥成灾,堵塞河道、污染水源、甚至释放毒素……后果不堪设想。这哪里是颠覆皇权,这是要拉着整座京城陪葬!
他强忍着震惊,还想再问细节,张笙却猛地蜷缩起来,把头埋进被子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不想……不想死……”
那声音里的绝望像冰水,从柳清的脊椎浇下去。他看着张笙这副模样,所有追问都堵在了喉咙。这个被毒药与恐惧彻底摧毁的年轻人,此刻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像溺水者在深海里徒劳地挣扎。
柳清这几夜何尝不是这样,刚从坑里爬出来又摔进另一个坑,他也试过挣扎,他也不想死,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自己的安全根本没有保障,即使有李舷的暗卫跟着,那还不是他说撤回就撤回了。
柳清默默替张笙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锦被下单薄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他无声地退出了这间盛满痛苦的客房,带上门的瞬间,仿佛要把那片浓稠的绝望也关在里面。
廊下的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带着彻骨的凉意,却驱不散心头的滞重。柳清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步履虚浮地往前走,方才与张笙那番云遮雾罩的对话,像一团湿冷的棉絮,死死堵在胸口。
他忽然想起张笙身上的瘀痕,想起地牢里那些囚徒相似的伤痕,想起那半片沾着砒霜的凤眼莲花瓣——凤莲教对教徒的控制,可能远比他想象的更严密、更残酷。
而那个关于 “水道” 的阴谋,像一枚埋在京城地下的炸雷,随时可能引爆。
柳清抬头望向天际,乌云依旧低垂,雨丝斜斜地织成网,将整座王府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忽然很想念白鹤观的阳光,想念景行追着大黄狗跑过回廊的笑声,想念玄阳道长那总被风吹得乱飘的长胡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李舷的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