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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番外·七夕   柳清是 ...

  •   柳清是被景行拍门拍醒的。

      那声音像有人拿一把小木槌在敲一扇不太结实的门板,咚咚咚咚,节奏毫无章法,力道倒是很足。

      柳清把被子拉到头顶,试图用“假装自己不存在”来应对,但门外的声音很快就变成了隔着门板的喊话。

      “观主!观主你醒了吗?今天是乞巧哦!师姐说乞巧的露水擦眼睛会变亮!我已经接了一碗了!你要不要——”

      “不要。”柳清闷在被子里说。

      “可是我已经接好了!”

      “你留着自己用吧。”

      “可是我已经接好了!”

      柳清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一窝。他看了一眼窗外,天才刚亮不久,淡淡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白墙上洇开一小片柔和的白。他叹了口气,把脚伸进鞋子里,站起来,拉开门。

      景行果然端着一碗露水站在门口,碗沿还在往下滴水,显然她为了接这一碗没少跑路。她看到柳清出来,眼睛一亮:“观主你终于醒了,喏,你看。”

      她把碗往柳清面前递。柳清低头看着那碗水,水面浮着一片小小的、不知从哪落进去的树叶子。他没有拒绝,伸手在碗里蘸了一下,用指腹蹭了蹭眼皮。

      “行了?”他问。

      “嗯!”景行满意地点头,“观主今年会变聪明一点的!”

      “我今年已经很聪明了。”

      “那你去年呢?”

      柳清哼哼笑了两声,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

      “观主,所以你是从哪里来的呀?”景行挠了挠没扎紧的头发,又翘出两根呆毛,“我听玄阳师父说,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柳清绕到景行身后,帮她挽好发髻:“这个嘛……还有人说我不知是哪路妖精跑来求老君庇佑的呢,你觉得哪个说法对一点?”

      景行沉吟片刻,转身看着柳清:“观主我还是觉得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柳清心中一颤:“哈哈,是吗?去吧去吧。”

      景行端着那碗露水跑走了,说是要拿去给云笈师姐和若谷师兄。

      柳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拐过回廊转角,消失在晨光里。院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微微翻动,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墙角的凤仙花开得正好,深红浅粉挤在一起。

      今天是七夕。

      柳清站在早晨的白鹤观里,想起现代世界的七夕。那是铺天盖地的广告,情侣套餐,朋友圈刷屏的红包截图,“今天你脱单了吗”的调侃。

      热闹是真的热闹,但那种热闹跟他好像从来没太大关系。他一般在七夕那天待在宿舍打游戏,偶尔看一眼手机,心想:哦,今天七夕。
      然后继续打游戏。

      现在他站在一个真正的、古代的乞巧节里,周围没有广告,没有红包截图,只有景行端着一碗露水跑过回廊,和一个穿着道袍的自己。

      “师弟,你站这儿发什么呆?”

      柳清一激灵,转过身,看到鸣霁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竹框,框子里空空的,像是正准备出门。鸣霁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没来得及梳好的头发上,然后移开了,嘴角一挑,没有评价。

      “师兄你今天要下山吗?”柳清问。

      “嗯,去山脚那边的集市买点东西。”鸣霁把空竹筐换到另一只手上,“今晚不做饭了,厨房说想加点什么。”

      “厨房是谁?”

      鸣霁看了他一眼:“哟,没睡醒就去站桩。”

      “……哦。”

      鸣霁没有多解释,拎着空篮子往山门方向走。柳清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只竹筐实在空得有点可怜,但又没有理由问“你准备买什么”,因为鸣霁显然不会回答。

      白鹤观大师兄的回答风格一贯如此:该说的他说,不该说的一律以沉默或眼神代替。

      那时候玄阳还在,柳清问鸣霁是怎么来白鹤观的,结果一旁的玄阳哈哈一笑,开始“可汗大点兵”,指鸣霁说:“西街头打架被我收了。”
      指云笈说:“小孩可怜兮兮,衣服料子还怪好的,收了。”
      指若谷说:“这个看着就是好苗子,收了。”
      指二师兄说:“这个读过书,收了。”
      指景行说:“这个可爱,收了。”

      路过的监院嘟囔了一句:“收破烂呢收收收。”

      后来柳清才知道,大家都是被遗弃的,但师父眼里大家都是好孩子。

      柳清揉了揉头发,回去洗漱。

      等他收拾好自己、走到大殿的时候,香客已经来了几拨了。今天一大早就有年轻姑娘结伴上山,手里拎着小篮子,有的篮子里放着针线,有的放着彩纸,还有的干脆什么也没放,空着手就来了。

      柳清被推到签案后面坐着。今日香客多,他没法像以前一样偷懒。不过今天的签文内容也格外整齐——“手巧”“姻缘”“嫁娶”“良人何时来”。

      柳清坐了一上午,回答了一上午同一个问题的不同版本,喝了好多水,嗓子还是有点干。

      “道长,你看我这支签……”

      “签文说的是‘静待东风’——您别太着急,该来的会来的。”

      “可是我娘说我已经二十三了,再等就……”

      “二十三还很年轻啊。”柳清脱口而出。

      对面那姑娘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会被一个道士这样回答。柳清轻咳了一声,补了一句:“您看,您今天不是自己上来了吗?自己愿意来求一支签,说明您对自己的事还是上心的。”

      姑娘走了之后,柳清靠着椅背,看着桌面上那碗已经被喝到底的水,心里想着二十三岁叫老的话,那我也快了。

      中午的时候,山腰杂货铺的大娘让人带了一盒巧果上来,说是“给观主和道长们尝尝”,顺便问了一句“观主上次说要的莲蓬要不要再来一点”。

      柳清想起那天被檀印追着跑的事,让带话的人帮忙回了一句“下次我下山去拿”。

      那盒巧果被放在殿侧的小桌上,打开盖子的时候,一股芝麻和糖的焦香散出来。景行第一个凑过去,被云笈轻轻拦住:“等人齐了再吃。”

      “那什么时候才齐?”

      “中午吃饭的时候。”

      景行就蹲在桌子旁边等着,大黄蹲在她旁边,一人一狗守着那盒巧果,像守着什么超级了不得的宝贝。

      柳清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没忍住,趁没有人注意,悄悄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芝麻香在舌尖散开,糖是熬过的,带着一点焦边,很甜,甜得有点过分。他把手指上的糖渣舔掉,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然后撞上云笈站在回廊拐角,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正看着他。

      柳清:“……”

      云笈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离开了。柳清不确定师姐会不会责怪自己,但他在午后的白鹤观里,怀着一颗“应该没事吧”的心,继续去做他的观主了。

      下午的香客少了些,但厨房里热闹起来了。

      柳清路过厨房的时候,闻到一股比平时更复杂的味道——炒过的芝麻、蒸过的糯米、还有一点桂花的甜。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到若谷正在台面边分拣药材,但他手边多了一小碟红色的线,像是刚从哪找出来的。

      “师兄你这是?”柳清问。

      若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分拣:“今天有香客会来乞巧,我备一点红线,到时候可以分一分。”

      “红线是做什么用的?”

      “穿针。”若谷说,“老习俗了。穿得过去,说明手巧。”

      柳清想了想:“那你帮我穿一根吧。”

      若谷顿了一下,手里的活没停:“你自己来。”

      “我不太会这个。”

      “那正好练练。”

      柳清决定还是不要打扰若谷了,退出了厨房。

      院子里,景行已经把大黄从巧果旁边拖走了,正蹲在墙角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柳清走近一看,发现她正拿着一根草茎,努力地想把它穿过一片树叶上的小孔。树叶被戳了好几个洞,边上已经裂开了。

      “你在干嘛?”柳清蹲下来。

      “穿针。”景行头也不抬,“我也要乞巧。”

      “穿草叶子也算吗?”

      “算。师姐说了,只要能穿过去,就算手巧。”

      柳清蹲在旁边看她试了第七次,草茎终于从那个快要裂开的孔里钻了过去。景行举起那一片树叶,对着天光看,阳光从那个小孔里透过来,在另一边的地面上落下一个圆圆的小光点。

      “观主你看!穿了!”

      柳清笑了一下:“哇塞,你太厉害了。”

      “我明年要穿真的针。”景行说。

      景行把那片树叶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不知道打算留多久。

      傍晚的时候,鸣霁回来了。竹篮里装着一把新鲜的莲子,还有一小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被一块布包着放在最下面。

      柳清注意到他的袖口是湿的,干了一整天了,袖口怎么还会湿?除非是专门绕了路,去河边或者池边摘的。

      他识趣地没有问。

      暮色从山脚一点一点往上漫,白鹤观被笼在一层淡淡的橘色里,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不像平日里那么清亮,被黄昏泡软了。厨房里开始往外端菜,比平时多了两道,一道是莲子羹,一道是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晚饭的时候,观里的人比平时坐得更齐了一些。

      若谷把红线分了一圈,每人手边放了一根,连柳清都有。

      柳清没有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饭。

      饭后天还没全黑,有人搬了竹椅到院子里。今天天气确实好,傍晚的风不燥不凉,正好坐在外面。景行是第一个冲出去的,抱着大黄的后腿把它也拖了出去,嘴里说着“大黄看星星!”

      大黄显然对星星没有什么兴趣,但被拖出去了也就趴下了。

      柳清坐在院子靠边的位置,看不太清天上的星星。他的夜盲在这种天色里依然存在,那些细碎的光点对他来说是模糊的、连不成片的。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他能听到旁边人的声音。

      景行在问:“织女真的今晚会过河吗?”

      若谷说:“会的吧。一年就见一次,应该会。”

      “那牛郎会在河那边等她吗?”

      “应该在的。”

      “那他们见面了说什么呢?”

      短暂的沉默。大概是没有人知道一对一年只见一次的人在见面时会说什么。

      云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像风穿过树叶的间隙:“……说什么都行,只要是跟对方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柳清感觉到所有人的呼吸都变轻了一瞬,云笈平时很少说话,她说话的时候,大家会听。

      柳清靠在竹椅里,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地上的草茎,下意识地试着把它穿过另一个叶片上的小孔。
      试了两下没过去,他就放下了。

      鸣霁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哎呀,好困,我睡去了。”

      若谷过了一会儿也站了起来,说去收药。景行还在跟大黄说话。二师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屋,连声响都没有。

      柳清是最后几个离开院子的人之一。他站起来的时候,景行已经抱着大黄回屋了。院子里只剩下他和云笈,她站在门边,手里握着那卷白天绣了一整天的东西,在暮色里看不清楚是什么图案。

      她大概感觉到了柳清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她颇为得意地把那卷帕子展开了一角。

      是一枝浅色的莲花。线走得极细极稳,花瓣边沿没有一丝偏移。针脚的密度均匀得不像手缝的,但每一针的起落都有细微的、属于人的不完美,证明这确实是一针一针绣出来的。

      柳清凑上前,眼微微瞪大:“……很好看,师姐手好巧。”

      云笈把帕子收起来,垂下眼:“很久没绣过了。”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柳清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他看不清织女星在哪条河的对岸,但他觉得景行说得对,今晚她们应该会过河吧。

      他转身往屋里走。

      回廊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身后院子里,夜色已经把一切染成了同一种深的蓝,只有檐角那盏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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