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石言 石像信息g ...

  •   柳清从靖王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泛黑。

      李元说让人送他回去,他拒绝了,说自己认得路,走回去就行。李元靠在椅上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是让人给他塞了一盏灯笼。

      柳清拎着那盏纸灯走在夜街上,光线笼出脚下三尺方圆,再远的地方就化进模糊里。他的夜盲在这种时候格外分明,踩得小心,生怕路面忽然缺了一块。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白日里残存的热气,混着河水的腥和人家灶膛里还没熄尽的柴火味。

      他走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蜡烛矮了一截,灯影在纸壁上晃出一圈浅黄的光晕。路过永济王府那段巷口时,新门板上的漆还没干透,在灯笼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暗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青布车帘垂着,看不出是谁的。

      侧门站着眼熟的家仆,朝他招招手,将道袍还给柳清。

      柳清还顾四周,快速换完道袍,将身上的衣袍还给他。家仆收好衣袍,嘴上嗫嚅着。

      “快走。”

      柳清若无其事走开。

      今日大节,倒是没有宵禁。守门的兵卒见了他,又看了他那身穿着,问了一句“这么晚还出城?”

      柳清说观里有事,急着回去。兵卒打量了他两眼,侧身让开了侧门。柳清侧着身子挤过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沉的木响。

      醉玉山的石阶在夜色里泛着灰白的光。柳清走得很慢,鞋底贴着每一级石阶的边缘,他手里的灯笼在脚边画出一小片流动的光斑,照亮一阶,再照亮下一阶。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叶子翻动的声音细碎绵密。半山腰的拐角处忽然冒出一个人,柳清被吓得抖了一下,才看清那是杨昕。

      灯笼的光先落在他的鞋尖上,然后慢慢移上去,照见他膝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杨小公子?你怎么在这?天晚了你快些回吧。”

      杨昕把膝盖上的书合上,柳清眯了一会儿,才看清那是道经。

      “观主,你今日不在观里,对吧?”杨昕的侧脸被灯笼的光映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

      “……我出门有事。”柳清收回一点灯笼,洇着脚下的石阶,有些心虚,“怎么了?”

      杨昕的手指在书封上划过,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柳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我看到有人往德妃那边搬东西,用布盖着的,看不到是什么,但箱子很长……大概这么长,这么扁的东西,几个人抬一箱。”
      他比划着。

      柳清心里一震,佯装镇定:“我只是个山门道人,不懂你说的那些。”

      杨昕撇了他一眼:“今早我遇到五殿下了,我看他脸色不对,想着我能进来,他应该也放了人进来。我后面溜出宫,上了醉玉山,翻遍了白鹤观也没找到你……五殿下身边那人,就是你吧。”

      柳清蹙眉不语。
      这杨家小公子真是……

      “你是在哪个宫门前看到的?”

      “延和宫后面的夹道。”杨昕偏过头来看他,哂笑道,“观主不必紧张,平日解义若是能带上我……”

      “你不是还要考科举吗?”柳清在他话音未落时截住话头。

      杨昕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灯笼纸壁上那圈晃动的光晕。

      柳清抬步就要掠过杨昕。

      “延和宫后面的夹道,那是通往后宫仓库的必经之路。如果德妃在万寿节前后让人搬运神像,那说明她的布置还没有完全收尾。”

      柳清停住脚步:“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管不到。”

      “你今天在宫里是不是也看到我了?”杨昕忽然问。

      “没有。”柳清实话实说,“我没认出你,你快些回去吧。”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山风从竹叶间漏下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湿气。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犬吠,又很快安静了。

      “你要是没地方去,”柳清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可以先到观里待一晚。”

      杨昕抬头看他,最后站起来,把那本书夹在腋下,跟在柳清身后往上走。柳清手里的灯笼在前面晃着,杨昕的步子落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不紧不慢。

      “白玉娘子今天也来过观里。”杨昕冷不丁弹出一句。

      “白玉?”柳清回头看他。

      “前御史府里的嫡女。”杨昕伸手将柳清手中倾斜的灯笼杆扶正。

      张莹?
      “她来做什么?”柳清咽了一下,感觉有些不太好。

      “她没有说,匆匆又下山了。”

      白鹤观的山门已经关了。
      柳清从侧门进去,杨昕跟在他后面。廊下还亮着一盏灯,暖黄的光铺在青砖地上。

      “怎么这么晚回来?”

      柳清猛一转头,就见鸣霁坐在阶上,他心里揣着石匠的事,巧着他就坐那:“师兄!”

      鸣霁歪头看向他身后的杨昕,颇不正经道:“杨小公子,这下可找到观主了?”

      “鸣霁道长。”

      柳清偏头看向杨昕:“杨小公子若是无事,可暂住西苑。”

      杨昕眉头一动,晃晃手:“观主,西苑有笔墨吗,我写封家信送回家里说我今晚不回去了。”

      柳清点点头:“自便。”

      待杨昕衣角消失在拐角处,柳清才向鸣霁道:“师兄,你在京城附近可有认识什么石匠?”

      鸣霁看他一眼:“你要查什么东西?”

      “还记得孙家那边的石像吗?”

      “师弟啊……”鸣霁踱步到柳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有些东西呢,还是不要深入得好。”

      柳清没有动弹,轻声道:“可是师兄,我不忍……也没法再装看不见了。”

      这下轮到鸣霁僵在那,他皱眉半晌,转头看着夜下柳清不明的神情,收回手,喉间溢出几声气音,随后道:“西城巷口有一家石匠铺子,你若是想去,明日我随你去。”
      他慢慢悠悠走向寝室:“今晚别折腾太晚,看你那脸,跟熬了一宿似的,每次跟你说话跟害你一样。”

      柳清回到静室,把灯笼搁在桌上,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焰火把墙上自己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白日皇宫人影浮动,李舷背后那团深色的血印,还有靖王带自己出逃……
      他就不信李舷没有算计过。
      可不信又能怎么样?生死不明,也无法接续。

      他吹熄了灯,躺下去。
      窗外风穿过竹叶的声响持续了很久,他才慢慢合上眼。

      翌日,柳清和鸣霁火速做完观里的事项,两人换了一身素色的短衣,往山门口赶。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上来,把石阶的边缘染成一层极淡的金色。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鸟在竹林里叫,一声长一声短。

      西城巷口的石匠铺子开得很早。
      铺子门口堆着大大小小的石料,老石匠正蹲在门口的石墩上磨一块碑料,手里的凿子在石面上一下一下地走,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嗒嗒”声。

      老石匠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程斜雨……什么风把你和你师弟吹来了。”

      柳清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只见鸣霁紧握拳头,垂眸看着石匠,刚要开口,就被柳清迅速捂住。他蹲下身,与老石匠的目光平齐:“老伯,是我想来问你,近几月有没有人来找你打过一批神像?”

      老石匠手里的凿子停了一下,嘴里闷哼一声。他没有抬头,但凿子落下去的那一记比刚才轻了些。

      柳清噎了一下,当做不知道他们俩之间的恩怨,继续说:“凤眼莲底座的,空膛,底部留了一个拇指大的孔”

      老石匠放下凿子,不急不慢把石料上的石粉吹掉,他直起腰,在下摆上擦了擦手,抬起眼皮看了柳清一眼。

      “小道长,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朋友也想打一副这样的神像。”

      老石匠沉默着看了鸣霁一眼。

      鸣霁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立着,目光平直地看着老石匠。

      片刻后,老石匠低下头,又凿了两下石头,才开口:“邪乎玩意……两个月前吧,让我刻凤眼莲底座,空膛,底部留孔。我还问过他,说神像哪有刻空膛的,供奉的东西不都是实心的么,他不接这话,只说照着刻就行。钱给得多,三倍工钱,我也就没再问了。”

      柳清的心脏慢慢收紧,面上没有动:“刻了多少?”

      “七尊。”老石匠蹲在那里,把手里的凿子翻了个面,用凿背轻轻刮着石面上的细屑。

      柳清目光落在石匠虎口与指尖满是茧的手上:“来找你订的人长什么样啊,我朋友说世上知己者少,能与他道相同,定是知音,想找这知音踪迹。”

      老石匠睨了他一眼:“你那朋友怎么不来。”

      “他腿瘸了,不好走。”柳清睁着眼说瞎话。

      “那你与你朋友道不同,他没与你不相为谋?”老石匠眼珠子骨碌一转,目光落在鸣霁身上,“哈哈,难不成是被你这好师兄打服了?”

      “啧?”鸣霁压近与石匠的距离。

      “师兄他人很好的!”柳清讪笑着挡在石匠面前,“老伯你就告诉我吧,我领了我那朋友的差事,如今也不好推脱了。”

      “哼!那人跟你朋友一样缺胳膊少腿,右手拇指缺了一截。”老石匠嘟囔着凿石,“臭味相投……”

      柳清的呼吸停了一瞬。
      右手食指缺了一截?他好像见过这个人。在孙府,在孙南华身后,那个穿着深色短衣、垂手站在廊下的管事。
      法事前他在孙府看法事流程时,看到那管事端茶从身边走过,柳清瞥到过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托盘边缘,拇指确实是断的。

      “他每次来都是同样的装扮?”柳清问。

      “大差不差,深色短衣,遮着半张脸。”

      柳清点了点头。他看着石匠铺子门口漏进来的天光。

      “老伯,你刻这批神像的时候,有没有见过除他之外的人来问过?”

      老石匠皱眉想了一会儿:“好像有一个戴帷帽的,来过一次,隔了老远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柳清心里有了数,那是帷帽人,他也在查。

      柳清谢过老石匠,在摊前买了一小块石料作为谢礼,放在了一旁的木台上。他站起来,和鸣霁转身走出了巷口。

      “师兄,”他在巷口停了一步,“那个老伯和你……”

      鸣霁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平缓地飘过来:“以前在街头经常被他骗。”

      柳清眨眨眼:“你就打他了?”

      鸣霁毫无波澜“嗯”了一声。

      白鹤观山脚,停着一辆马车。青布车帘垂着,轮毂上沾着新鲜的泥迹,显然是刚赶过来的。苏云站在车旁,抱着手臂,看到他出现,略略抬了一下下巴。

      柳清瞥了一眼鸣霁,呲牙笑了一下,快步走向苏云。

      苏云没有多话,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字条,递到他手上。柳清展开纸,上面是李舷的笔迹,字迹比平时略轻,像是握笔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

      “母妃那边有动静。余娘娘昨夜里又去了栖月宫,留了一盏茶。今早母妃让人把茶浇了花,花蔫了。你那边若查到什么,先不要动,等我消息。
      伤无大碍。”

      柳清看完最后一个字,折起纸条,握在手心里,纸边压进掌心的纹路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门上方灰白的晨空,又看了一眼苏云。

      苏云低声道:"殿下说,让你先别急着走,最近稳妥行事,宁愿不动。"

      柳清点了点头,把纸条收进袖口。他转身,看到鸣霁正站在几步外等着他,神色平淡,装作都没听见。

      再回身,苏云驾着车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石阶往山上走。晨光落在他们肩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路铺过青白的石面,指向高处那扇半开的山门。

      柳清时时回头看山脚,挠挠头。
      苏云一个人来怎么要驱车啊……难道车里……李舷若是真的以身入局,那他现在理应待在王府。
      等等,张笙还在王府!

      是要将他转移了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