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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灯下 被灯下黑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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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六刻,柳清看着李舷与王嫣匆匆赶向家宴的方向。
“各位,后宫不宜久待,还请速速离去。”
柳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抖,他转过身,只见一人站在檐下阴影,手里还抱着书匣。
这人身上穿的又与旁的宫女不一样。
柳清食指挠挠脸:“你是?”
那人屈膝,话里带着笑音:“瑾嫔娘娘贴身侍女,唤我一声小婉就好。”
他目光落在书匣上,纸页满出匣子,在微风里轻轻翻动。他想起了,王嫣确实善赋谱曲。
书匣上的纸忽然翻出,小婉惊呼一声,立马抬手去压,数张诗笺赋谱依旧从她手下逃出,洒在地上。
三人连忙弯腰去捡,苏云扶风刚把诗笺还给小婉,就见柳清拿着几张纸愣在原地。
柳清垂眸看着纸上力透纸背的字,纸页上一股熟悉的沉香味又飘进鼻腔。
“观主?”苏云小声唤了一下。
小婉看着柳清如梦惊醒,将诗笺放回手里的书匣,目光落在叠在最上面的纸,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西风飒兮摧枯枝,孤鸿唳兮云影低。
空庭苔痕深复浅,莲颓落兮雨凄凄。
魂兮归乃旧时塌,笑语如初容已迷。
惊觉枕席皆清露,声哽咽兮复难啼。
问鸢何得水云身,蕉鹿梦兮泪涕零。
援笔再续断肠句,空对青山诉此情。
她咽了咽:“你认识字吗?”
柳清沉默一瞬,看向小婉:“我没有学很久,很多字还都不认识。小婉姑娘,只是这纸上香得很,娘娘宫里也用沉香?”
小婉松了一口气,放下书匣:“是呢,这沉香一片千金,是先前陛下赐给娘娘的。”
“一片千金?”柳清困惑地看着她,却不见苏云扶风背着他给小婉打不要讲的手势。
小婉看到柳清背后那两人又是摆手又是合十,不好意思笑笑。
“小婉姑娘,那个沉香——”柳清摊出一只手。
小婉倾身叉手:“娘娘那还有事,我得先走了。”
话音刚落,就把书匣搬进屋内了。
“……”
柳清抿唇,钩过一边扶风的脖子,靠近苏云,向两位耳语:“李,呸,殿下钱很多吗?我看他不止烧了一次了。”
见苏云和扶风不肯答,他也不勉强,只是有些惊奇,但音量压到只有他们三个能勉强听见:“殿下在西疆贪——”
“咳咳咳……”两人开始胡乱清嗓子,慌乱之中对视。
“观主我们该走了,此地不宜久留。”苏云气声道。一边的扶风甚至直接拉过柳清的手腕,与苏云快步离开。
柳清回头望着栖月宫,视线又落在栖月池,那几株被挤得可怜的红莲,嘴上喃喃:“娘娘是怎么进宫的。”
扶风拉着柳清,闻言轻轻道出:“娘娘当年与王大人上街,被陛下看到了。”
“娘娘生了殿下没有封妃吗?”柳清迷惑着,妃嫔媵嫱,按照电视剧生了皇子该封妃来着,“就,就赏了沉香,对吧。”
扶风诧异地看着柳清:“你怎么知道,但我听宫人说是不止赏了沉香。”
反正没给位份。
柳清没由来地感到有些不适,后脊一阵一阵发凉。两道的宫墙光是立在那,他就觉得是吞人的食道。
他不懂宫斗,只是觉得皇帝不重视王嫣和李舷,恐怕有隐情。
那么书中王嫣的死,恐怕和这位老皇帝脱不了干系。
柳清想着李舷得跪老皇帝都有些同情了。
太阳正正升到头顶,扶风手心冒汗:“我们必须马上赶到偏殿,午时四刻有群臣宴,得去帮忙布置,这样好混进去。”
拐角处甲胄声忽而临至。
苏云在两人身后猛拽一把,三人贴着墙根闪进一道窄巷。墙缝里挤出来的青苔蹭了柳清一肩,他来不及拍,先听见外头靴声整齐踏过,身子都僵住了。
“跟紧点,陛下说了,务必抓到那贼子。”
“你说陛下何苦呢,放松了戒备……难道是要瓮中捉鳖?”
柳清听了一耳,心里直发毛。
故意的?
等甲胄声远去,三人拔腿就跑。柳清缀在后面,气息不稳:“他们说的贼子……不会是……乌孙吧?”
他难道不知道乌孙要针对的是谁吗?就这样放进来了?
苏云忽然打了个手势,停了下来,扶风便拉过柳清安安静静跟在苏云身后慢慢走。
柳清微微抬眼,就见前方又走来一队禁军。
“站住,什么人!”领头的威严一喝。
苏云抬头,稽礼:“薛队正。”
那禁军微微愣了一下,随后仔细端详着苏云和他身后的扶风:“呦,苏云扶风?两年不见你俩长高了!你家殿下今日也在吧?”
他靠近苏云,低声道:“听闻一早有外邦的探子混到耳房,溜进宫了。早听说你们殿下和他们有结梁子,群臣宴你们就注意点。”
薛队正歪头看向他俩身后的柳清:“这位是?”
扶风脸不红心不跳,侧身让出站得笔直,实际紧张得僵住的柳清。
柳清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翻过来晾在太阳底下的甲虫。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笑还是应该低头,最终决定什么都不做。
扶风:“王府里的,殿下这次来没有带多少人,想着他刚结束家宴,来找他,结果没碰上。前庭将启群臣宴,赶着去帮忙。”
“这样啊,去吧去吧。”薛队正挥挥手,“你们也帮我留意留意有没有可疑的人,顺便代我给殿下问个好。”
“好嘞!”
扶风和苏云朝他一抱拳,便领着柳清镇定地离开了。
午时三刻,三人混入众人之中,似三滴水珠落进海,还没等旁人看清涟漪,便已溶得无影无踪。
宫廊深长,两侧朱柱上沥粉贴金的蟠龙被日光晒得发烫,空气里有浮尘悬停,细看时像无数金屑在缓慢旋转。柳清垂着眼跟在苏云身后,直到苏云以极轻的力道压了压他的小臂,示意他在殿外的青石阶前站定。
他的视线落在盘子里的酒樽上,尚未氧化的青铜器上刻着一圈饕餮,在日光的照射下切出一道流动的金。
杯子他擦的,酒是他倒的,应该没问题。
苏云在身后无声地递了个眼神,柳清会意,抬步往端酒的那一列队尾走去。他定了定神,眼角的余光扫见苏云与扶风候已侧身闪进廊下的耳房,门帘垂落,竹篾相击发出极细的“嗒”一声,便被风吞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端稳木盘,跟上前方侍从的脚步。
殿内比廊下暗了许多,那些高大的朱漆隔扇将日光剪成一道道宽窄不一的竖条,斜铺在金砖地面上。丹陛之上,李舷坐在边缘,绛纱袍的下摆铺在身后。
柳清的目光刚掠过去,恰恰这时李舷偏了偏头,与他隔着人群遥遥对视。人影交叠间,柳清的目光落在他耳畔的墨绿绸带上。
不过中间出了点小小差错……
那人穿着灰褐色的下人短褐,低着头,看不出面容,肩胛骨在粗布下支棱着,从侧面直靠过来,给柳清搡了一下,他整个人骤然向左侧踉跄了两步,鞋底在金砖地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涩响。
柳清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是从哪一列队伍里脱出来的。
真是见了鬼了。
李舷瞬时蹙眉,直起腰。
李元:“五弟?”
盘面一歪,酒樽猛地向盘沿滑去,樽腹下的漆盘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那一道方才还在日光里流动的金色此刻剧烈地晃荡,酒液几乎要溢出樽口,在半空里翻出一道薄薄的弧形水膜,眼看着就要连樽带酒滚落在地。
柳清的后背瞬间迸出一层冷汗,指节在托盘边缘猛地收紧,同时他空出左手,几乎是凭着本能从盘面下方穿过去,指尖抢在樽身完全倾斜之前扣住了酒樽的口沿。
不过用力过猛,手指直直插进酒液里,温凉的液体瞬间漫过指节,浸透了他指腹。
让樽底重新贴回漆盘上那圈早已被酒液洇湿的盘印里,一滴透明的酒珠顺着他指节滑落,渗进袖口。
“抱歉,是小的不长眼。”
后面的队伍开始有些骚动。柳清嘴角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意:“没关系的。你是哪边的?快些回去吧。”
“可你脏了酒。”那人不依不饶。
“你看错了。”柳清笑了笑,侧身迈出一步,快步跟上已经往前挪了一截的队伍。
他走到丹陛之侧,在李舷的案前停住,俯身将酒樽放下。樽内的酒面已经平静下来,莹莹地映着殿顶藻井上垂下的金漆莲花。
柳清借着俯首的动作靠向李舷的耳侧,气息压得又低又快:“我手指不小心伸进去了,你要是不嫌弃就喝吧,别的可能有毒。”
李舷:……可以不喝吗?
李舷的眸光未动,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伸手,从案角的碟子里拈起两块松仁糕,靠着衣袖掩盖,不轻不重塞进柳清空出的那只手掌中。
“下去吃。”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柳清低下头,掂量着那两块糕点,想了想,又说:“……殿下,斗胆请您晚上给我讲一个瓮中捉鳖的故事呗。”
李舷指尖一顿:“注意安全。”
李元与他邻桌,那边上酒的宫人已经快步下去了,他歪头看向李舷与柳清切切私语,悄摸着扫了一圈殿堂。
午时四刻。
群臣宴就是臣子跪安,给过生日的皇帝献礼,再与皇帝演些你侬我侬的戏码,最后看歌舞时都能离席了。
柳清对这些不感兴趣,有些无聊地与侍者站在殿堂边缘,靠墙而立,还有禁军扎守。好在人多,他若无其事地把李舷给他的松仁糕吃掉一块,才突然想起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
他斜眼瞥向一旁的甲胄,想着禁军也不会是吃干饭,再往上瞧就与高他一截的人打了个照面,尴尬得缩回目光。
宴席过半,舞乐刚上,大家都目光都随着艺伎而去,殿内的气氛马上被丝竹与酒气搅得浑浊起来。
柳清这边看看那边瞧瞧,觥筹交错,时不时扫了扫李舷周围。
李启上前不知道和皇帝说了什么话,又到工部那边去,李卓也跑了,丹陛处太子与李元李舷之间便搁了两桌的空隙。皇帝见席间热闹兴致也高,还叫了一名舞姬上前跪坐在他身边。
席间虽有侍者来往,但都是添酒加菜换盘,看着没什么异常。
总不会是从上面杀下来吧。
柳清汗颜。
直至丹陛前方一位官员朝柳清身旁的侍者招招手,侍者提步前去,柳清却见侍者下颌皮肤不平,有一小片肤色与周围的皮肤微微错开,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像是贴在脸上的一张薄壳被汗水润湿后翘起了边角。
人会长两层皮肤吗?
柳清心脏跳得快,目光落在他的步子上,脚跟落地轻如点水。
他松开手,最后一块松仁糕直直掉落在地。
柳清感到指尖到小臂绷得紧,他迅速蹲下捡起松仁糕,连忙叫住那个侍者,疾步上前将松仁糕塞入人家手里:“稍等!你的东西掉了。”
那官员还在看人,见柳清拦着侍者,皱了一下眉头。李舷余光感到柳清那的动静,便微微侧头看去,就见那侍者拍开柳清的手,隐隐传来“耽误”一词,柳清就讪讪缩回手。
“小东西被欺负了。”李元耸了耸肩,“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李舷叹了一下,坐好闭上眼。
柳清被禁军提溜回他身边,他急着拍拍禁军的手臂:“大哥,他有问题,刚刚拍我的那一下明显不对。”
禁军拍拍柳清的背,镇静道:“站好。”
柳清这下感觉谁都不对了。
可他只能看着侍者,那人已经斟完了酒,正端着托盘从官员席前退出来,向着丹陛的西侧快步绕行每一步都踩在笙箫的节拍里,脚跟先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李舷睁开眼,自言自语般喃喃:“送他回去。”
李元在他的邻桌斜撑着身子,歪着头看舞姬的水袖翻卷,嘴角噙着一丝不知深浅的笑意:“吾?”
“对。”李舷微微侧身,准备将伤害降到最低。
“嗐,有人要伤心了。”
李舷最后抬眸望向老皇帝,老皇帝指尖随着乐声敲着桌面,面色如常瞥向李舷。
那道铁刺从侍从的掌心里立了起来,锥尖对准李舷的后心,快速划去,“噗嗤”一声,将铁刺没入他的皮肉。
李舷闷哼一声,手肘将酒樽顶下去,“哐啷”落地,酒液泼在丹陛阶上,缓缓流下。
丝竹管弦之音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七零八落,迫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