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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栖月 神像中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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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
李舷眼皮一跳,他与王嫣对视上,指腹在杯沿上画了一个圈,动作看着像是酒液沾了手随意蹭了一下。
扫见王嫣站了起来。她端着茶盏,对身侧的宫婢低声说了句什么,宫婢点了点头,她便顺着回廊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向侧门走去。
老皇帝正在听李启说西山的围猎,太子在对面垂着眼喝酒,李元撑着下巴,看似在听,目光却跟着王嫣离席的背影飘了一下,又落回酒盏上。
李舷又坐了半盏茶后起身。
李舷要离席时,李元伸手在他袖摆上轻轻扯了一下。
“你母妃刚走你就走,像话么。”
李舷没有停步,只是低声道:“二哥帮我挡一下,我酒力不胜,出去外面透个气。”
李元目光挪到李舷桌上一口没动的汤汤水水:“那你好歹装一下。”
李舷随手将酒樽里的酒浇在汤里,滋滋冒起一小撮白烟,他手上一僵。
李元:“……你去吧,吾帮你看着。”
母子俩一前一后,像两条互不相干的线,各自汇入宫墙的阴影里。
李舷在后宫的一道月门前停下。他侧身靠在门框边,等了一会儿,王嫣的身影才从回廊那头转过来。她见他站在这里,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加快了脚步。
“母亲,下人统管不严,恐怕会有其他人混进来。”李舷皱眉道。
柳清就算了,杨昕也能随便混进来。
“那边?”王嫣抬手指了指栖月池的方向。
“是。”
她将手收回来:“那走吧。”
巳时四刻。
柳清正蹲在树根旁边。苏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面朝着来路的方向,像一截被钉在那里的影。柳清低头,手探进树根与地面之间的那道缝隙里,那里被一丛茂密的灌木遮了大半,不走近根本看不见。
掏掏掏……
柳清半个身子扎进灌木,苏云回头看柳清漏在外面的下半身:“……观主,还是我来吧。”
“我看到神龛了!”柳清克制着声音,激动道。
“苏云,苏云!”扶风疾步走来。
苏云神色一懔:“你怎么进来了,怎么回事?”
“问题就在这,”扶风撑着膝盖喘息,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各自洒扫的宫娥,“进来太容易了,怕是有诈。”
柳清一听这话,手都凉了,他一手拿着布捂着口鼻,一手往深处伸,下半身也逐渐埋入灌木:“等一下,等一下,我快拿到了。”
他猛地往前一扑,指尖触碰到神龛里神像。
一阵脚步略急,从远至近。
“殿下,瑾嫔娘娘。”
“这里也有神龛?我倒是没有发现。”王嫣无奈着轻拖下颌,她视线移到灌木丛,随即瞟了一眼李舷。
李舷:“咳……”
柳清深吸一口气,李舷他母亲居然来了。
他下意识转头,枝叶在他鬓边划了一下,密密麻麻如针刺的痛扎入神经。索性先抠住神龛将它拖出来再说。
李舷蹲下身,看着露在外面的一只脚:“柳清?好了吗?”
“拿到了!”柳清声音蒙在布里。
李舷站起身拨开叶丛,隐隐约约见柳清正试图大力出奇迹把那神龛往外拖。
“拿里面东西就行。”李舷嘴角一抽。
柳清伏底一瞧,神龛被他拉动,晃了几下,神像座下竟缓缓流出一股液体。
他拿到神像,将祂倒过来,发现神像底下被挖空,内壁沾着来路不明的油脂。正当他准备往外退时,只听王嫣警告一声别动,立即蛰伏下来。
“瑾嫔姐姐?你怎么在这呀?刚刚不是还在宴上吗?”来人穿一件鹅黄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两支步摇,“嗯?还有五殿下,五殿下安好。”
“余娘娘。”李舷点头。
柳清偏头一看,四个人像一堵错落有致的墙,把树根下那片阴影遮得严严实实。血液不断冲击着指尖,神像被紧紧攥在手里,他只觉耳膜被心跳鼓噪着难受,大气不敢喘。
“饮了几杯酒,出来走走。”王嫣根本不把人放眼里,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倒是你,不在宴上陪着德妃妹妹,怎么到这来了?”
余美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她的肩,扫向她身后的灌木丛,视线在那片阴影上停留了片刻。
柳清被这无声的宁静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汗滴划过划痕,带来细密的刺痛。
却没手去擦……或者说,不敢。
“德妃姐姐让我来给她取醒酒汤。”她轻笑一声。
“姐姐透口气也要带这么多人么?”余美人拨弄着她染红的指甲,目光扫过几人,“还是说……”
她挑起一根手指,指向他们:“这里,藏了什么东西呀?”
柳清心肺都差点骤停了,他四周全是枝叶,动一步说不定万恶的作者就要写这灌木丛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藏?藏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你们倒是贼喊捉贼来了。
“这池子边上除了草和泥,怕是藏不住什么。”李舷不急不慢开口,“倒是余娘娘方才说德妃娘娘头闷,臣记得德妃娘娘素来畏热,今日日头虽不算毒,但席间人多气闷,确实容易不适。余娘娘还是尽快取了醒酒汤回去的好,若误了时辰,怕是要有人嘴碎了。”
余美人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又移回灌木丛的方向。
两息后,余美人忽然笑起来:“五殿下说的是,倒是我不够仔细了。”
她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目光落在王嫣身上。
“对了,姐姐——你那池子里的红莲,若是实在养不活,不如趁早叫人拔了。有些东西,强留也留不住,你说是不是?”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在布面上慢慢拉了一道口子,王嫣垂下眼:“妹妹,慢走。”
余美人步子一顿,回头怪异地看了王嫣一眼,转身离去了,步摇细碎的响动被风声盖过,最后彻底消失。
李舷缓缓转身,看着一动不动的灌木丛:“她走了。”
柳清这才喘了一口大气,窸窸窣窣从里面钻出来,沾着一身尘土和叶子。他抬眼见了王嫣,刚要行礼,这手上还抱着神像,手忙脚乱将神像往身后藏——依旧没手,只好小心翼翼赔笑:“瑾嫔娘娘。”
王嫣目光在他脸上停下,眉头一挑,看向李舷。后者不自在地挠挠脸,与她低语:“母亲,后面再解释。”
“那就先去我宫里吧。”王嫣扫过几人,率先迈步走在前头。
柳清跟紧李舷,几乎是藏在他身后的阴影里走,扶风在一旁帮他把身上的叶子尘土拍干净,所幸那一块地不太湿,没有带出太多泥土。
他转头,就见苏云在善后,把灌木下的痕迹掩盖过去。
“殿下……”柳清惴惴不安唤了一声。
李舷应声回头,隐隐嗅到那股甜腻的味道,见他没捂着口鼻,便接过他手中的神像:“擦一擦,别闻手。”
柳清看着自己沾着神像下渗出的液体的手,拿出方才捂鼻的布擦干。
王嫣走在最前面,进了屋后没有落座,先抬手屏退了屋内侍立的宫婢。门在她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殿内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蝉鸣隔着一层窗纸透进来,被滤成了一段模糊的白噪音。
她转过身来,目光先是落在柳清鬓边被划肿的伤痕:“你叫柳清?”
柳清:“是。”
“倒是有些新奇……”王嫣呵笑一声,“扶风,带他去换个衣服。”
李舷看着扶风把柳清带走,屋内只剩他与母亲二人,心下不由得一紧。
“方外之人,规矩都生涩得很。”
李舷将神像正面倒扣在桌上:“无妨,我有安排。”
“余美人已经有疑心了,你这次离席不宜过久。”王嫣看向李舷耳垂上的耳坠,轻叹。
不一会,柳清便与扶风赶来了:“殿下,娘娘,宫里的神像是空的,孙家的神龛里只有红纸。我觉得,红纸应该一开始是要塞在神像里的。”
“宫里不止这一处神龛,红纸只有一张,你如何证明红纸该塞入神像,而不是各供各的。”王嫣轻声驳回。
柳清倏忽哑声。
李舷手指摩挲过石刻的神像:“母亲,你可有调差过宫中有几处神龛。”
“栖月池一处,御花园西北角一处,我在德妃那……也见过。”王嫣细细想着,“其他地方暂且没有见过。”
宫中不一定能查全神龛的数量,他又转向柳清:“有认识给神刻身的石匠吗?”
柳清眼珠骨碌一转:“大师兄估计知道。”
李舷想起那位高挑的道人,心情莫名不妙起来,嘴一扁。
王嫣奇怪地瞧了他一眼,缓步走到滴漏旁,巳时六刻。
“该走了。”
“神像先留在我这里。”王嫣说,“你们带出去反而扎眼。等风头过了,我让人送到王府。”
李舷没有推拒,只是点了点头。
母子二人重新回到宴席上,老皇帝与德妃已经不在了,皇后倒是自己一人坐在前方,脸色不太好。
李元与李舷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低头等着散宴。
不过多时,便有太监来传话散宴。
李舷余光见王嫣带着宫娥离场,才与李元一并出殿。
李元靠近他,低声道:“怎么样?我那位故人——”
李舷站定,无奈地看着李元:“……”
几位宫人从他身后穿过。
“听闻前朝有人混进来了,禁军正捉人呢……”
一阵风穿过李舷的耳坠,墨绿绸带晃动。他喉间一梗,眼微微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