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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拂晓 下次不必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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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十四年六月三十日,丑时六刻。
扶风驱车前往皇宫东华门前。
李舷靠在车壁上,身上套着朝服,正低头调整护腕,一遍又一遍磨过皮革。他抬眼就看见坐在侧边的柳清困得东倒西歪,苏云默默低头卡在门帘前。
随着马车木轮磕到一块石子,车厢一晃动,柳清的后脑“咚”一声砸在窗棂边。他吃痛捂住脑袋,苏云和李舷纷纷扭过头,假装没看到。
柳清彻底清醒,尴尬得闭上眼。
凌晨嘛,月光与火把像一滴滴清水入墨,稀释了无边的黑暗。
“入宫后切记,莫要抬头,与他人有眼神接触。”李舷曲起手指,敲敲车壁。
柳清转过头,望向李舷出声的方向。
他可太知道眼神接触会发生什么事了。在现世时,一与老师对上眼,十有八九就会被叫起来回答问题。
于是他郑重地、带着一股宿命般的严肃感,点了点头。
“这天我会非常忙,天亮前需要参加典礼,早上家宴,下午群臣。刺杀大概会在下午,”李舷确认柳清还在听,“你的时间是足够的,”
扶风在外低声道:“快到东华门了。”
丑时七刻。
宫门尚未全开,侧门已经放人了,入宫的车队排成一条暗色的线,沿着宫墙缓缓向前挪。
扶风勒住马跳下车,在侧门前低声说了几句话,门口的侍卫朝车里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在东华门前,人人下了马车步行,安静入内。
柳清“啪”一下跳下去,看着其他下人将木阶搁在马车边,扶着主子下车。于是也学着抽出木阶放在地上,用脚拨拉到马车侧边,让李舷下来。
扶风和刚下来的苏云大眼瞪小眼,咽了一下。
探出头的李舷已经目睹了全过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道放的歪了几寸的木阶,微笑悄声道:“下次不必您仙家干这活了。”
“我看他们是这样的,”柳清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装得像一点。”
李舷轻呵一声,踩过那道木阶,下到地面,袍角扫过阶缘:“漏洞百出。”
柳清看着李舷一身朝服,显得多了几分板正。
“呦,五弟。”
几人齐刷刷看向随后的马车,李元裹着厚实的外袍,正踩实地面,一旁的壁灯染亮了李元半边脸。
柳清眼都看直了。
不是,哥们你会站啊?!
李元歪头看向李舷身侧的柳清,柳清的脸上涂了妆,比平时暗了两个色号,眉形也修过了。
“唔……”他只觉这人的气质非常熟悉,对上眼也是清澈得不设防,思索片刻,想起那片藏蓝色的衣袍,李元翘起嘴,“你怎么也来了?”
李舷略微侧身,往柳清后背用力一拍。
“嗷!”柳清一趔趄,讪讪躲回李舷身后去了。
“二哥。”李舷向李元行了礼,面上纹丝不动。
李元缓步上前,就要伸手去逗弄从他五弟身后探出半个头的柳清。李舷反手把柳清按回了原处。
李元的手停在半空中,笑了笑,又收了回去。
“二哥,该走了。”李舷说。
李元咳嗽几声,啸鸣仿佛蛇吐信,唇角还带着笑意:“五弟未免过于紧张了,这位……颇有故人之姿,吾认错罢了。”
李舷僵了一瞬,转身看向正在他身后抠手指的柳清,低语:“……你装得精一点。”
“什么叫精一点……”
柳清一开口,李元便听出这人实实在在便是柳观主了,嘻嘻笑出声。
李舷捂脸叹息。
“最好别说话。”
寅时初刻,百官入列。
柳清在李舷身后低头走着,一不小心撞上突然停下的李舷,他默默将沾在李舷身上的粉拍掉。
李舷:“……”
扶风捏了捏柳清的小指,让他跟着他们走。柳清这才发现,在这下人要与主子分开,一队前往正殿,一队前往耳房。
天还暗沉沉的。
柳清就等李舷回头与他提醒,但李舷就是立在那不动,他便垫脚在李舷耳边耳语:“注意安全,别喝东西。”
李舷只觉耳边热乎乎的,一股一股扑在他的下颌。他摆摆手:“快去,别乱听乱看。”
一旁的李元乐呵道:“五弟什么时候养的小孩?”
永济王濒临失色,他抿了抿唇,转头看向李元,眼微微眯起:“靖王看着身体好多了,父皇定是欢喜。”
李元一噎,又是一连串地咳:“五弟!”
“得二哥真传。”
两人窃窃私语终是引起了前方人的注意,他慢慢侧过半身,温声招呼。
“二哥,五弟。”
李舷抬眼看向来人。
走了有一段距离的柳清感到有些不对劲,回过头看那群乌泱泱的朝臣,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扶风拉过柳清,低头远去。
寅时四刻,耳房。
柳清总算是再次体会到天没亮就要到操场集合的难受。
他和扶风蹲在角落,看面前一堆下人安安静静待着,偶有低语。于是背手揪揪站在他身侧的苏云的衣角,哑声道:“苏云,啥时候走。”
“嘘,不急。”
柳清咬牙,他已经在里面待了非常非常久了。
扶风瞧见柳清开始动来动去,在他耳边低声吐字:“观……小清啊……”
柳清:?
“殿下当时在乌孙埋伏大王子远比这还久。”
“哦……”柳清小幅度点点头。
等等,刚刚扶风说埋伏谁?大王子?
他刚转头两眼震撼看向扶风,扶风竖起一根手指拦在柳清唇前。
“我知道,殿下很厉害。”扶风扬着脸,刚喜滋滋,“你不必多问。”
苏云的拳头马上就落到他头上了,警告他们别说话。
柳清垂下眼,谁想问这个了……
寅时末。
李舷无视李卓和李元对他频频投来的目光,规规矩矩在宫门外朝房肃候。
李卓胳膊肘都要拐自己身上了,李舷才淡淡出口:“四哥,你想干嘛啊……”
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嫡兄生了一副好皮囊,却偏偏怪得很,常常一溜不见人影,早早歇了向上爬的心思。
李舷避开他的目光。
前世李卓便是如此,总是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又在该出现的时候消失不见。上辈子李舷登基后清算诸王余党,翻遍了李卓的府邸,只找到一屋子散落的乐谱和诗词。
皇后母族要拥他与自己抗衡,对上与自己年龄相仿,两眼慌乱的李卓,府里四处都有前太傅的眼线。李舷没有说话,只是松了南城门的戒备。李卓紧了行囊,趁着夜色南下了。
他说原来自己与兄长只是用来平衡朝野的。
“五弟啊,你是不是前些日子去查案子了?”李卓凑到李舷身边。
“四哥问这个做甚。”
“我在西街听到的,”李卓低声着挤眉弄眼,“国公府跟孙家怎么回事,怎么你查完孙家他们就来踢你门了,真不给面子啊。”
“他们两家……”李舷本想解释,又歇了话语,剩嘴角一丝笑意,“他们是这么说的?”
“是啊。”李卓压低声音,微微偏头瞟了身后不远处的国公一眼。
“我怎么知道。”李舷挑眉。
“孙府里有什么啊五弟?”李卓凑得近,李舷也没推开,看着兄友弟恭的。
要是换作他皇兄早就变兄铀弟汞了。
“我听说他们家侄孙被家主杀了?”
“四哥消息挺灵通啊。”李舷察觉李卓的问题滑向孙家,上下打量了李卓几眼,这几下看着李卓身形非常像那位带帷帽的人。
他沉默片刻。
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声音和习惯都不一样。
“诶我好奇啊,”李卓戳戳李舷的手臂,却戳到一片微硬的肌肉,他讪讪缩回手,“我这话本子还写着呢。”
“行之。”
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李舷抬起头,李元耸耸肩,退开一步,接着是李启双阴翳的眼,最后是太子李昊。
他对李卓招招手,让他到自己身边。
李舷垂眸看着地面,身边的人雀跃地向前窜去。
卯时五刻。
柳清靠着墙角,后背贴着粗粝的砖面,麻意从小腿一路蹿到大腿根。他见所有下人静立不动,溜肯定溜不出去,门口还有一个大宫女守着。只能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换来一阵更密的酸胀。
正殿隐隐约约传来唱诵声。
扶风在他旁边闭着眼,呼吸平得像睡过去了。苏云站在门侧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没被收走的挂件。柳清偷偷看了他们一眼,又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前那一块被烛光映亮的地砖。
好难受啊……
待天边暗色的边缘开始泛出一种极淡的灰蓝,像一池墨水被轻轻搅动了一下,正殿那边开始行三拜九叩之礼。
柳清不懂他们是怎么做到静止不动几个小时的,反正自己已经想翻窗跑了。
想想李舷会卑躬屈膝地跪来跪去,感觉哪哪都很奇怪。
哦哦,忘记他现在是皇子不是皇帝了。
他低着头胡乱瞎想,直至一双鞋停在自己视线里。
“你笑什么?”大宫女迷惑地看着柳清。
柳清浑身一僵,扶风赔笑着:“他天生就这样。”
柳清随即微笑着点点头,这一动牵全身骨头咔咔响了一遍。
周遭的人或移开视线,或低头憋笑。
大宫女嘴角一颤,对耳房里的人道:“肃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