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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逐巷 踢到铁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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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柳清总是心神不宁,卜卦多算两步就头晕。
于是师兄师姐们一致决定让柳清出去散散心,监院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谷把药方递给柳清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没说话,只把系带又扎紧了一点。
“早去早回。”若谷说。
柳清接过药包,应了一声,转身往山门走。走了几步,云笈从回廊那头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把铜钱。铜钱带着她掌心的余温,落在柳清手心里沉甸甸的一把。
“买点吃的回来,”她说,语气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别空着手回。”
柳清低头看着那把铜钱,正想说不用那么多,云笈已经转身走了,道袍下摆扫过门槛,连个背影都没留。
柳清把钱收好,往山下走。夏日的午后,醉玉山的石阶被晒得泛白,两侧草丛里的虫鸣变得稀疏,蝉声开始接管。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姜川的名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到他差点一脚踩空。
柳清在山脚站定的时候,日头正好偏西,影子被拉得很长。西门那边的街巷他最近走得熟了,先去了常去的药铺,把若谷开的方子递进去,站在铺子门口等药的间隙,看着街上往来的人。
他依旧心不在焉,听着周围的闲谈,说那国公府的世子又闯祸了,被整的那家人被塞了满嘴黄连云云。
路上一个小孩攥着糖葫芦跑过去,被后面的大人喊了一声又跑回去。一个妇人蹲在河边石阶上洗菜,菜叶顺水漂走,她伸手捞了一下没捞着,就继续洗下一把。
药包递出来的时候,柳清收好,往市集方向走。
他在一个摊子前停住,摊上摆着新摘的莲蓬,青绿青绿地堆了一小堆。卖莲蓬的大娘正低头剥豆角,余光扫到来人,抬头一瞧,笑了:“哟,观主,好久不见。要不要带几个回去给观里尝尝?新鲜得很。”
想着日头毒,恰好莲子清毒,买回去给观里的人尝尝。
柳清蹲下来挑了五六个,大娘用荷叶给他包好,递给柳清。柳清翻了一下口袋,药钱刚付完,剩下的铜板还能买这些莲蓬。
大娘看他数钱的动作,忽然伸手把荷叶包往他怀里一塞:“拿走吧,下次付钱也可以。你一个出家人,我还怕你跑了不成。”
柳清怔了一下,也笑了:“谢谢大娘。”
“让开让开。”
一个声音从身后压下来。柳清还没回头,一股力道就从旁边撞过来,把他整个人往路边推了一把。他踉跄了半步,下意识护住怀里的荷叶包。
站稳之后才看清,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正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嘴角撇着,下巴微抬。
“哪来的道士,挡在路中间。”声音不高,但很响。
柳清退了一步,准备绕开他走。
“我让你走了?”
柳清停住了。周围的声音明显低了一截,几个摊贩的动作慢了半拍,有人看了这边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低声簌簌。
“那不是国公府的世子吗?怎么到这了……”
“你一个出家人,不在庙里好好待着,成天在街上晃,是观里养不起你了?”世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落在他怀里的荷叶包上,“嗯?你倒是眼熟,买这么多东西,哪来的钱?”
柳清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莲蓬。荷叶边缘已经被他的掌心捂温了,透出一股清苦的草木气。
他看了一眼摊后的大娘。大娘脸上的笑已经没了,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把莲蓬收回去,但她的手放在摊面上,指尖微微收紧。
柳清抬起头,看着那个世子。世子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正低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不耐烦,像一个找不到出气口的铜钱在手里攥久了之后开始变得烫手。
周围有人在看,有人装作没看,但柳清已经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他后背上的重量。
余光扫了一眼巷口的方向,柳清蹲下去,把怀里的荷叶包轻轻放回摊面上,推到大娘手边,声音压得极低:“我晚点来拿。”
大娘接住荷叶包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极快地眨了一下眼:“小心点。”
柳清站起来,他没有等世子再开口。
转身就跑。
跑的那一瞬间他听到身后骂了一声什么,随后传来跟上的脚步声。柳清没有回头,风灌进道袍的下摆,荷叶的清苦气还沾在他的袖口上,他穿过巷子,在第一个路口左拐。
路边的摊贩被追在后面的喊声惊得纷纷侧目,柳清侧身躲过一个挑担的货郎,膝盖差点撞上墙角的石墩。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变远,他听到了有人在说“在那!”。
从西市过去穿三条街,拐两个弯。他在转角处差点撞上一辆板车,侧身让开的时候肩膀擦过车辕,闷疼了一下。他没有停,袖口上的荷叶汁痕被风干了大半。
第三条街的拐弯,巷子尽头。
柳清汗快滴入眼里了,他侧目一瞧,直接往巷子里冲。
侧门是虚掩的,门上没有锁,木质的门板和门框之间留了一条极窄的缝。
他没来得及敲门,一侧身就从门缝里挤了进去,反手把门合上。落闩的声音“咔哒”一响,他的心跳比那声响快了不知多少。
柳清靠在门板上喘气,胸脯一起一伏,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道袍的后背已经被汗洇湿了一片。门外的脚步声追到了巷口,然后是一阵杂乱的停步声。
两个正端着木盆经过的婢女看到了他,脚步一顿,盆里漾出一圈波纹。她们张了张嘴,侧身让开一条道。
“这不是永济王府吗?”
柳清身后的门板灌进一道声音。
“那……还要进去吗?”
安静了两息。
另一个声音,从更远一些的巷口方向传过来,带着不以为然的轻飘:“流放的皇子有什么好怕的,去正门。”
脚步换了个方向,往巷口外移去。
柳清看向那两个婢女。
“观主,殿下……在书房。”
他直起身,跑出侧院,穿过回廊,沿着他记得的方向往书房走。
路上遇到了一个侍卫,对方看到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到。又遇到一个扫地的下人,那人低头扫自己的,扫帚划过青砖的声响平稳如常。
没有人拦他。
柳清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门是敞着的。李舷站在书架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他大概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苏云,没回头,只说了句“放桌上”。
身后的来人没有动静。李舷又等了两息,终于回过头来。
他愣了一瞬。
柳清撑着膝盖站在门槛外,额发被汗黏在皮肤上。他还在细细地喘着,胸膛的起伏还没完全平复,手里攥着给若谷的药包。
药包倒是没丢,被他一路攥在手里,纸面被汗浸软了一角。
两个人隔着门框对视了两息。
“进来。”
柳清没进去,他吸了一下鼻子:“完蛋了……殿下,我……”
“先进来。”
柳清迈过门槛,走进书房。
李舷已经走到桌边,把那封信放下,看着他走近。
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把柳清一身狼狈照得清清楚楚。他开口的时候还被喉间的气流哽了一下:“国公府……”
话还没说完,前院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很重,像是什么东西被用力撞了一下。借着是第二下。柳清下意识往李舷身边缩。
李舷回头看了一眼柳清:“他欺负你?”
第三下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闷响,是木头断裂的脆声,碎木渣落地的细碎响动。
李舷的表情没有变,淡淡望向正门方向:“你在这待着。”
柳清跟了两步,在回廊下停住了。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李舷穿过庭院,站定在正门内,日光把李舷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舷低头看了一眼敞开的门板上那道裂痕,遂抬眼看向门外。
门外站着的世子正收脚,门板上还留着他踹过的痕迹。他的视线从门板移到李舷脸上,嘴角牵了一下,笑得很轻。
“永济王?西疆好玩吗?”
李舷没有回答。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世子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街上。
左侧已经站了几个路人,右侧还有人正探头望过来,在窃窃低语。他没有看向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只是确认了有人在看。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世子脸上。
“看什么看!小爷我追的人跑进你府里,还不让开让我进去抓人。”
“这是你家吗?”声音不高,“没拜帖就踹门,你是不把王法放在眼里,还是不把皇家放在眼里?”
世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你一个被流放的弃子,摆什么架子?你以为陛下有多看中你?!”他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跨过门槛往里走,脸上张扬地笑着,“我是来找人的,方才有人跑进你府里了,交出来就行。我不跟你计较。”
“自己没本事抓到手,还怪起我来了?”李舷站在原地,冷冷看着国公府世子,“你是嫌国公府家大业大,看不顺眼,来踢永济王府的门?”
世子眯了一下眼:“你少装糊涂。一个穷道士,穿得破破烂烂的,刚刚跑进去的,你府上的人都能看见。”
他指着里面洒扫的下人,下人连忙摆手,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世子表情顿时一空,侧头瞪着李舷:“你私藏逃犯,还想抵赖?”
街上鸦雀无声,忽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在静了一瞬的巷口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好像是在追白鹤观的观主……”
世子回头,很快地扫了一眼那群人,又转回来:“你听到了,不是我为难你——你府上确实收留了不该收留的人。”
“但是观主人挺好的,犯了什么事要这样追赶他……”
“是啊,人都躲王府里了。”
“他上次还帮我解签,性子也好。”
“我家闺女无子还是他帮忙看好的……”
街巷里的嘈杂越来越大,引得世子回头瞪视一眼。
李舷站在裂开的门板后面,日光落在他一侧的耳垂上,墨绿的绸带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哼……”李舷克制着嘴角的弧度,却有一丝笑音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