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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生桩 公无渡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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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离拱桥越近,那股死味越重,忽然想起那日张府灵堂的棺材,他没忍住捂住口鼻呕了几下,眼泪挂在眼睑上。等那股反胃的劲过去后,转头看向老翁:“老伯,你们平日怎么忍得了的,这也太臭了。”
他离桥远了些许:“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烂了吗?”
鸣霁站在河岸向桥底望去,一把铁剑悬在桥下,那是镇水用的,看着没有什么异常。
老翁讪笑道:“观主你可不知道,西门这里就是这样的。”
柳清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太好,遂把手放下,呼吸放细。
“别急!我去看看。”渔女将竹竿向水面一插,往后一划,小舟顺势滑出去好几米。小舟直至桥墩处,她将竹竿打在桥侧,小舟稳稳停下。
“天爷,这里的味道确实比前几日还要大得多。”渔女在鼻子前扇了扇。她抄起竹竿,向桥墩一捅,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从木桩里传出。
柳清向下探去,重心都要偏出去了,鸣霁迅速移到柳清身后,把他往后提:“怎么样了?”
“奇了怪了,这桥才落没多久吧……”渔女喃喃着,她抬头看向老翁,“老伯!你白日有没有见过谁拉重货过桥?这桥桩太脆了!”
老翁被叫得一抖:“没有啊。”
渔女把竹竿抽出来,竿尖沾了一层黑乎乎的泥。她举到鼻子前闻了闻,脸皱成一团,赶紧把竹竿浸回水里涮了几下。
“这泥不对。”她撇撇嘴,“河边烂泥我闻惯了,这不是泥的味。”
柳清蹲在岸边,看着那根竹竿在水里来回搅动,水面翻起一些细碎的气泡。气泡破了之后,一股比刚才更浓的味浮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发酵。
“老伯,”柳清侧过头,“你家里有锄头吗?”
“有有有!就在屋里头!”老翁转身钻进棚户,不多时拎出来一把短柄锄头,锄刃上还沾着泥。柳清接过来掂了掂,有点沉,但能用。
柳清没回答。他脱了鞋,卷起裤脚,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
“师弟!”鸣霁伸手要拉他。
“我就踩一下,不进去。”柳清踩在河岸边的石阶上,水没过脚踝,冰得他倒吸一口气。他弯下腰,把锄头探到水面以下,贴着桥墩边的石阶边缘刮了一下。锄刃碰到了一坨什么软的东西。柳清使了点劲,往上撬。
一团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被从水底翻上来,挂在锄刃上往下滴稠水。
柳清把短锄举到眼前,那东西黑乎乎的,被水泡得发胀,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凑近闻了一下,立刻偏开头。
“咦……”渔女在船上看得真切,“道长,那是什么?”
“不知道。”柳清把锄头伸进水里涮了涮,锄尖上的东西被水冲走,留下一道淡淡的划痕,“但我猜这桥底下不干净。”
他偏头看向桥墩侧面的木质表面,在靠近水线的地方,有一道不规则的痕迹。
比木纹深,比裂纹齐,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撬过,又把口子掩上了。青苔爬过那道缝的边缘,但缝口本身的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深,像是水往里渗了又渗。
柳清缓缓直起身:“那是……”
他心脏莫名跳得飞快,沿着石阶又向下走了两阶,水面已经快没到膝盖了。
“上来!谁让你又下去的。”
柳清猛地一抖,对上鸣霁拧着眉的眼。
“师,师兄,那边……”
“打生桩。”鸣霁悄声道,“快上来,别下去了。”
“什么打生……桩……”柳清听到“打生桩”三个字,一股凉意顺着河水,从脚底窜到头脑,他瘪了嘴,最终还是爬上去,擦脚了脚穿鞋,“师兄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的。”
鸣霁帮他把袖子拧干:“民间有这个传闻,看那桥桩,再加上我们闻的那味,多半……总之后面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
柳清没有说话,任由鸣霁拾掇。
“这里怨气太重,超度吧。”
渔女看着这师兄弟,朗声笑道:“小道长,你这么乖你家师兄怎么还这么凶。”
鸣霁抬眼瞧着还在桥下的渔女:“姑娘也莫要离那桥桩太近了。”
渔女眨眨眼,将小舟划离小木拱桥,她肩上的鸬鹚惊起又落下,停在小舟边上。
鸣霁望向蔚蓝的天,阳光悠悠晃晃投在水面上,他沉默地掐指片刻:“不安全了……”
他看着身后探头探脑的老翁,又看向柳清:“你带朱砂没有?”
柳清点点头,立即在随身的布包里翻出笔和朱砂,交给鸣霁。鸣霁取了清水,边沾边说:“若是遗骸取出,桥基不稳,还得重修。不知官府会不会取,死于非命,魂魄困于石中如在地狱……”
他站起身,趿水至桥桩旁,浓烈的腐臭扑鼻而来,提笔在桥墩裂缝处画一道“开锁符”。
柳清提着心注意鸣霁,他扫了一眼桥下的铁剑。
玄阳好像之前提起过,阳剑镇水,阴魂镇基……亡魂不仅被钉在桥桩里,还得替铁剑承受水中邪祟的冲撞,日复一日像被万蚁噬骨。
真阴啊……
柳清汗颜,他朝下喊鸣霁:“师兄,画完就快上来吧!”
柳清看着大师兄利索地爬上来,下意识伸手去抓,随着老翁和渔女的疑呼,身后忽然传来脚步。
他扭头向后看去,柳清转过头,对上一双熟悉的、蒙在布巾上方的眼睛。李舷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低头看着柳清湿漉漉的裤脚。
“嗯?”鸣霁把笔与朱砂放入柳清的布袋,把人稍稍往自己身后藏了藏,“您是刚刚那位?”
柳清在鸣霁身后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才发现李舷此刻没有佩戴他那对墨绿绸带的耳饰,他笑着朝李舷摆摆手。
鸣霁转身瞥了柳清一眼:“师弟这位朋友细看倒是眼熟,不知是去何处交到的江湖朋友。”
柳清笑容凝固在脸上,骤而故作严肃:“咳,之前在山下碰到的。”
他拍拍衣襟上的水渍,看着李舷:“呃……你怎么过来了,你刚刚不是在找东西吗?”
“找东西把口鼻遮住?”鸣霁似笑非笑。
李舷没有理鸣霁:“情况比我想得复杂,线索到这就断了,听你们方才是在看桥桩?”
柳清安抚性地揪揪鸣霁的袖子,他对上李舷的视线,压低声:“里面可能有人。”
李舷点点头:“我们换个地方说。”
柳清朝渔女拱手道谢,又回头对老翁叮嘱了几句,叫他们让大家这几天别往桥那边去。说完才转身拉了拉鸣霁的袖口:“师兄,走吧。”
鸣霁没说话,跟上了。
李舷走在前面,穿过巷子拐了两个弯,在一处背阴的墙角停下。四周安静了不少,远处集市的声音隔了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
柳清刚站定,就感觉李舷的目光落下来。落在他还揪着鸣霁袖口的手上。
李舷抬眼看着柳清:“他也要跟着?”
“啊?”柳清没听清。巷口有人在卖糖葫芦,叫卖声正好撞过来,把李舷的话盖了大半。柳清往前倾了半步,歪着头,“你说什么?”
李舷看着他那个前倾的姿势,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脸去,看向巷子另一头:“……没什么。”
柳清还歪着头等下文,等了半天没等来,只好转头看鸣霁。
鸣霁站在他身后,正盯着李舷的背影,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
柳清:“……师兄。”
“嗯?”鸣霁低头看他。
“你刚才那是什么表情?”
“有吗?”鸣霁温和道,“你看错了。”
柳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扭头看了看李舷。李舷背对着他们,像是在确认附近有没有人,但柳清总觉得他那个背影比刚才绷得紧了一点。
“那啥,我跟我师兄下来帮老伯看风水,他说半夜总听到那座桥有怪响。”
柳清开始讲桥墩底下那道缝、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鸣霁说的“打生桩”。他说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中间还夹了几句“我觉得”“我猜”“不一定对”。
李舷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打断。
“——所以我觉得桥底下……是‘怪东西’。”柳清看着李舷,“你觉得呢?”
李舷没有直接回答,他消化了一下柳清给的线索:“今晚我会再去看一趟。”
“晚上?”柳清警觉,他机械般缓缓转身看了一眼师兄,鸣霁耸耸肩,到别处去溜达了。
“不好吧,你真的要去?”
李舷注视着鸣霁远离后,抽下面罩,向柳清迈了半步,俯身耳语:“之前提到过烟云巷,你知道那里对吧?”
他看柳清一边往后瑟缩,一边点点头。
“关于烟云巷你知道多少?”
耳廓被呼吸侵扰得痒痒的,柳清捂住自己的耳朵,瞪了他一眼:“你又要套路我?查那里做什么?”
“你可冤枉我了,”李舷垂下眼,“今早去上朝,父皇令我独自去御书房,让我去查一个在烟云巷失踪的孩子,是孙南华的侄孙。压了月余,今日忽然要查。”
“真惨,又把你当工具使唤哈哈哈哈,所以你是被争得死去活来的那两人盯上了,在这掩人耳目呢。”柳清没忍住笑出声,见李舷淡淡地看着自己,他轻咳一声,“我不知道。”
“呵呵……”
李舷弯起嘴角,柳清看得有些毛骨悚然,他咬着手指回想《承安秘录》。
孙南华……
“这个人是不是走盐商的,他后面好像跟吏部有点关系哦。”柳清摊开手,表示自己只知道这么多。
李舷微微挑眉,重新将口鼻掩上:“无用信息,我早就知道了。”
柳清额角青筋暴起:“烟云巷里还有探子!”
“嗯。”李舷揣着手,静静立在那。
“啧……”柳清咬紧牙,气笑了,“我就知道你不对劲,你是不是也是穿来的!”
“穿”?
李舷没接这话,他抬眼看着鸣霁要走过来:“你今晚要来王府吗?”
“跳河里也不去王府!”
“去什么王府?”鸣霁的声音灌入柳清耳中。
柳清吓得弹起来,转身看向平静的鸣霁,却不小心撞到李舷身上。
李舷低头看着自己被撞出褶皱的前襟,默默抚平。
柳清:“……”
三个人里只有一个人很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