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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河声 如果以后要 ...

  •   又是傍晚,柳清心中略紧,抬眼瞧着将暗不暗的天。他让那帷帽人走在自己前方,而自己离他两米远。

      “这位善信,请入右侧偏殿。”柳清看他还要深入,连忙提醒。

      帷帽人突然停下来,转身看向柳清,笑语:“小道长好生冷淡,是只对我如此,还是对旁人都这样?”

      柳清真想当场扣俩问号摁眼睛上,他蹙着眉,向偏殿门口戳戳。于是那人背着手从容入内,坐在签案前,柳清随之而来。

      “观主,小满那日,你……可还记得?”

      还没遇到李舷之前,待在醉玉山的那两个月里,柳清不知给多少人解过签,他飘忽着视线,回忆小满当天都干了什么。
      但很可惜,柳清只记得那日玄阳押着自己画了不知几十张符。

      柳清平静地摇摇头。

      帷帽人沉默了一瞬。帷帽垂下的白纱纹丝不动,像他屏住了呼吸。

      “真可惜。”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那日我问观主,如果朋友弃自己而去,该当如何。观主说——”

      他停了一瞬,见柳清并不入座,只是立在门口静静等着下文。

      “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帷帽人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从容的、甚至带着点笑意的调子,变得很平,平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观主还说,‘散席时肚子是饱的’。”

      柳清没有接话。
      直觉告诉他,现在说什么都不对。

      “可我那日……”帷帽人站起身,缓缓逼近柳清,“什么也没吃到。”

      柳清向后撤几步,拉开距离:“你做什么!”

      “师弟——师弟——”若谷的声音随着脚步由远及近。

      柳清转身就跑:“师兄!”

      帷帽人停在侧殿门口,望着柳清衣袂翻起,像一只小雀飞向那个被叫师兄的人。他手指逐渐握紧,咔咔出声。

      若谷接住柳清:“方才景行说你这里有麻烦,我来看看。”

      柳清回头捕捉那帷帽上的白色轻纱,夜色沉沉压下,帷帽人早已不见踪影,只余烟霞将白鹤观裹进浓稠幽蓝中。

      “师弟,这些日……莫要下山了。”

      柳清的注意还在那人身上,愣怔地被若谷拉着走。
      什么小满?朋友离开?

      小满是……张笙事发的前一天。但是能这么联想吗?
      柳清低眉啃着指尖,脑子越来越乱。他确认除了跟李舷下山就扇了县丞两巴掌,但他已经被李舷的人控制了,其他的一个都没招惹。就是李元如今对他也没有恶意,张家人更不可能和自己有过节。

      “师弟,你听到我说话了吗?”若谷轻轻扯了扯柳清的袖子。

      柳清回过神:“什么?”

      “我说带你下山的那位,是什么人?知道其人秉性吗?”若谷侧头看柳清。

      柳清莫名感到指尖热热的,文火慢炖:“我,这个……我知道的,师兄你不用担心。”

      若谷冒出一声鼻音,算是回应了柳清。

      柳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帷帽人离去的方向,山门缓缓闭上,隔绝了隐入山下的石阶。

      翌日,柳清上完早课刚吃完饭,小道童就急匆匆跑来把他喊去三清殿。

      柳清跟着李舷跑这么几日,昨日又被吓得有些睡不着,眼下乌青深得很。来者是一老翁,言说他家遭了邪,请求观主随他去看看。

      柳清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老翁背脊佝偻,背个斗笠,爬这么一趟醉玉山也不好受,听完老翁的请求后就要跟人走。忽而一只湿凉的手搭在柳清后颈,冰得一激灵。

      “嘿呀,师弟,监院他老人家昨天还在说你总乱跑,你这就忘了?”

      柳清转头一瞧:“鸣霁师兄。”

      “走,我跟你去。”大师兄甩了甩手上的水,“免得你又被那个谁拐跑了。”

      “什么拐跑……”柳清嘟囔着收拾道具。

      若谷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默默回头向上清稽首。

      两人随老翁下山,老翁趿拉着草鞋,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絮絮叨叨:“诶呦,道长们,你们是不知道,这几天我们那有股死老鼠味,半夜还有怪响……”
      老翁像是要找一个贴切的词形容那怪声,“嘶”了半天,憋出一句:“像是锯凳子腿。”

      柳清提起一边嘴角,有些牙酸。

      这路越走越熟悉,老翁最终停在京城西门城墙脚下。这城西门下挤挤挨挨聚满往来人,赶车入城的车马轱辘碾着泥路,脚夫挑着扁担擦身而过,沿街小贩支起担子吆喝。

      屋舍低矮逼仄,街巷窄得仅容两人错身,人流摩肩接踵,人声、马嘶、叫卖声搅作一团,尘土混着汗气乱糟糟漫在半空。

      柳清沉默了一瞬,向后微仰,偏头望向小巷夹缝尽头,流向内城的河流:“老伯,您家住哪呀?”

      “嘿嘿,观主,就住那条河边上。”

      柳清直起身,悄悄问鸣霁,“大师兄,如果以后要给我取字能不能带土字旁的。”

      “师弟不喜水?”大师兄爽朗笑了两声。

      柳清低头努嘴,跟上老翁穿梭在小巷里。就在转角处,“砰”一声撞上一片富有弹性的胸口,柳清被弹得向后一踉跄,捂住鼻梁,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好痛!

      “师弟!你没事吧?”鸣霁赶紧扶住柳清。

      “……柳清?你怎么在这?”

      柳清猛抬头,就见李舷站在跟前,不过蒙住了口鼻,露出那双熟悉的眼。

      大师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凑近耳语道:“师弟,你们认识?”

      柳清痛得够呛,拉住鸣霁急走,回头向李舷道:“下次再说,我们有急事。”

      李舷愣在原地,怔怔看着柳清离去。身边几道暗影悄无声息落在地上,其中一人抬眼瞟了一眼柳清逐渐模糊的背影:“主子,这次秘密前来,他……需要处理掉吗?”

      旁边一人肘了他一下:“说什么蠢话,那可是厢房那位……”

      “闭嘴!”李舷瞪了他们一眼,“事情办得如何?”

      “回主子,烟云巷那边失踪的孩子,最后行踪就在这附近。”

      曲水穿巷,两岸檐宇低矮相接,河道清浅淤浅。石埠生遍苍苔,水面浮残蔬败叶,往来扁舟络绎,桨声咿呀不绝。水汽阴湿,沾得木墙斑驳,岸边石阶覆着湿滑青苔。

      柳清皱皱鼻子,这附近确实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臭味。

      “道长,这里这里。”老翁把两人迎入一间棚户。柳清呲着牙,瞄了一眼鸣霁。鸣霁挑起眉,撸起袖子就去帮老翁看风水去了。

      棚户里光线很暗。窗洞开在靠河那一侧,透进来的光被水面反了一下,又在墙上溅开一团灰蒙蒙的白。柳清站了一会儿才适应,看清了屋里的样子。
      一张矮桌,一口灶,没多少家具,墙角堆着半袋米和几捆柴。

      他站到窗边,目光扫着屋外的河道。水面上漂着菜叶和不知名的碎屑,贴着岸边缓缓打转,水道中间倒是干净。风从窗洞灌进来,带着那股腐臭味,一阵一阵的。

      “老伯,你说半夜有怪声,”柳清转过身,“是每晚都有,还是偶尔?”

      老翁正在给鸣霁倒水,闻言放下壶,皱眉想了一会儿:“也不是每晚,就……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连着两三天响,有时候又安静个把日子。但那个味儿啊,是一直都有的,近来更重了些。”他搓了搓手,“观主,你们也闻到了吧?”

      “闻到了。”柳清说。

      鸣霁已经蹲在墙角,拿手指捻了一点墙根的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把土搓掉,拍了拍手,站起来说:“老伯,你这屋子的朝向没问题,倒是靠河这一侧,水汽太重了,墙角有点返潮,太湿对您老人家也不好。若是搬不了屋,回头多注意关节。”

      “诶哟,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师兄,我看屋外头那棵树的根怕是长到地基里了,我去看看。”

      “嗯,别走远。”鸣霁说。

      柳清已经出门了。

      河边比屋里更湿。石阶上覆着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柳清扶着墙沿往下走,一直到水边的石埠上,蹲下来。腐臭味在这里更浓了,浓得有点呛人。他屏着呼吸,低头看水——水面混浊,漂着碎叶和浮沫,看不清底下。

      柳清回头,扬声道:“老伯,您方才说晚上听到锯木头的声音,可知从哪来?”

      老翁拍拍心口:“诶呦,观主啊,这怪声恐怖得很,谁会去找怪声从哪发出来的。”

      话音未落,一道颇为豪迈的女声穿透而来:“老头子胆小就胆小,还‘谁会去找’。”

      柳清寻着声音看去,一位渔女站在小舟上,一边扛着兜满鱼的网,一边拎着竹竿,一只鸬鹚扑腾落在她肩上。

      “嘿!你个妮子,你知道怪声从哪来?”

      “当然,前日我半夜出来寻,就在那桥下,嘎吱嘎吱的。”渔女举起竹竿指向前面一座小木拱桥。

      柳清向渔女拱了拱手,又看向老翁:“老伯,这桥何时建成?”

      “大概……半月前落成。”

      柳清又向渔女挥挥手:“姑娘,姑娘,你知道那怪声具体是由哪发出来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渔女不好意思地看着挠挠头。

      “多谢多谢!”

      不远处的屋檐阴影下,李舷看着柳清蹬着湿滑的石阶向岸上爬,疾步走向那小木拱桥。

      “主子,需要去帮忙吗?”

      李舷冷冷瞥了人一眼:“莫要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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