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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见岸 你在桥上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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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霁凝着柳清,柳清抿着嘴,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干坏事被抓的人,五脏六腑剖开了一样样摆在展览柜里,透过玻璃展柜,看得明明白白。
柳清尴尬得挠挠脸,汗都出来了:“啊!师兄,我们是不是要回观里了?”
李舷差点没压住嘴角,他抬眸望向天高云淡风轻。今日无风无雨,他忆起凌晨卯时,金銮殿外的天光透过高窗落下来,照得地面上一片明晃晃的白。
早朝的百官序列里,他特意选了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站着。殿柱的阴影正好覆在他半边身上,不偏不倚。
他已经很久没有站在这个位置了。
前面的人吵了半个时辰,从左都御史的弹章吵到今年漕运的损耗,李舷听着,没出声,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
“舷儿。”
李舷抬头,只见上首的人正隔着冕旒的珠串看他,语气稀松平常,像是临时起意:“西疆那边,朕另派人去替你的职,这些年辛苦你了。你就,留在京城吧。”
李舷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沉默了一息,不卑不亢道:“臣领命。”
他没有问为什么。
反正问了也没有答案。
大概是怕自己在西疆拥兵自立吧。
“下朝后来我御书房一趟。”老皇帝撑着头,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
欲望绕着金銮殿的每一个角落,从未偏袒任何人,一丝丝,一缕缕,赤裸的视线攀着李舷的躯体而上。
他抬手,视线就黏在他的手上。
俯身,便在他的脊背。
“是。”
下朝后,李舷单独去了御书房。老皇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忽然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莫名开口:“孙南华,你认识吗?”
“儿臣不识。”
“他有个侄孙,上月走失了。人找了一个月没找着,压到今早才递上来,你替朕去看一眼。”
李舷接了差事,退出至御书房外的廊道,廊道很长,两边的红墙在午后的日光下烫得发白。
马不停蹄赶回王府。
王府空空如也,除却阶前几簇野草,和十几个下人。
李舷耳垂空空,墨绿绸带刚刚被他摘了放在枕边,他静静抽出一块布巾,遮住自己的面容。
烟云巷,孙家。
他与手下花了两个时辰才从那条窄巷摸到西城墙脚下。
接着,在一个转角,骤然与柳清相遇。
准确来说,是相撞。
蹲在河边,裤脚挽到膝盖,脚踝冻得发红,手里攥着一把短锄,正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水里往外撬。柳清背后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道士,身量与他相差不大,手搭在柳清后领子,把他往后拽。
李舷在巷口站住了。
阳光从破旧的屋檐间漏下来,在柳清的发顶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河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腐坏的、湿漉漉的腥气。
直至现在。
李舷看着鸣霁弹了柳清一个脑瓜崩,向他拱手后,带着柳清将要消失在巷口。
在巷口的拐角处,柳清停下脚步,冲他喊了一句:“你注意安全!”
李舷微微抿唇,扯出一条直线。
夜月已至,他带了苏云和几个暗卫回到那座桥。
月光很薄,像一层半透明的纸贴在河面上。桥墩的影子沉在水底,暗沉沉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水面的月影碎成细小的银片。
李舷让人直接动手撬桥墩侧面那道缝,白天柳清指给他看过,缝口比周围木纹深,渗了反复的水。青苔覆在边缘,底下是暗色的木茬。
撬棍插进缝里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木头中间有什么东西在抵抗。暗卫加了一把力,“嘎”的一声,一块木板整片松脱,掉进水里,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水花落下之后,桥墩侧面露出一个空洞。
“小声些!”
臭味比外面浓了十倍。李舷掩住口鼻往前走了一步,火把探进去,光落在一团蜷缩的暗色轮廓上。
看身形,是个少年。
手脚蜷在一起,头埋进膝盖里,像在睡着。火把的光猛地摇晃一下,那轮廓的皮肤贴着一层水渍般的反光。桥基的木料压在他背上,他身上压着的木桩已经被撬断了一根,剩下的还在原处,把尸体卡在一个很窄的空间里,像一封没有封口的信,塞在墙缝中。
李舷站在洞口前没有动。火把的光在夜风里抖,那人蜷缩的姿态像是被活着放进去的。手脚还没来得及收拢,头还没来得及埋进膝间,桥基落下来,他在黑暗中蜷了很久,久到没有人会再打开这道缝。
“挖出来。”李舷说。
手下的动作很轻,木料被一根一根拆开。尸体被移出来的时候皮肉粘在木头上,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李舷没有退开,他蹲了下来,火把凑近。
那人的面容已经完全辨不清了,五官被水和时间泡成了模糊的一片,像是泥塑被淋了雨又晒干,轮廓还在,细节全无。
他注意到尸体蜷紧的手指间有什么东西。掰开一看,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木屑。
和桥墩的木材一样。这人在最后一刻还在扣、在抓、在试图推开压住他的东西。
李舷站起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桥墩失去了一根支撑,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年久失修的椅子腿在晃。
他拎出帕子擦了手,又将帕子扔进河里。粼粼水面吞了它,很快恢复了平整,好似一条流淌的丝绢。
“送刑部,就说……西门桥下发现的,无主尸首,疑似失踪人口,让他们查,莫要暴露。”
苏云应声之后,李舷又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水面上,桥洞的阴影像一张张开的嘴。
三日后,孙家的请帖送到了永济王府。
李舷拆开帖封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翻水道图,请帖上是孙南华亲笔,措辞客气,说听闻殿下正在查问侄孙之事,已备薄宴,望拨冗一叙,有内情当面陈明。
李舷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
此次暗中行动,从未暴露给任何人,派遣只有他与父皇知道。
他合上请帖,掷在一边。
这天,山脚下停了一辆青布马车。监院说西门那边有户人家请人超度,是孙府的人亲自上山来请的,说是府上近期闹了些动静,要办一场法事安宅。
柳清被拉上车的时候还在揉眼睛。昨晚没睡好。若谷收拾了一包袱法器和朱砂,与已经到了的师兄弟站在山门口等柳清。
他确实没睡着。前天下午李舷那句“跳河里也不去王府”响了大半夜,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他翻来覆去地想自己为什么反应那么大,越想越觉得“都怪李舷”——然后又想到那句“你是不是也是穿来的”,李舷没接,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等了很久没等到落水的声响。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窗外天光泛白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今早又被拉去超度。
困。
但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同去的人这么多,若谷师兄怎么也在?!
“呃,师兄你们……做法事要这么多人吗?”
鸣霁抱臂意味不明地看着柳清,看得柳清心虚得尬笑两声。
马车上路,若谷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孙家的来历:“盐商世家,跟宫里有点沾亲带故……师弟,你眼睛下面怎么是青的?”
“没睡好。”
“又做噩梦?”
“没有。”柳清靠在车壁上,偏头看窗外,“……就是没睡好。”
马车悠悠转到孙府。
孙府比他想的大。青砖的高墙围了一整条巷,门前的石狮子蹲在阴凉里,嘴里衔着石球,眼珠磨得发亮。进门之后是影壁,影壁后面是庭院,庭院里有池子。
柳清被引到偏厅等候,鸣霁去跟管家对接法事的安排。偏厅的窗正对着庭院,窗半开着,透进来的风里裹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水腥味。
他坐在椅上,眼皮往下坠,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没撑住,下巴就贴到了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鸣霁回来了。
“师弟?”
柳清一惊,抬头看向鸣霁:“嗯?”
“法事在下午,你先别睡了,”鸣霁顿了一下,“哦对了,刚刚你二师兄在门口看到王府的马车,有贵人来学聪明点别乱讲话。”
柳清没反应过来:“王府?哪位殿下……”
哦。
李舷也在查孙家的案子。
“对了,前几日,你说的什么王府?”
柳清额角微微泌出汗,眼皮一跳:“只是在和我旧友开玩笑啊师兄。”
“也就云笈不下山,她若是知道,定会抽得你三天下不了床。”鸣霁随意拨了拨额发。
“你把师姐想得太坏了!”柳清扯了扯嘴角。
他揉着眼睛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庭院里安安静静,池塘的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池边种着一排矮矮的灌木。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去,忽然停住了。他凑近了窗沿,眯起眼,池塘的边缘、靠近水面的地方,有几片叶子浮着。叶子肥厚,油亮,根须在水下缠成一团暗绿色的网。
凤眼莲。
池塘里没有别的花,只有这几丛,长在不起眼的角落,像是被人有意栽进去又不想太显眼。柳清定定看了几息,回头对鸣霁说:“师兄,我出去看看,你去帮帮其他师兄吧。”
“行,你别乱来听到没。”
柳清点点头,见鸣霁离去,他走到池边蹲下。
清晨的日光照在水面上,折射出一片晃眼的白。柳清伸手拨了一下那丛叶子,下面的根须粗壮缠绕,叶片肥厚得不像自然生长的。
他捏起一片翻过来看背面,指腹沿着叶脉摸过去,和他在李舷木盒里见过的变种一样。根须上甚至沾着一点黑色的细碎颗粒,像是淤泥,或者是……是别的什么。
柳清想起前几日用短锄翘上来的黑泥,没忍住哕了一下。
目光扫过池边的灌木,看到灌木后面露出来一角石质的东西。
青色,半人高,表面有些发黑,像是长期受香火熏过的痕迹。
是神龛,很小,藏在灌木丛里,不走近看不见。龛位前搁着一只小香炉,里面还有烧了一半的香灰。
柳清往前挪了两步,凑近那神龛。里面没有神像,只有一张写满字的红纸卷着,字太小,天色又亮得晃眼,他一时看不清。
他再往前凑了半寸,想看清楚上面的字。
一股气味从龛位深处涌出来,淡淡的,像是草灰混了某种油脂的底味。他吸了半口就觉得不对劲,头猛地一昏,视野边缘像蒙了一层灰纱,脚下的青砖好像歪了一寸,凤眼莲紫色的眼眨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来,两眼一黑,撑着膝盖缓了两息,等到那阵眩晕褪去,才慢慢直起身。他对那个红纸不再有兴趣了。那气味不像是普通的香灰烧出来的。
他退了两步,转回身子,就见李舷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耳前绸带随着穿过回廊的风飘着,不知道人家看了自己多久。
柳清怀疑是没睡好或是吸到神龛上的味产生的幻觉,开口就问:“你就一直站在那看?”
“嗯。”李舷从回廊阴影里走出来,走到池塘边,在柳清刚才蹲过的地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丛凤眼莲。他直起身,看向柳清的脸,“你脸色不对。”
“没有。”柳清下意识抬手蹭了一下额头,指尖冰凉,“就是……”
他犹豫了一瞬,见李舷安静地看着他。
“……那里面,不太对。”
李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了一眼灌木丛后露出的那一角神龛,只片刻,他便把目光移回柳清脸上。
“你的黑眼圈比上次更明显了。”
柳清:“……”
“昨晚没睡?”
“你少管我。”柳清撇开脸。
李舷没有再追问。他把目光移向池塘里的凤眼莲,又看了一眼那个神龛,然后说:“你离那个远一点。”
柳清没回话。他听见远处传来若谷喊他的声音。他站直了身子,经过李舷身侧时,低声:“你什么时候走?”
“法事完了再走。”
“……哦。”
若谷的声音还在喊,柳清快步绕过了回廊拐角,把池塘和李舷都留在身后。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那股淡淡的、让他头晕了一瞬的气味,掠过他的后颈,又散开了。
他闻到那气味里藏着一丝很细微的甜,像是糖烧糊了之后留在铁锅底的味道,留在舌根上很久,怎么也咽不下去。
池塘边只剩下李舷一个人,身后池水无声,只有塘边的凤眼莲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颤了一下叶子。